陳天佑離開後的第二天,四合院裡像炸開了鍋。
訊息是劉海中傳開的。他昨晚輾轉反側一夜沒睡,腦子裡全是陳天佑說的“每戶十萬”和“安排新住房”。早上天剛矇矇亮,他就迫不及待地敲開了幾戶人家的門。
“聽說了嗎?昨天那個香港老闆,要買咱們院子!”劉海中壓低聲音,眼睛卻發著光,“開價這個數——”他伸出兩個手掌,十根手指張開。
“十萬?”前院孫家媳婦倒吸一口涼氣,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萬確!我親耳聽見的!”劉海中信誓旦旦,“還說給安排新樓房,就在朝陽區,三室一廳!”
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。不到中午,全院二十八戶人家都知道了。有人興奮,有人懷疑,有人憤怒,有人彷徨。
易中海家裡,幾個老人聚在一起,愁眉不展。
“十萬塊啊……”趙老太太喃喃道,“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。”
“錢是好,可這院子賣了,咱們住哪兒去?”王會計搖頭,“朝陽區那麼遠,我這把年紀了,去醫院都不方便。”
老張師傅悶頭抽菸:“這院子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,雖說現在是公房,可也是祖宅。賣了,我對不起祖宗。”
正說著,何雨柱推門進來。他剛從軋鋼廠回來,臉色凝重。
“柱子,你聽說了嗎?”易中海問。
何雨柱點點頭:“聽說了。我剛接到陳伯儒先生的電話。”
“陳先生怎麼說?”
“他說陳天佑是他侄子不假,但早就獨立創業,這次的行為純屬個人行為,與他無關。”何雨柱頓了頓,“但陳先生私下告訴我,陳天佑這個人…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。讓我們小心。”
屋裡一片沉默。
這時,秦淮茹也來了,手裡拿著個信封:“何主任,一大爺,你們看看這個。”
信封裡是一份列印的《產權收購意向書》,條款列得清清楚楚:每戶支付十萬元人民幣收購“居住使用權”;提供朝陽區新住房一套(80-100平方米);三個月內完成搬遷。
落款是天佑實業有限公司,蓋章是陳天佑的私章。
“這是早上塞進我麵館的。”秦淮茹說,“不光我,院裡好多家都收到了。”
“這是要各個擊破啊。”易中海嘆氣。
正說著,外面傳來吵鬧聲。眾人出去一看,是劉海中家。
劉光福回來了。這個劉海中的大兒子在郊區工廠上班,平時很少回家,今天卻一大早就趕回來了。此刻他正扯著嗓子跟父親吵架:
“爸!十萬塊啊!你算算,你和我媽一輩子能攢下十萬嗎?現在人家白給!你還猶豫甚麼?”
劉海中坐在門檻上,悶頭抽菸,不說話。
“光福,你小聲點。”劉海中老伴勸道,“這院子是咱們家,賣了住哪兒?”
“不是給新房嗎?樓房!帶廁所帶廚房的樓房!”劉光福激動地揮舞著手,“爸,媽,你們知道現在房價多貴嗎?朝陽區的樓房,一套最少值五萬!人家白送!再加上十萬現金,這就是十五萬!”
他壓低聲音:“爸,我在廠裡談了個物件,人家要求必須有婚房。咱家那間小屋,人家看不上。要是有了新樓房,我就能結婚,您就能抱孫子了!”
最後這句話,擊中了劉海中的軟肋。他抬起頭,眼神複雜。
抱孫子。這三個字對六十歲的劉海中來說,誘惑太大了。
同樣的情況也在閻埠貴家上演。
閻解成是中午到的。他從深圳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,風塵僕僕,但精神亢奮。一進門就拉住父親:
“爸!機會來了!天大的機會!”
閻埠貴嚇得趕緊關門:“小點聲!你回來幹甚麼?”
“我能不回來嗎?”閻解成從包裡掏出一沓資料,“您看,這是深圳的房價——羅湖區,去年一平米八百,今年漲到一千二了!一年漲百分之五十!這是甚麼概念?投資房產,比干甚麼都掙錢!”
他指著那份意向書:“十萬塊,拿到深圳,能買八十多平米的房子!過兩年轉手一賣,就是二十萬、三十萬!爸,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!”
閻埠貴手在抖。十萬塊,深圳買房,轉手翻倍……這些詞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打轉。
“可是……解成,我上次犯錯,差點……”
“上次是上次!”閻解成打斷他,“這次不一樣!這次是合法買賣,一個願買一個願賣。您想,院裡那些人,有幾個能抵得住十萬塊的誘惑?到時候大家都賣,您不賣,不是成傻子了嗎?”
閻埠貴沉默了。兒子說得對,十萬塊對普通家庭來說,是天文數字。誰不心動?
“再說了,”閻解成湊近,“我們老闆說了,如果您能促成這件事,另外給您這個數——”
他伸出兩個手指。
“兩萬?”閻埠貴問。
“二十萬。”閻解成壓低聲音,“現金。爸,有了這筆錢,咱們去深圳,買兩套房子,一套住,一套租。您就是深圳人了,還用在這破院子裡受氣?”
二十萬!
閻埠貴感覺呼吸困難。他想起上次犯錯時眾人的鄙視,想起檢討時的恥辱,想起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……如果有了二十萬,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他聲音乾澀。
“還想甚麼?”閻解成急道,“機不可失!爸,您知道陳天佑是甚麼人嗎?香港有名的‘拆樓王’!他看中的地塊,沒有拿不下的!這次他來北京,是帶著大筆資金來的。咱們要是不抓住機會,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!”
閻埠貴看著兒子急切的臉,看著桌上那沓深圳樓盤的宣傳資料,心裡那根弦,慢慢鬆動了。
下午,陳天佑正式“亮相”了。
他包下了衚衕口那家國營飯店的二層,擺了三桌酒席,邀請院裡所有戶主參加。美其名曰“聯誼會”,實則是收購動員會。
去的人不少。二十八戶,來了二十戶。沒去的只有何雨柱、秦淮茹、易中海、老張師傅等七八戶。
飯店裡,陳天佑一身西裝,舉著酒杯,侃侃而談:
“各位街坊,我是陳天佑,香港天佑實業董事長。今天請大家來,一是認識認識,二是談談合作。”
他讓秘書給每人發了一份精美的宣傳冊,上面是深圳、廣州的高檔樓盤照片,還有香港的繁華街景。
“大家看看,這才是現代生活。高樓大廈,電梯上下,24小時熱水,抽水馬桶。再看看咱們住的四合院——冬天漏風,夏天悶熱,上廁所要跑公廁,洗澡要去澡堂。這叫甚麼生活?”
不少人低下頭。確實,四合院的居住條件,跟樓房沒法比。
“我叔叔陳伯儒先生,搞甚麼文化保護,那是情懷,我尊重。”陳天佑話鋒一轉,“但情懷不能當飯吃。我是商人,講究的是實實在在改善大家的生活。”
他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我的方案很簡單:每戶十萬現金,一套新樓房。十萬塊,存銀行,一年利息就有一千多,夠你們生活了。新樓房,免費住,產權歸你們。這是甚麼?這是天上掉餡餅!”
劉光福第一個站起來:“陳老闆,您說話算數?”
“白紙黑字,籤合同,公證處公證。”陳天佑微笑,“我陳天佑在商界混了十幾年,靠的就是信譽。”
“那……甚麼時候能拿到錢?”
“籤意向書,預付一萬定金。正式合同一簽,剩下九萬一次性付清。新房鑰匙同時交付。”
下面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一萬定金,九萬尾款,新房鑰匙……這些具體的承諾,比空口白牙更有說服力。
閻解成趁機站起來:“各位叔叔阿姨,我是閻埠貴的兒子,在深圳工作。我可以作證,陳老闆在深圳、香港都是有名的大老闆,信譽絕對沒問題!”
有了“自己人”作證,更多人動心了。
陳天佑看在眼裡,趁熱打鐵:“這樣,願意合作的,現在就可以籤意向書。簽了,馬上領一萬定金。我準備了現金,就在這兒。”
秘書開啟一個皮箱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沓十元鈔票。嶄新的“大團結”,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。
金錢的視覺衝擊是巨大的。不少人眼睛都直了。
“我……我籤。”一箇中年男人站起來,聲音發顫。他兒子要結婚,正愁沒房子。
“我也籤。”又一個。
陸陸續續,有七戶人家在意向書上籤了字,領走了一萬塊錢。他們攥著厚厚的鈔票,手在抖,臉在發光。
劉海中沒簽。他看著別人領錢,心裡像貓抓一樣,但終究沒站起來。老伴死死拽著他的衣角,小聲說:“再想想,再想想……”
閻埠貴也沒簽。他坐在角落裡,看著兒子焦急的眼神,看著那些領錢的人,內心在激烈掙扎。
陳天佑看著這一幕,滿意地笑了。七戶,是個不錯的開始。只要有人帶頭,就會有更多人跟進。
他相信,金錢的力量,無人能擋。
聯誼會後的幾天,四合院裡氣氛微妙。
簽了意向書的七戶人家,既興奮又不安。興奮的是手裡有了一萬塊錢——這是他們幾年都攢不下的數目。不安的是,總覺得鄰居看他們的眼神不對。
沒簽的人家分成了幾派。
以何雨柱、秦淮茹、易中海、老張師傅為首的“堅守派”,堅決反對出售。他們召開了緊急會議,商量對策。
“七戶簽了,還有二十一戶。”何雨柱在白板上畫著,“我們的任務是爭取大多數人,形成共識。”
“難啊。”易中海嘆氣,“十萬塊的誘惑太大了。尤其是那些家裡有困難的,比如老孫家,兒子要結婚;老王家,老人生病等著用錢……”
“錢的問題可以想辦法。”秦淮茹說,“咱們的文化基金不是有收益嗎?能不能給困難戶提供低息貸款?”
“杯水車薪。”李衛東搖頭,“文化基金總共就幾萬塊,解決不了根本問題。”
一直沉默的棒梗突然開口:“何叔,我覺得……咱們得讓大家明白,賣了院子,失去的比得到的多。”
“怎麼說?”何雨柱看向他。
“這院子不只是房子,是咱們的根。”棒梗站起來,“我在鄉下三年,最想的就是這個院子。回來看到院裡的一草一木,都覺得親切。要是賣了,搬進冷冰冰的樓房,鄰居互不認識,那還是家嗎?”
這話說到了大家心裡。
“棒梗說得對。”老張師傅激動地說,“我爺爺傳下來的手藝,是在這個院子裡練成的。這兒的每一塊磚,每一片瓦,都有故事。賣了,故事就斷了。”
會議決定:挨家挨戶做工作,講清楚利害關係;同時,爭取陳伯儒先生的支援。
但他們的工作剛開展,陳天佑的反擊就來了。
首先遭殃的是李衛東。
他的剪紙屋最近接了個大單——一家涉外賓館訂了五十幅剪紙作品做裝飾,總價兩千元。這是李衛東接過最大的單子,他和王秀蘭沒日沒夜地幹了半個月,眼看就要交貨了。
這天,賓館採購部突然打來電話,說要取消訂單。
“為甚麼?”李衛東急了,“我們快做完了!”
“不好意思,我們找到了更合適的供應商。”對方語氣冷淡,“違約金我們會付,按照合同,百分之十,兩百塊。”
“不是錢的問題!我們花了多少心血……”
電話掛了。李衛東癱坐在椅子上,臉色慘白。王秀蘭跑出去打聽,回來時眼睛紅腫:“是陳天佑……他找了別的剪紙藝人,價格比我們低三分之一。”
明目張膽的挖牆腳。
接著是棒梗和春妮的小吃店。
對面空置了半個月的店鋪突然裝修,一週後開張了,招牌是“南北小吃城”。賣的東西跟棒梗他們幾乎一模一樣:山東煎餅、炸醬麵、打滷麵……但價格便宜一半。
煎餅賣一毛五(棒梗賣三毛),炸醬麵賣兩毛(棒梗賣五毛)。這根本是虧本買賣。
更過分的是,開業那天還請了舞獅隊,敲鑼打鼓,把整條街的人都吸引過去了。棒梗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。
春妮站在店門口,看著對面的熱鬧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春妮姐,咱們……”幫工的小玲不知該怎麼辦。
“照常營業。”棒梗咬著牙,“他們便宜,咱們就比質量。我就不信,真材實料幹不過偷工減料。”
但現實很殘酷。接下來的幾天,他們的營業額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。每天的收入連房租都不夠。
第三天晚上,更惡劣的事情發生了。
棒梗和春妮關店回家,發現店門上被人潑了紅油漆。鮮紅的“拆”字歪歪扭扭,像一道傷口。玻璃窗也被砸碎了,碎片散了一地。
春妮嚇得尖叫,棒梗趕緊把她摟在懷裡。
“誰幹的?誰?!”棒梗衝著空蕩蕩的街道吼。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冷風吹過,捲起地上的碎紙。
秦淮茹的麵館也遇到了麻煩。
先是來了一撥“職業差評”的客人。五六個人,點了一桌子菜,每樣只吃一口,然後開始挑刺:
“這炸醬麵太鹹了!”
“炒肝有腥味!”
“包子皮厚餡少!”
嚷嚷著要免單,不給免就威脅要舉報。秦淮茹忍氣吞聲,給他們打了五折,這些人才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第二天,衛生局、工商局、稅務局的人接連上門檢查。雖然查不出甚麼問題,但三天兩頭來,生意根本沒法做。
更讓秦淮茹心寒的是,院裡開始出現風言風語。
“秦師傅,聽說你要把麵館賣了?能賣多少錢啊?”
“人家陳老闆給十萬呢,你麵館一年能掙十萬嗎?”
“要我說,賣了得了,省得整天提心吊膽。”
這些話,有的是簽了意向書的人說的,有的是看熱鬧的人說的。秦淮茹聽了,只當沒聽見,但心裡像堵了塊石頭。
何雨柱也沒閒著。他透過軋鋼廠的關係,暗中調查陳天佑的背景。
調查結果讓他心驚:陳天佑的天佑實業,表面上是香港公司,實際控股方是深圳一家地產公司。這家公司以“舊城改造”為名,在深圳已經拆了三條老街,建起了高檔商業區。
“他們的模式很固定。”幫何雨柱調查的朋友在電話裡說,“先高價收購產權——或者使用權的轉讓權,然後以‘危房改造’‘城市更新’的名義申請拆遷許可。拿到許可後,原來的補償承諾往往大打折扣,但居民已經搬走了,想鬧也沒法鬧。”
“這是詐騙!”何雨柱怒了。
“但合法。”朋友嘆氣,“他們鑽的是政策空子。現在各地都在搞建設,這種‘商業運作’很常見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何雨柱坐在辦公室裡,久久不語。
晚上回家,他把調查結果告訴了冉秋葉。冉秋葉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柱子,你還記得我父親嗎?”她突然問。
何雨柱一愣。冉秋葉的父親是大學老師,文革時受迫害去世,她很少提起。
“我父親說過一句話:資本逐利,溫情只是面具。”冉秋葉輕聲說,“陳天佑現在開高價、許承諾,是因為他需要居民自願搬走。等大家都搬了,他拿到地了,那些承諾還能兌現多少?”
她握住丈夫的手:“柱子,這場仗很難打。但咱們必須打,為了這個院子,為了這些人。”
何雨柱重重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但局勢在進一步惡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