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一日,農曆五月廿一,黃道吉日。秦記老北京麵館開業。
一大早,鞭炮聲就炸響了整條衚衕。“噼裡啪啦”的響聲驚起了樹上的麻雀,也引來了左鄰右舍。紅綢子掛起來,花籃擺起來——雖然只有兩個,一個是何雨柱送的,一個是街道王主任送的,但紅豔豔的,看著就喜慶。
秦淮茹繫著新做的白圍裙,站在門口招呼客人。小當和槐花也穿著乾淨衣服,一個在櫃檯後收錢算賬,一個幫忙端面擦桌子。賈張氏居然也出來了,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陰涼處,雖然還是不說話,但臉上有了笑容,見人偶爾點點頭。
何雨柱帶著食堂二十多個工人,浩浩蕩蕩地來了,一下子坐滿了四張桌子。
“秦師傅,恭喜開業!”
“給我們一人一碗炸醬麵!嚐嚐手藝!”
“好嘞!各位稍等,馬上就好!”秦淮茹聲音響亮,帶著笑意。
後廚裡,馬華繫著圍裙,已經開始忙活。大鍋燒水,下面,撈麵,澆滷,動作嫻熟流暢。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面端出來,醬香、面香、滷香,混合在一起,勾人饞蟲。
“嗯!這炸醬麵地道!醬炸得透,肉丁香!”
“打滷麵也夠味!滷稠乎乎的,掛麵!”
“秦師傅,手藝可以啊!不比國營飯店差!”
工人們讚不絕口。食堂的飯菜雖然好,但天天吃也膩。這地道的老北京麵食,讓他們胃口大開。
第一天生意就出奇地好。中午翻了三回臺,賣了八十多碗麵,還有不少包子、炒肝。扣除成本,淨賺了三十多塊錢。這比她擺攤三天賺得還多。
晚上打烊後,秦淮茹關上門,和小當、槐花一起數錢。毛票、分幣堆了一桌子,數了好幾遍。
“媽,咱們今天賺了三十四塊八毛五!”小當興奮得臉通紅。
“扣掉成本……淨賺二十八塊左右。”秦淮茹的手還在抖。一天二十八,一個月就是八百多!雖然不可能天天這麼好,但就算打對摺,也有四百!比她以前在車間上班多十倍!
“成功了……咱們成功了……”她摟著兩個女兒,眼淚撲簌簌往下掉。這次是高興的眼淚。
槐花忽然說:“媽,咱們得給何叔叔買點東西謝謝他。還有馬叔叔。”
“對!對!”秦淮茹擦擦眼淚,“明天就去買!”
麵館的成功,像一顆重磅炸彈,在四合院、在整個衚衕炸開了。
有人羨慕。前院的小李和他物件,看著秦淮茹紅火的生意,更加堅定了做剪紙展示的決心。西廂房的老張師傅,默默地多做了幾個小凳子,準備擺出來賣。
有人嫉妒。特別是那些沒舉手、不參與專案的人,看著秦淮茹每天數錢,心裡像貓抓一樣。風言風語開始流傳:
“一個寡婦,哪來的錢開店?還不是靠男人?”
“聽說何雨柱給她擔保的貸款,關係不一般啊……”
“等著瞧吧,個體戶哪那麼好乾,賠了有她哭的!”
這些閒話,秦淮茹聽到了,只當沒聽見。她忙得腳不沾地,沒工夫搭理。
劉海中關著門,聽著外面的熱鬧,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老伴勸他:“老劉,要不咱們也乾點啥?你講軋鋼廠歷史,講你怎麼當七級鍛工,肯定有人愛聽。”
“講甚麼講!”劉海中吼了一聲,把老伴嚇一跳,“讓我去討好那些遊客?跟耍猴似的?我丟不起那人!”
但他心裡知道,自己錯過了一個機會。看著何雨柱風光,看著秦淮茹掙錢,他像有把鈍刀子在心裡割。
閻埠貴也在算計。他作為管理小組成員,看著秦淮茹的成功,心裡又癢又酸。但他不會做飯,沒手藝,能幹甚麼呢?
他想了三天,終於想到了自己的“優勢”——有文化,能說會道,懂歷史。他決定搞“老北京文化講座”,就在自家堂屋,擺幾把椅子,來一個人收五毛錢,講衚衕歷史、四合院建築、民俗故事,還能順帶賣點他收集的老郵票、舊錢幣。
這個主意不錯。很快就有幾個退休教師、文化愛好者來聽。閻埠貴講得口沫橫飛,從元大都講到明清衚衕,從四合院格局講到門墩、影壁的講究,還真像那麼回事。一天講兩場,每場三五個人,也能掙個兩三塊。雖然不如秦淮茹,但比干坐著強,還顯得有文化。
許大茂也沒閒著。他一直在觀察,在記錄,像一隻躲在暗處的狐狸。秦淮茹麵館開業那天,他假裝路過,用借來的相機偷偷拍了幾張照片——秦淮茹笑迎客人、何雨柱在店裡幫忙、工人們吃麵稱讚……角度選得很好,畫面很有感染力。
然後他熬了兩個通宵,寫了一篇長文。
六月二十五日,文章在《北京晚報》第三版見報了,佔了半個版。標題很醒目:《弄潮兒向濤頭立——記改革開放中的普通人》。
文章寫了三個“典型”:何雨柱,大膽承包食堂,改善職工伙食,提高效益,成為國企改革先鋒;秦淮茹,從犯錯女工到自強不息的個體經營者,貸款開面館,展現新時代女性風采;四合院居民,探索“文化保護+旅遊開發+居民參與”新模式,為老城區改造提供新思路。
文章寫得很有水平,既有政治高度,又有感人細節;既歌頌改革開放,又貼近普通人生活。特別是寫到秦淮茹的部分:“……一個曾經在生活重壓下迷失方向的女性,在新時代的感召下,重新挺直腰桿,用勤勞的雙手開創屬於自己的明天……”
見報當天,四合院就炸了。
“快看!何主任上報紙了!”
“秦師傅也上了!照片拍得挺精神!”
“還有咱們院!‘四合院新模式’!”
“許大茂寫的?他還有這本事?”
報紙被人傳閱,字跡被手指摩挲得模糊。有人羨慕,有人嫉妒,有人覺得與有榮焉,有人冷眼旁觀。
何雨柱拿著報紙,眉頭緊鎖。他不喜歡這種高調的宣傳,樹大招風。秦淮茹也很不安,拿著報紙的手在抖:“何主任,這……這會不會不太好?把我寫得太好了,我擔不起……”
“已經登了,沒辦法。”何雨柱嘆氣,“不過許大茂這麼寫,肯定有他的目的。你小心點,最近可能有人來找你。”
果然,第二天,街道王主任就來了,滿面春風,手裡還拿著那份報紙。
“柱子!秦師傅!大喜啊!”王主任嗓門很大,“你們上《北京晚報》了!區裡領導看到了,非常重視!張副區長專門打電話來,說你們是改革開放的典型,要組織人來調研,總結經驗,在全區推廣!”
何雨柱心裡一沉。怕甚麼來甚麼。
秦淮茹臉都白了:“王主任,我……我就是開個小麵館,沒那麼大……”
“哎,秦師傅別謙虛!”王主任拍拍她的肩膀,“你這是新時代女性的榜樣!區婦聯也要來採訪你呢!好好準備,這是大好事!”
更讓何雨柱沒想到的是,第三天下午,陳伯儒先生的代理人林律師又來了。這次不是一個人,還帶了個穿西裝、提公文包的年輕人,說是陳先生的特別助理。
林律師帶來了陳先生的親筆信,還有一份厚厚的《合作意向書》。
信裡說,陳先生在香港看到了《北京晚報》的報道(不知道誰寄給他的),非常高興,認為四合院的探索“具有前瞻性和示範價值”。他經過慎重考慮,決定正式投資,合作開發。初步意向:投資五十萬元人民幣,成立“北京四合院文化發展有限公司”,院裡以“院落文化資源使用權”作價入股,佔30%股份;陳先生出資五十萬,佔70%。公司負責整體規劃、投資建設、運營管理,收益按股份分配。
五十萬!
這個數字像一道閃電,劈中了四合院。
管理小組緊急召開擴大會議。何雨柱、易中海、秦淮茹、小李、閻埠貴,還有監督委員會的劉海中、老趙太太、王老師,全都到齊。林律師和那個助理也列席。
當林律師平靜地報出“五十萬投資”時,會議室裡一片死寂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
閻埠貴手裡的鋼筆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他張著嘴,眼睛瞪得像銅鈴,腦子裡飛快地計算:五十萬,百分之三十就是十五萬,院裡二十八戶,每戶能分……五千多?不,不對,是股份,年年分紅……
劉海中臉漲得通紅,手指顫抖著指著林律師:“五、五十萬?你們想幹甚麼?想把我們院子買了?我告訴你們,這是社會主義國家,院子是國家的,是人民的,不是你們資本家的!”
林律師很平靜:“劉師傅誤會了。陳先生是愛國華僑,投資是為了保護文化遺產,發展旅遊產業,帶動居民致富。不是買院子,是合作開發。居民照常居住,公司只開發公共區域和指定展示區。”
“那收益呢?”閻埠貴迫不及待地問,“怎麼分?是按戶還是按股?”
“按股份。”助理翻開意向書,“公司如果有盈利,按股份比例分紅。同時,居民如果參與公司的文化展示、服務等專案,另外領取勞務報酬。”
易中海沉吟良久,緩緩開口:“林律師,這事太大了。我們得問幾個問題:第一,公司成立了,誰說了算?第二,開發到甚麼程度?會不會拆房子、改結構?第三,如果虧了怎麼辦?五十萬投資,虧了誰承擔?”
這些問題很尖銳,直指核心。
林律師一一解答:公司設立董事會,院裡可派代表參加;開發以保護為前提,修舊如舊,絕不大拆大建;投資風險由陳先生承擔,居民不承擔虧損風險。
聽起來很美好,幾乎是天上掉餡餅。
但何雨柱心裡警鈴大作。他太瞭解人心的複雜了。五十萬,這個數字能讓人瘋狂。現在院裡已經因為每月五塊錢的補償金鬧矛盾,如果牽扯到五十萬的大蛋糕……
“這事不能急。”何雨柱開口,“林律師,感謝陳先生的好意。但我們需要時間,開全體居民大會,一家一家徵求意見。這不是小事,關係到每個人的生活和未來。”
“當然。”林律師點頭,“陳先生說了,不急,慎重為好。意向書留給你們,仔細研究。有任何問題,隨時聯絡我。”
會議散了。人走了,但那五十萬像幽靈一樣,留在會議室裡,留在每個人的心裡。
何雨柱最後一個離開。他走到院子裡,已是黃昏。夕陽把老棗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道道裂痕,劃在地面上。
秦淮茹走過來,眼神裡既有興奮,也有不安:“何主任,您說……這事能成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雨柱實話實說,“秦師傅,你怕嗎?”
“怕。”秦淮茹老實承認,“但……也有點興奮。五十萬啊,能做好多事,把院子修得漂漂亮亮的,還能幫到更多人……”
何雨柱看著她。這個曾經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女人,現在眼裡有光,那光裡有希望,有野心,也有恐懼。
“那就想想,仔細想想。”何雨柱說,“但記住我的話:不管怎麼變,院子是咱們的家,鄰居是咱們的家人。不能為了錢,丟了家,丟了人。”
秦淮茹用力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遠處,劉海中家的窗戶“砰”地關上了,聲音很大,像是發洩不滿。閻埠貴家傳來算盤聲,噼裡啪啦,不知在算甚麼。許大茂不知在哪喝酒,也許在慶祝他的文章引發的連鎖反應。
這個院子,這個時代,每個人都被捲進了洪流。有人想乘風破浪,有人想逆流而上,有人只想抓住一根稻草。
何雨柱站在暮色中,點了一支菸。煙霧裊裊上升,融入蒼茫的夜色。
他知道,更大的風暴要來了。五十萬,不是福音,是試金石。它將照出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慾望、算計、善良和醜惡。
而他,必須站在風口浪尖,穩住這條船。
夜風吹過,帶著初夏的溫熱,也帶著山雨欲來的潮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