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二年六月,四九城的夏天來得又急又猛。才進六月,午後的太陽就毒辣辣的,曬得四合院的青磚地面發燙,摸上去能烙熟雞蛋。槐樹上知了沒命地嘶叫,更添了幾分燥熱。
可院裡的熱度,比天氣還高。
管理小組的第二次全體居民大會,定在六月五日晚上七點。這次,將最終表決《四合院文化保護與展示試點實施方案》——這是經過三次修改、吸收了各方意見的最終版本,也是決定這個院子未來命運的關鍵檔案。
傍晚六點半,中院裡已經坐滿了人。長條凳不夠坐,有人自己搬了小板凳,有人乾脆站著,還有的趴在自家窗戶上往外看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,像拉滿的弓弦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:期待、擔憂、不滿、算計,還有掩飾不住的焦慮。
何雨柱站在棗樹下臨時搭起的主席臺後,面前的小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檔案,足有二十多頁。易中海坐在他左邊,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;秦淮茹坐在右邊,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但頭髮梳得整齊,眼神裡有種以前沒有的光;小李和閻埠貴分坐兩側。五個人表情都很嚴肅,他們知道,今晚將決定這個院子未來的走向,也決定著他們每個人的命運。
七點整,何雨柱拿起搪瓷缸子,用筷子敲了敲邊沿,“噹噹噹”三聲清脆的響聲,讓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“今天大會,表決《試點實施方案》。”何雨柱開門見山,聲音沉穩有力,“方案已經修改三次,草案發下去三天了,相信大家都仔細看過。在表決前,我最後說明幾個核心原則,把話說透。”
他拿起方案首頁,清了清嗓子:“第一,自願參與原則。任何專案都不強迫,願意參加的到管理小組報名,不願意的不勉強。但相應收益也只歸參與者——這話得說清楚,不參與就沒錢拿,這是基本規則。”
下面有人小聲嘀咕:“那不就是逼著人參加嗎?”
何雨柱聽見了,抬眼看向聲音方向:“不是逼,是選擇。你可以選擇清靜,不要錢;也可以選擇參與,拿收益。但不能又要清靜又要錢,天底下沒這樣的好事。”
這話說得很直白,不少人點頭。
“第二,按貢獻分紅原則。”何雨柱繼續念,“小吃專案、手工藝展示、院落開放、講解服務等,都按實際貢獻計算收益。具體演算法在附件裡有詳細說明——貢獻大的多拿,貢獻小的少拿,沒貢獻的不拿。”
“第三,配套服務聯動。我的食堂可以提供團隊餐飲服務,秦師傅的麵館可以提供特色小吃,其他有能力的也可以提供配套服務。這裡強調一點:聯動不是壟斷,誰有能力誰上,管理小組只搭臺,不指定。”
“第四,財務公開透明。”何雨柱提高了聲音,“所有收支必須入賬,票據齊全;每月十號在公告欄公示賬目,接受全體居民監督;支出超過一百元,必須經管理小組集體討論;超過五百元,必須經全體居民半數以上同意。最後一點——管理小組是義務工作,不拿一分錢補貼。”
說完這四條,他把檔案放下,環視全場:“有甚麼問題,現在可以問。問清楚了,咱們就表決——今天必須有個結果,不能老拖著。”
短暫的沉默。這沉默裡壓抑著太多的東西,像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劉海中第一個站起來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還抹了點發油,在燈光下泛著亮光,像是要出席甚麼重要場合。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,卻是壓抑多年的怨毒和不甘。
“我有問題!”他的聲音沙啞但響亮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方案說按貢獻分紅,那院子本身算不算貢獻?這院子是大家的,地皮是國家的,但咱們住了幾十年,維護了幾十年,是不是也該有份?啊?”
這話問得尖銳,直指核心。不少人都點頭,尤其是那些年紀大的、不打算參與專案的人。
何雨柱早有準備,他從檔案裡抽出一頁:“劉師傅問得好。方案第三頁第六條明確規定:設立‘公共資源佔用費’,所有經營專案,都要從淨利潤中提取10%作為公共基金。這10%就是補償院子這個公共資源的。”
他頓了頓,讓大家都消化一下,接著說:“公共基金用途有三:一是院子日常維護,瓦壞了修瓦,牆裂了補牆;二是基礎設施改善,比如前陣子修的自來水管、電路;第三項最重要——給所有住戶的‘基礎生活補償金’,不管參不參與專案,每戶每月有五塊錢補償。”
五塊錢!
這三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水裡,激起一片譁然。
1982年,五塊錢能買甚麼?能買十斤上好白麵,或者五斤帶皮豬肉,或者二十斤大白菜。對於不參與專案的老人、困難戶來說,這是一筆實實在在的補貼,夠買好幾天的菜。
院裡響起激烈的議論聲。
“五塊?真給五塊?”
“甚麼都不幹就能拿五塊?”
“那敢情好,我老了幹不動,有這五塊,買菜錢夠了!”
但劉海中不買賬,他冷笑著提高嗓門:“五塊錢?打發要飯的呢!何雨柱,你承包食堂一個月賺多少?少說兩三百吧?秦淮茹的麵館開起來,又賺多少?憑甚麼你們賺大錢,我們就拿五塊?這公平嗎?”
這話像刀子,直戳人心。不少人剛剛燃起的喜悅被澆滅了,眼神複雜地看向何雨柱和秦淮茹。
秦淮茹臉漲得通紅,手緊緊攥著衣角,想站起來說話,被何雨柱用眼神制止了。
何雨柱放下檔案,走到臺前,直面劉海中,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劉師傅,我問您幾個問題。第一,我承包食堂,是不是我自己投的錢?是不是我自己擔的風險?虧了是不是我自己賠?”
劉海中噎住了。
“第二,”何雨柱轉向大家,“秦師傅開面館,要貸款一千五百塊——這筆錢是要還的,還要還利息。她要起早貪黑,要和麵、剁餡、熬湯,要面對工商、衛生、稅務各種檢查。如果虧了,她得自己扛著。這五塊錢,是院子給的保障,不是我們給的施捨——因為院子是大家的,每個人都有份。但更多的收益,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掙,天經地義!”
這話說得在理,不少人點頭。
但劉海中已經鑽進了牛角尖,他脖子一梗:“說得好聽!沒有這個院子,沒有街道批准,你們能承包食堂?能開面館?還不是沾了院子的光!既然沾了光,就得拿出真金白銀來分!”
眼看又要吵起來,易中海站了起來。這位老人在院裡住了四十年,當過一大爺,德高望重。他一站起來,連最鬧騰的人都閉了嘴。
“老劉,我說幾句,你聽聽。”易中海的聲音蒼老但清晰,“你今年五十六了吧?我六十二了,柱子三十八,秦師傅四十二。咱們差著一輩人,想的事不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:“我們這輩人,經歷了饑荒、運動,習慣了吃大鍋飯,習慣了平均分配。覺得一個院子的,就得有福同享,有難同當。這沒錯,這是咱們中國人的老理兒,我也認這個理兒。”
“可時代變了。”易中海聲音提高,帶著一種沉重的感慨,“現在國家講改革開放,講多勞多得。柱子承包食堂,大家有目共睹——以前食堂甚麼菜?白菜土豆老三樣!現在呢?小炒視窗天天排隊!工人們吃好了,他賺了錢,這是他的本事!秦師傅擺攤賣包子,冬天手凍得裂口子,夏天汗溼透衣裳,現在想開面館,敢貸款,敢擔風險,這是她的膽量!”
他看向劉海中,眼神複雜:“老劉,咱們不能眼紅別人的本事和膽量。你要是也想幹,管理小組大門開著,歡迎。你可以開放你家院子做展示,可以講軋鋼廠的歷史——你當了三十年鍛工,七級工,多少故事?可以做好多事。但你不想幹,就想坐著拿錢……”
易中海搖搖頭:“天底下沒這樣的道理。就是有,也長不了。”
一番話,說得劉海中啞口無言。院裡多數人都陷入了沉思,特別是那些中年人、年輕人,紛紛點頭。
前院的小李,那個高中畢業的年輕人站起來:“我支援方案!我和我物件打算做傳統剪紙展示,遊客可以買,可以現場學。我們查了資料,買了彩紙、刻刀,練了一個月了!我們願意按貢獻分紅!”
西廂房的老張師傅,幹了四十年木匠,也顫巍巍站起來:“我是木匠,手還沒廢,能做點小凳子、小桌子,雕點花紋。我也支援!靠手藝吃飯,不丟人!”
接著,又有幾戶表態。都是有些手藝、或者願意出力的。漸漸地,支援的聲音佔了上風。
劉海中看大勢已去,臉色鐵青,狠狠瞪了何雨柱一眼,一屁股坐下去,把凳子壓得“嘎吱”響。
“還有問題嗎?”何雨柱問。
這時,一直沉默的閻埠貴站了起來。他今天也特意打扮過,中山裝口袋上彆著兩支鋼筆,一副知識分子模樣。他清了清嗓子,臉上堆起笑容,但眼神裡閃著精明的光。
“柱子,各位鄰居,我有個建議!”閻埠貴聲音抑揚頓挫,像在課堂上講課,“為了體現公平、公正、公開的原則,我提議——成立監督委員會!監督管理小組的工作,特別是財務!委員會成員由不參與管理小組的人擔任,這樣才避嫌,大家才放心!”
他特意頓了頓,看向劉海中:“比如劉師傅,為人正直,敢說話,就適合!還有後院的老趙太太,心細;中院剛退休的王會計,懂賬。這三個人組成監督委員會,定期查賬,隨時可以質詢管理小組。大家覺得怎麼樣?”
這話說得漂亮極了!既表現了“大公無私”,又巧妙地把劉海中拉了進去——劉海中剛才反對最兇,現在給他個“監督”的位置,等於堵了他的嘴,還顯得管理小組心胸開闊。
果然,劉海中眼睛一亮,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。
何雨柱和易中海對視一眼,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深意。閻埠貴這手,高明。但眼下,這確實是個解決問題的辦法。
“可以。”何雨柱點頭,“監督委員會三人,大家推選。現在提名。”
經過一番七嘴八舌的推舉,最後確定了:劉海中、後院的老趙太太、還有中院那個剛退休的工廠會計王老師。這三個人,劉海中代表反對派,老趙太太代表老人,王老師專業。組合很合理。
“現在表決。”何雨柱舉起方案,聲音沉凝,“同意《四合院文化保護與展示試點實施方案》的——舉手!”
寂靜。一秒,兩秒,三秒。
第一隻手舉起來,是小李。接著是秦淮茹,她的手有些抖,但舉得很高。然後是易中海,緩緩地,但堅定。何雨柱自己也舉起了手。
彷彿被傳染了,一隻手,又一隻手,陸續舉起來。像雨後春筍,破土而出。
何雨柱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仔細數著:一、二、三……十、十五、十八、十九、二十。
二十戶。
院裡一共二十八戶,二十戶舉手,超過三分之二。
“二十戶,透過!”何雨柱的聲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。
掌聲響起來,開始零零星星,然後連成一片。不算熱烈,但很實在,像沉重的腳步聲,一步步踏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方案透過了。這個古老的院子,終於邁出了改變的第一步。
但何雨柱心裡清楚:真正的挑戰,才剛剛開始。那些沒舉手的八戶裡,有劉海中這樣公開反對的,也有沉默觀望的。裂痕已經出現,只是被暫時的多數掩蓋了。
散會後,人們三三兩兩離開,議論聲嗡嗡作響,像一群被驚擾的蜜蜂。
“總算定了……”
“五塊錢,好歹有點進項。”
“我看懸,還得鬧。”
劉海中故意從何雨柱面前走過,重重哼了一聲,揹著手走了。閻埠貴則湊過來,滿臉堆笑:“柱子,恭喜啊!方案透過了!接下來咱們得抓緊,把監督委員會組建起來,我幫你擬個章程……”
“三大爺,”何雨柱打斷他,“監督委員會是獨立的,章程讓他們自己擬。您還是先把財務預算弄好,下週要報街道。”
“好好好,我明白!”閻埠貴點頭哈腰地走了。
何雨柱站在棗樹下,看著空蕩蕩的院子。那棵老棗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投下斑駁的陰影。他突然覺得很累,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
易中海走過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柱子,難為你了。”
“一大爺,這才剛開始。”何雨柱苦笑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易中海望著夜空,“可這一步,總得有人邁。你邁了,就得扛著。”
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。易中海忽然說:“柱子,有件事你得小心。”
“甚麼?”
“閻埠貴。”易中海壓低聲音,“他今天提監督委員會,看起來是為你解圍,實際上是給他自己鋪路。劉海中進了監督委員會,以後少不了找麻煩。閻埠貴就能以‘協調’的名義,兩邊討好,從中漁利。”
何雨柱點點頭:“我看出來了。三大爺這人,太精。”
“精過頭了。”易中海嘆了口氣,“還有許大茂,今天沒來,但肯定在暗中盯著。他那篇文章一登,把你們捧那麼高,不是好事。樹大招風啊。”
何雨柱何嘗不知道。但他沒得選。路已經選了,就只能走下去。
夜深了,各家的燈陸續熄滅。但何雨柱知道,很多人今晚睡不著。方案透過了,可每個人的心思,就像這院子角落裡的暗影,深不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