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握緊挎包的帶子,腳步沒有走向院門,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方向。
“秦姐,上班去啊?”許大茂打招呼。
秦淮茹點點頭,沒說話。她的目光越過許大茂,落在遠處軋鋼廠的方向。廠區上空飄著白煙,早班的工人正三三兩兩往廠裡走。
她深吸一口氣,邁開步子。
不是去倉庫。
也不是去郵局。
她徑直朝軋鋼廠保衛科的方向走去。
腳步一開始很慢,像灌了鉛。但越走越快,越走越堅定。風吹起她的頭髮,露出蒼白的臉和決絕的眼神。
挎包裡的玉片和零件隨著她的步伐輕輕碰撞,發出細微的響聲。像心跳,像倒計時。
軋鋼廠保衛科設在廠區東南角,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。早晨七點半,樓裡已經人來人往。
秦淮茹站在樓下,仰頭看著“保衛科”三個紅漆大字,腿又開始發軟。進進出出的都是穿著制服的人,表情嚴肅。這裡是全廠最讓人敬畏的地方之一。
“秦師傅,有事嗎?”門口站崗的年輕幹事問她。
秦淮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。
“我……我找陳科長。”她終於擠出幾個字。
“陳科長在開會。你有甚麼事可以先登記,等會兒有人接待。”幹事指了指旁邊的登記處。
登記?秦淮茹看著桌上那本厚厚的登記簿。要是登記了,就等於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,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。
可她本來就沒想回頭。
“我……我有重要情況彙報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“必須見陳科長本人。”
幹事打量著她,見她臉色蒼白,眼神慌亂,不像沒事找事的,便說:“那你等等,我去問問。”
幹事進去了。秦淮茹站在門口,感覺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進出的人都會看她一眼,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。
挎包裡的玉片和零件沉甸甸的。那裡面裝著她所有的罪,所有的恐懼。
幾分鐘後,幹事出來了:“陳科長讓你上去,二樓最裡面那間。”
“謝……謝謝。”
秦淮茹機械地道謝,邁步上樓。樓梯很陡,她扶著欄杆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二樓走廊很長,兩側都是辦公室。她能聽見裡面傳出的說話聲、電話鈴聲。
最裡面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她停在門口,手舉起來,卻遲遲不敢敲。
裡面傳來陳科長的聲音:“……李懷德那邊一定要盯緊,區公安局已經立案了,但證據還不夠。劉海中交代的那些,還要核實……”
秦淮茹的心猛地一跳。李懷德?劉海中?果然,許大茂說的都是真的!
她深吸一口氣,敲了敲門。
“進。”
推開門,辦公室裡煙氣繚繞。陳科長坐在辦公桌後,面前堆著厚厚的檔案。還有兩個幹事坐在旁邊記錄。
“秦師傅?”陳科長抬起頭,有些意外,“你怎麼來了?坐。”
秦淮茹沒坐。她站在辦公室中央,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。
“陳科長,我……我是來交代問題的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乾澀而平靜,“我犯了錯誤,犯了罪。”
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。兩個幹事停下筆,驚訝地看著她。陳科長也愣住了,但很快恢復鎮定,示意兩個幹事:“你們先出去。”
兩人收拾東西離開,輕輕帶上了門。
“秦師傅,坐下說。”陳科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“別緊張,慢慢說。交代問題是好事,說明你認識到了錯誤。”
秦淮茹慢慢坐下,雙手緊緊攥著挎包的帶子。她低著頭,不敢看陳科長的眼睛。
“從甚麼時候開始說吧。”陳科長點了根菸。
窗外傳來廠區廣播的聲音,是早間新聞。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念著:“……全國工人階級團結一心,抓革命促生產……”
秦淮茹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眼裡只剩下決絕。
她一點一點地說,從李三被抓後,刀疤臉接替,逼她偷倉庫裡的鐵盒。再到昨晚李三出獄,給她零件讓她混進要拉到南方的貨物裡。
說到最後,她已經淚流滿面:“……我知道我錯了,大錯特錯。我不該貪那點錢,不該一次次妥協。我……我對不起廠裡,更對不起我的孩子……”
她從挎包裡掏出那個布包,開啟,露出裡面的金屬零件。又掏出那塊玉片,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李三給我的零件,說要混進今天那批貨裡。這是郭大撇子託李三給我的玉片,我不知道是甚麼,但感覺不對勁。”她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陳科長,“陳科長,我該說的都說了。我認罪,認罰。只求……只求別讓我孩子知道這些,他們還小……”
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。
陳科長盯著桌上的零件和玉片,臉色凝重。他拿起零件仔細看,又拿起玉片對著光看。許久,他放下東西,長長吐出一口煙。
“秦師傅,你知道這個零件是做甚麼用的嗎?”他問。
秦淮茹搖頭。
“這是精密機床的核心部件,代號07-33,是咱們廠和天津機床廠聯合研製的,還沒正式投產。”陳科長聲音低沉,“這批零件一共只生產了二十套,全部在廠裡封存。你昨晚偷的那個鐵盒,裡面裝的是配套的零件。”
秦淮茹渾身一顫。
“至於這塊玉……”陳科長拿起玉片,“秦師傅,你知道這是甚麼東西嗎?”
“郭大撇子說是留個念想……”
“念想?”陳科長冷笑,“這是文物!”
秦淮茹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看來你甚麼都不知道。”陳科長嘆口氣,“秦師傅,我實話告訴你,這塊玉牽涉到一樁文物倒賣案。李懷德、劉海中他們,不光在倒賣廠裡物資,還在倒賣文物。郭大撇子把這玉給你,是想把贓物轉移,讓你當替罪羊!”
替罪羊……秦淮茹眼前一黑。原來從頭到尾,她都是別人手裡的棋子。
“陳科長,我……”她想解釋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“你先別激動。”陳科長擺擺手,“秦師傅,你今天能來,說明你還有良心,還有救。但這事太大了,牽涉太廣。李懷德、劉海中、李三、刀疤臉,還有廠裡其他內線……我們要一網打盡,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“我……我怎麼配合?”
陳科長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廠區:“今天上午十點,那批貨要裝車。李三的人會在現場接應。我們要放長線釣大魚,所以——”
他轉身,盯著秦淮茹:“你要按計劃,去倉庫,把零件混進貨物裡。”
“甚麼?!”秦淮茹猛地站起來,“不……不行!我不能……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陳科長語氣嚴厲,“秦師傅,你現在是戴罪立功。如果你配合我們,把李三這條線上的人一網打盡,到時候法院會考慮你的立功表現,從寬處理。如果你不配合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秦淮茹癱坐在椅子上,渾身冰涼。剛從一個火坑跳出來,又掉進另一個火坑。
“你放心,我們會全程監控,保證你的安全。”陳科長走回桌前,“貨車上我們已經做了手腳,零件放進去也沒關係,到不了港口就會被截下來。重要的是抓住接應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李三有賬本……”
“賬本的事你不用擔心。”陳科長說,“我們昨晚突擊搜查了李三的住處,找到了賬本。還有其他證據,足夠定罪了。”
秦淮茹愣住了。賬本找到了?
原來陳科長早就掌握了很多情況,只是在等合適的時機收網。而她今天的主動交代,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突破口。
“秦師傅,時間不多了。”陳科長看看牆上的掛鐘,已經八點二十了,“你九點要去倉庫上班,十點裝車。現在我給你安排一下具體計劃。”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,陳科長詳細交代了每個步驟。秦淮茹要像沒事人一樣去上班,在倉庫里正常幹活。等到港口貨物開始裝車時,找機會把零件混進去。會有便衣保衛科人員在附近監視,一旦接應的人出現,立刻抓捕。
“記住,自然一點,別緊張。”陳科長最後囑咐,“你就當甚麼都不知道,只是完成李三交代的任務。其他的,交給我們。”
秦淮茹機械地點頭。腦子裡亂成一團,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——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。戴罪立功,爭取寬大處理。為了自己,更為了孩子們。
“陳科長,我……我有個請求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你說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配合得好,能不能……別讓我的孩子知道這些事?他們還小,我不想讓他們……”
陳科長沉默了片刻,點點頭:“我盡力。但秦師傅,你要明白,紙包不住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淮茹擦掉眼淚,“能瞞一時是一時吧。”
離開保衛科時,已經八點五十了。晨光正好,廠區裡一片忙碌景象。工人們騎著腳踏車匆匆趕路,廣播裡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。
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。
可秦淮茹知道,暗流已經湧動到了臨界點,一場風暴即將爆發。而她,正站在風暴眼的最中心。
她握緊挎包——裡面已經空了,零件和玉片都留在了保衛科。但那份重量還在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九點整,她準時走進倉庫。
同事老李打招呼:“秦師傅,今天來得挺準時的啊。”
“嗯。”秦淮茹勉強笑笑,“今天有批貨要發,得早點準備。”
“對對,那批機床配件,十點裝車。”老李說著,壓低聲音,“秦師傅,聽說了嗎?廠裡出大事了!劉海中被抓了,食堂的老馬也進去了,還有人說,牽扯到前副廠長李懷德!”
秦淮茹心裡一緊,面上卻裝作驚訝: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萬確!我侄子在保衛科,他說的。”老李神秘兮兮,“說是要搞大清查,查甚麼盜竊網路。咱們倉庫也得小心點,這幾天查得特別嚴。”
正說著,倉庫主任走過來:“都別聊了,準備幹活!今天的那批貨,檢查仔細點,一件都不能少!”
“是!”
倉庫裡忙碌起來。秦淮茹機械地清點貨物,核對清單,但眼睛時不時瞟向牆上的掛鐘。
九點半。九點四十。九點五十。
她的心跳越來越快,手心全是汗。
十點整,裝車的工人來了。貨車倒進倉庫大門,工人們開始搬運貨箱。
秦淮茹負責在旁邊記錄。她看著那些木箱被一個個搬上車,腦子裡反覆回憶陳科長的交代:“找機會,把零件塞進三號貨箱的縫隙裡,那箱有機關,我們的人會處理……”
三號貨箱。她看見了,是那個刷著紅漆的箱子。
機會來了。一個工人搬箱子時,不小心撞了一下,箱蓋鬆了條縫。
“等等!”秦淮茹叫住他,“這箱沒封好,我看看。”
她走過去,假裝檢查箱蓋。手伸進挎包——裡面當然沒有零件,但她做了個塞東西的動作。然後迅速合上箱蓋,對工人說:“好了,沒問題。”
工人點點頭,把箱子搬上車。
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。但秦淮茹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。她緊張得後背全溼了,腿肚子都在抽筋。
裝車繼續進行。十點二十,所有貨物裝完,貨車緩緩駛出倉庫。
秦淮茹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貨車遠去。按照計劃,這輛車不會開出廠區,會在半路被保衛科截停。接應的人也會被抓獲。
現在,她只需要等待。
等待一個結果,等待一個判決,等待一個或許還有希望的未來。
陽光照在她臉上,溫暖得讓人想哭。她仰起頭,閉上眼睛,感受這可能是最後一段自由時光的溫度。
遠處,貨車的影子消失在廠區拐角。
而更遠處,保衛科的便衣人員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。
這場持續了太久的噩夢,終於要迎來終結的時刻。只是不知道,夢醒之後,等待她的是曙光,還是更深的黑暗。
秦淮茹不知道答案。她只知道,自己終於做出了選擇——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孩子們還能有個清白的媽,為了對得起東旭在天之靈。
人活一張臉,樹活一張皮。
柱子,你說得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