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合院的清晨,總被各家屋頂煙囪裡冒出的煤煙味兒喚醒。只是這幾日的煤煙,似乎都裹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。
易中海凌晨五點就起了。不是因為覺悟高想提前去廠裡 “體驗勞動”,而是後腰那股子鑽心的痠痛讓他壓根躺不住。昨夜掏完廠區最後一個化糞池,那股子酸腐惡臭像是滲進了骨頭縫,洗了三遍澡都沒能壓下去。他坐在炕沿上,盯著牆角那套橡膠防水褲 —— 褲腿上還沾著沒刮淨的糞渣,膠鞋裡塞著的粗布襪子散發著餿味。這物件像是個活物,時時刻刻在提醒他如今的身份。
“老易,鍋裡溫著粥。” 一大媽端著水盆進來,聲音壓得極低,眼角瞟著窗外,“待會兒…… 晚點走?院裡人多眼雜的……”
易中海沒接話,抓起桌上的毛巾狠狠擦著臉。晚點走?怎麼晚?後勤處的哨子七點半準時響,遲到了不僅要扣工資,還得被那幾個年輕的後勤幹事指著鼻子罵 “老廢物”。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挺直脊樑,可那身八級工的傲骨,早在昨天被工友們的唾沫星子和糞勺的重量壓彎了。
“哐當!” 中院傳來一聲巨響,緊接著是賈張氏的哭嚎:“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!老賈死得早,東旭也不在了,兒媳婦又被髮配去掃廁所…… 這是要逼死我們賈家啊!”
易中海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。這老虔婆,真是唯恐天下不亂!
他趿拉著鞋走到門口,正撞見賈張氏坐在中院當間的槐樹下,拍著大腿哭天搶地。她懷裡抱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底那點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晃悠著,看著倒真有幾分 “家徒四壁” 的悽慘。秦淮茹站在屋門口,眼圈紅腫,手裡攥著塊補丁摞補丁的抹布,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。
“他賈大媽!你嚎甚麼!” 易中海沉聲喝止,聲音裡帶著沒壓住的火氣,“廠裡的處分是組織決定,你在這兒哭哭啼啼,是想對抗組織?”
賈張氏被他吼得一哆嗦,隨即哭得更兇了:“一大爺!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!那傻柱是甚麼東西?不就仗著會炒倆破菜嗎?憑甚麼把我們家逼到這份上!秦淮茹她一個女人家,去掃那腌臢地方…… 這往後還怎麼做人啊!”
這話像是根引線,瞬間點燃了周圍看熱鬧的目光。二大媽端著尿盆從屋裡出來,故意放慢腳步,耳朵支稜得像雷達;三大爺蹲在自家門檻上,一邊數著手裡的煤球,一邊用眼角餘光偷瞄;幾個住著廂房的年輕工人家屬,也隔著窗欞往外探頭 —— 誰都知道秦淮茹和何雨柱那點 “舊怨”,如今聽賈張氏這麼一喊,頓時覺得有了嚼舌根的新料。
秦淮茹適時地抹了把眼淚,哽咽道:“一大爺,我不怪組織…… 是我自己犯了錯…… 只是…… 只是孩子們還小,全家都靠著我的工資等著吃飯…… 我這一降工資,家裡實在…… 實在揭不開鍋了……” 她說著,身子一軟,差點栽倒在地,被旁邊的賈張氏一把扶住。
“聽聽!聽聽!” 賈張氏立刻拔高了嗓門,“這是要把我們一家老小往死路上逼啊!傻柱他心怎麼就那麼狠!忘了當初是誰把白麵饅頭偷偷塞給他了?忘了是誰……”
“住口!”
一聲怒喝從院門口傳來,打斷了賈張氏的哭訴。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何雨柱推著腳踏車站在門口,車後座上坐著冉秋葉。他剛送秋葉去學校復課,回來就撞見這場 “賣慘大戲”。
何雨柱的臉沉得像鍋底,目光掃過賈張氏和秦淮茹,最後落在易中海身上:“一大爺,廠裡的處分寫得明明白白,是‘造謠誹謗’的下場。怎麼到了您這兒,就成了‘組織決定’?合著秦淮茹往我家身上潑髒水的時候,您這‘一大爺’的正義感去哪兒了?”
易中海被問得一噎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他沒想到何雨柱敢這麼當眾頂撞他,更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把矛頭指向自己。
“柱子,話不能這麼說。” 三大媽放下煤球,踱過來打圓場,“都是街坊鄰居,低頭不見抬頭見的。秦淮茹也是一時糊塗,如今受了處分,也算是…… 吸取教訓了嘛。”
“一時糊塗?” 何雨柱冷笑一聲,推著腳踏車往前走了兩步,車軲轆碾過地上的碎煤渣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“她造謠秋葉懷的是‘野種’的時候,是一時糊塗?她攛掇院裡幾個大爺到處散播謠言的時候,是一時糊塗?三大媽,您要是覺得這叫‘一時糊塗’,那我倒想問問,甚麼叫‘存心害人’?”
三大媽被問得啞口無言,訕訕地退到一邊。二大媽見狀,趕緊打岔:“柱子啊,你看你這孩子,剛恢復名譽就不能消停點?秦淮茹再不對,也是個苦命人……”
“苦命?” 何雨柱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秦淮茹,“她要是苦命,那被她害得差點跳河的秋葉,算甚麼?被她攪得家宅不寧的我,算甚麼?” 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拔高,“我告訴你們,別在這兒裝可憐博同情!當初你們往秋葉身上潑髒水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‘可憐’二字?從今天起,賈家的事,我何雨柱一概不管!誰愛當這個‘老好人’,誰當去!”
這話像是一記耳光,狠狠扇在易中海臉上。全院誰不知道,以前院裡調解糾紛,尤其是賈家的事,哪次不是易中海出面,最後讓何雨柱 “發揚風格”?如今何雨柱當眾撂挑子,明擺著是打他的臉。
易中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正要開口訓斥,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。
眾人回頭一看,只見一個穿著藏青色嗶嘰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站在門檻外。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點風塵僕僕的倦意,眼神卻亮得驚人,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院裡的光景。
這張臉,讓院裡幾個老人瞬間變了臉色。
三大爺手裡的煤球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,失聲叫道:“何…… 何大清?!”
何大清?!
何雨柱猛地轉過身,看清那人的臉時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血液像是瞬間衝上頭頂,又在下一秒凍結 —— 那張臉,和他自己有七分相似,只是眼角多了幾道深刻的紋路,透著股久經歷練的油滑。
是他爹,何大清。那個在他十歲那年,卷著家裡最後一點錢,跟著一個寡婦跑了的爹。
“喲,這不是我們家柱子嗎?” 何大清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慢悠悠地走進院,目光在何雨柱身上轉了一圈,“幾年不見,長這麼高了?聽說…… 在廠裡混得還不錯?”
何雨柱死死攥著拳頭,指關節捏得發白,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火,燒得他說不出話。他怎麼也沒想到,這個拋棄了他們兄妹的男人,竟然敢回來!還敢用這種輕佻的語氣跟他說話!
賈張氏和秦淮茹也忘了哭,愣愣地看著何大清。秦淮茹只聽說過何雨柱他爹跑了,卻沒見過真人,此刻見他穿著體面,氣度不凡,一時竟忘了剛才的茬。
易中海的臉色更是複雜。何大清當年和白寡婦跑的時候,他才剛是院裡的 “一大爺”。如今這 “陳世美” 突然回來,還是在院裡最亂的時候,絕非好事。
“你回來幹甚麼?” 何雨柱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,聲音冷得像冰。
何大清像是沒聽出他語氣裡的恨意,自顧自地放下帆布包,拍了拍上面的灰:“回來看看。畢竟…… 這也是我的家。” 他目光掃過院裡的青磚地,掃過那棵老槐樹,最後落在易中海身上,“易中海?多年不見,你這‘一大爺’的位置,坐得還穩當?”
易中海心裡咯噔一下。這何大清一回來就點名道姓,語氣不善,顯然是來者不善。他定了定神,沉聲道:“大清,你既然回來了,就好好在家待著。院裡的事,輪不到外人置喙。”
“外人?” 何大清嗤笑一聲,從口袋裡掏出個鐵皮煙盒,彈出一支 “牡丹” 煙叼在嘴上,也不點,就那麼夾著,“我兒子在這兒住著,我怎麼就是外人了?再說了,這房子也是我的,我怎麼就成了外人?倒是你,易中海,聽說你最近‘高升’了?去廠裡掏大糞了?”
這話一出,院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誰都不敢相信,何大清剛回來,就敢這麼戳易中海的痛處!
易中海的臉 “騰” 地紅了,又迅速變得鐵青,指著何大清的手都在抖:“何大清!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!”
“胡說?” 何大清挑眉,“我剛回來,路過軋鋼廠,就看見門口貼滿了佈告。‘易中海’三個字後面,清清楚楚寫著‘負責清理化糞池’,這還能有假?”
“嘖嘖,八級工掏大糞,這事兒要是登在報紙上,保管能成頭條。”
“你!” 易中海氣得渾身發抖,卻偏偏說不出反駁的話 —— 佈告是廠裡貼的,全廠都知道,他根本沒法抵賴。
二大媽見勢不妙,趕緊打圓場:“大清啊,過去的事就別提了。你剛回來,肯定累了,快跟柱子回家歇歇……”
“歇著不急。” 何大清擺了擺手,目光轉向秦淮茹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,“這位是…… 賈嫂子的兒媳婦吧?剛才聽你哭哭啼啼的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?”
秦淮茹被他看得有點發毛,訕訕地收了聲:“是…… 是我。”
“我剛才在門口聽了一耳朵,” 何大清慢悠悠地說,“你婆婆說我兒子把你逼去掃廁所了?這話可不對啊。我兒子雖然脾氣爆,但還不至於欺負女人。倒是你這人……” 他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秦淮茹身上,“聽說,到處造謠人家冉老師?還說人家懷的是野種?嘖嘖,這心腸,夠狠的啊。”
秦淮茹的臉 “唰” 地白了,嘴唇哆嗦著:“我…… 我沒有…… 是誤會……”
“誤會?” 何大清冷笑一聲,“能把‘誤會’鬧到全廠皆知,鬧到被廠裡處分掃廁所,這‘誤會’可真夠大的。賈嫂子,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賈張氏被問得啞口無言,剛才那股子撒潑的勁兒,在何大清這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目光下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三大爺眼珠一轉,湊上來說:“大清啊,都是街坊,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何必說這麼重的話……”
“閆阜貴?” 何大清瞥了他一眼,“我記得你。當年我走的時候,你還跟我借過五斤糧票,說是給孩子交學費,到現在…… 也沒還吧?”
三大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—— 這都多少年的陳芝麻爛穀子了,何大清竟然還記得!
何大清沒再理他,目光重新落回易中海身上,語氣陡然轉沉:“易中海,我知道你在這院裡當了十幾年‘一大爺’,威望高。但威望這東西,得憑良心掙,不是靠壓人壓出來的。我兒子和兒媳婦在院裡受了委屈,你這個‘一大爺’,不僅不幫著說句公道話,反而幫著外人欺負自家人?我倒想問問,你這‘一大爺’,是怎麼當的?”
這話像是一把鈍刀子,割在易中海最在意的地方。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 “威望” 二字,如今被何大清當眾質疑,還是以 “幫著外人欺負自家人” 為由,頓時氣得渾身發抖:“何大清!你少血口噴人!我甚麼時候……”
“甚麼時候?” 何大清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就說前陣子,院裡傳柱子和秋葉壞話的時候,你在哪?你是不是覺得,秦淮茹一個寡婦帶著孩子不容易,就讓我兒子‘讓著點’?是不是覺得,秋葉是‘外來的’,受點委屈不算甚麼?易中海,你摸著良心說說,你對得起‘一大爺’這三個字嗎?”
易中海被問得啞口無言。何大清說的,正是他心裡想的。他確實覺得秦淮茹可憐,也確實覺得冉秋葉 “背景複雜”,不如秦淮茹 “本分”,所以調解的時候,難免會偏向賈家…… 可這些心思,被何大清赤裸裸地說出來,就顯得格外難堪。
院裡的人也被何大清這番話點醒了。仔細想想,這次風波里,易中海確實沒怎麼為何雨柱說話,反而總是勸他 “顧全大局”。當時只覺得是一大爺 “公正”,如今被何大清一挑明,才品出點不對勁的味道。
何雨柱站在一旁,看著父親把易中海、三大爺、賈張氏等人懟得啞口無言,心裡那股恨意依舊濃烈,卻又莫名地生出一絲解氣。他一直想揭穿易中海的虛偽,卻總覺得力不從心,沒想到這個拋棄了他的爹,一回來就把局面攪了個天翻地覆。
何大清似乎察覺到了兒子的目光,回頭衝他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安撫。他轉過身,對著院裡眾人朗聲道:“我何大清,當年是對不起我們家柱子和雨水,這是我的錯,我認。但我何大清,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兩樣東西 —— 一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,二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偽君子!誰要是敢欺負我兒子和兒媳婦,不管他是誰,我何大清第一個不答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