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潑在四九城寂靜的街巷上。
李平安推著腳踏車,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空蕩的衚衕裡迴響,清晰得有些刺耳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
烏雲蔽月,星子隱沒。
是個適合密談的夜晚。
部隊大院的門崗認得他了,簡單檢查後就放行。
周政委那棟小樓還亮著燈,從窗簾縫隙透出昏黃的光。
開門的是陳建國,那個年輕的警衛員。
“李處長,政委在等您。”
李平安點頭,走進客廳。
周政委坐在老位置,面前的菸灰缸裡菸蒂堆成了小山。
茶几上攤著地圖、檔案、照片,雜亂得像戰後戰場。
“來了?”周政委沒抬頭,手指在地圖上移動,“坐。”
李平安坐下,目光落在地圖上。
那是張四九城的詳細街巷圖,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。
紅點是已抓獲人員的住所或聯絡點。
藍點是疑似藏身地。
藍點不多,但分佈得散亂,像隨手撒下的豆子。
“掌櫃會在哪兒?”周政委終於抬起頭,眼裡滿是血絲,“三十七個點,我們搜了三十三個。剩下四個,兩個在城外山區,兩個在城裡。你覺得,他會選哪兒?”
李平安沒急著回答。
他仔細看著地圖上剩下的四個藍點。
一個在西山腳下,廢棄的磚窯。
一個在北郊,荒廢的農場。
還有兩個在城裡,一個是城南大雜院區,一個是城東的鐵路宿舍。
“他不會出城。”李平安的手指停在城南大雜院那個點上,“山裡太苦,農場太顯眼。他是過慣了好日子的人,吃不了那份苦,也受不了那份孤寂。”
周政委點頭。
“和我想的一樣。但城南大雜院……”他苦笑,“那片房子像蜂窩,擠著上千戶人家。一家挨一家,門對門,窗對窗。要藏個人,太容易。要找個人,太難。”
李平安盯著那個點。
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掌櫃的資料。
鄭秉坤,五十出頭,讀過書,當過偽政府文書,後來混進革命隊伍。
這樣的人,骨子裡有文人的清高,也有官僚的狡黠。
他藏身的地方,既要隱蔽,又要……體面。
至少,不能太髒太亂。
“鐵路宿舍呢?”李平安問。
“查過了。”周政委從檔案堆裡翻出一份報告,“那裡住的都是鐵路職工和家屬,管理很嚴。生面孔進去,當天就會報到居委會。掌櫃要是藏在那兒,早暴露了。”
只剩城南大雜院了。
李平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色中,城市的輪廓模糊不清。
“我有個想法。”他轉過身,“掌櫃這種人,就算落難,也會講究。他不會和真正的底層擠在一起。大雜院裡,總有些相對好點的房子,獨門獨院,或者位置偏僻,少有人打擾。”
周政委眼睛一亮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查房管所的記錄。”李平安走回茶几前,“大雜院裡,哪些房子是私人產權,哪些是公房。私房主裡,有沒有身份可疑的,或者最近突然搬走的。公房裡,有沒有長期空置,突然有人住的。”
這話點醒了周政委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我怎麼沒想到!”
他抓起電話,搖動手柄。
“接房管局值班室……我找老孫……對,現在就要!”
等待接通的間隙,周政委看向李平安,眼神複雜。
“平安,你這腦子,不去幹偵查,可惜了。”
李平安笑笑,沒說話。
電話接通了。
周政委對著話筒快速交代,語氣不容置疑。
結束通話電話,他長舒一口氣。
“等訊息吧。房管局那邊有檔案,查起來快。”
兩人重新坐下。
陳建國端來兩杯熱茶。
茶香嫋嫋,暫時驅散了滿屋的煙味。
“還有件事。”周政委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,“這是從趙副局長家裡搜出來的。記賬本,但用的是暗語。技術科破譯了一部分,裡面提到了幾個代號。”
他把本子遞給李平安。
紙頁泛黃,字跡工整,用的是老式記賬格式。
但細看,那些數字和縮寫,確實不像正常的賬目。
“這裡。”周政委指著其中一行,“‘初七,貨到,存三號。老煙驗收。’老煙,應該是掌櫃手下一個負責接頭的人。趙副局長交代,這人五十多歲,左腿有點跛,臉上有疤。”
李平安記下了。
初七,三號,老煙。
如果這是掌櫃的網路還在運轉時的記錄,那麼“三號”很可能是個倉庫或者藏匿點。
而“老煙”,可能是現在還在外面活動的人。
“我去查。”李平安合上本子,“這些線索,比大海撈針強。”
周政委點頭。
“小心點。掌櫃雖然跑了,但他的手下可能還有漏網的。這些人,都是亡命徒。”
正說著,電話鈴響了。
周政委接起來。
聽著聽著,臉色變了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地址發過來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他看向李平安,眼神銳利。
“房管局有發現。城南大槐樹衚衕十七號,原房主上個月突然把房子賣了,買主身份不明。鄰居反映,最近夜裡總聽到裡面有動靜,但白天不見人出入。”
李平安站起身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帶上人。”周政委也站起來,“陳建國,你帶兩個人,跟李處長去。記住,如果真是掌櫃的人,抓活的。”
“是!”
大槐樹衚衕在城南深處。
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肩,地面坑窪不平,牆角堆滿雜物。
十七號是個獨門小院,黑漆木門緊閉,門環上鏽跡斑斑。
李平安抬手示意。
陳建國和另外兩個戰士迅速散開,封住前後出路。
李平安貼近門縫。
裡面有微弱的燈光,還有人走動的聲響。
很輕,但逃不過他的耳朵。
他後退兩步,對陳建國做了個手勢。
陳建國點頭,上前,抬腳——
砰!
門閂斷裂,木門洞開。
李平安第一個衝進去。
院子裡很窄,迎面是三間正房。
左邊那間亮著燈。
人影在窗上一閃。
“別動!”李平安厲喝。
屋裡傳來慌亂的聲響,像是打翻了甚麼東西。
李平安破門而入。
屋裡只有一箇中年男人,正慌慌張張地往床下塞東西。
見到李平安,他臉色煞白,轉身就往視窗衝。
陳建國已經從外面堵住視窗。
前後夾擊,無路可逃。
男人猛地轉身,手往嘴裡塞。
李平安眼疾手快,一個箭步上前,右手如鐵鉗般扣住他的下巴。
咔嚓!
輕微的骨節錯位聲。
男人的下巴被卸了下來,嘴張著,合不攏。
李平安左手探入他口中,指尖觸到一顆假牙。
用力一摳。
假牙掉在手心,裡面藏著米粒大小的黑色藥丸。
毒藥。
男人眼中閃過絕望。
李平安把他按在地上,膝蓋頂住後腰。
“老煙?”
男人渾身一僵。
“看來是了。”李平安鬆開手,但勁力透入對方經脈,封住了幾處大穴。
男人癱軟在地,動彈不得,只能瞪著李平安,眼裡滿是怨毒。
陳建國進來,用手銬把男人銬上。
“處長,搜過了,屋裡沒別人。但找到這個。”
他遞過來一個油布包。
李平安開啟。
裡面是一把手槍,二十發子彈,還有幾張偽造的介紹信。
身份是“採購員”,單位是外地一家機械廠。
“準備跑路?”李平安看向男人。
男人別過臉,不答。
李平安蹲下身,看著他。
“掌櫃在哪兒?其他三個人在哪兒?”
男人依舊沉默。
李平安嘆了口氣。
“那就別怪我了。”
他伸出手,五指如鉤,落在男人肩胛骨上。
分筋錯骨手。
不是要命的手法,但痛苦程度,遠超常人想象。
第一指落下。
男人渾身劇顫,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。
牙關緊咬,卻因為下巴被卸,發不出完整的慘叫,只有“嗬嗬”的嘶氣聲。
“說。”李平安聲音平靜。
男人搖頭,眼神倔強。
第二指落下。
這次是肋下。
男人的身體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,臉色由白轉青,眼珠凸出。
汗水浸透了衣衫。
“掌櫃……掌櫃待我不薄……”他嘶啞著擠出幾個字。
“所以你要替他死?”李平安問,“值得嗎?”
男人不答,只是搖頭。
第三指懸在空中。
李平安看著這個男人。
五十多歲,臉上有道疤,左腿微跛。
正是趙副局長描述的“老煙”。
這樣的人,跟了掌櫃大半輩子,忠誠已經刻進骨子裡。
嚴刑拷打,未必有用。
李平安收回手。
“帶回去吧。”
陳建國一愣。
“不問了?”
“問了也不會說。”李平安站起身,“交給政委,慢慢磨。這種老骨頭,硬撬是撬不開的,得用別的法子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掌櫃,你到底在哪兒?
還有三個手下,又藏在何處?
這場貓鼠遊戲,似乎才剛剛進入最艱難的階段。
陳建國把男人拖起來,押出屋子。
男人經過李平安身邊時,忽然抬起頭,嘴角扯起一絲怪異的笑。
雖然下巴還耷拉著,但那笑裡的意味,李平安看懂了。
那是一種嘲弄。
好像在說:你抓了我,也沒用。
李平安面無表情。
看著他們消失在衚衕口。
夜風吹過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
他握緊手心那顆毒藥。
黑色的藥丸,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這只是開始。
真正的較量,還在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