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大雜院的黴味瀰漫在狹窄的裡屋。
掌櫃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,指尖捻著一張揉皺的報紙。
報紙頭版刊登著“嚴厲打擊敵特分子,維護社會安定”的社論,鉛字油墨散發著刺鼻的味道。
精瘦漢子蹲在門檻邊,用一根鐵絲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煤爐裡的灰燼。
火星偶爾炸起,照亮他眼底的焦躁。
“風頭太緊了。”精瘦漢子終於打破沉默,“昨晚老七出去買糧,回來說衚衕口多了兩個生面孔,眼神像鉤子似的,專門往人臉上刮。”
掌櫃沒抬頭,目光落在報紙中縫一則不起眼的簡訊上。
“西城派出所破獲盜竊團伙,抓獲嫌疑人五名……”
他嘴角扯起一絲冷笑。
指節在“五名”兩個字上重重一叩。
“老五他們栽了。”
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今天的早飯。
精瘦漢子手裡的鐵絲“噹啷”掉在地上。
“不可能!老五跟了您二十年……”
“正因為他跟了我二十年。”掌櫃緩緩折起報紙,摺痕鋒利得像刀,“他們才會第一個找他。車輪戰,熬鷹,攻心計……老五撐得住三天,撐不住十天。”
他把摺好的報紙扔進煤爐。
火苗“呼”地竄起,貪婪地吞噬紙張。
黑煙扭動著升騰,映得他臉龐明滅不定。
“傳話下去。”掌櫃的聲音從煙霧後傳來,有些模糊,“所有人,立刻蟄伏。切斷一切聯絡,像冬眠的蛇一樣,把自己埋進土裡。”
精瘦漢子喉結滾動。
“蟄伏……多久?”
“等到他們以為我們真跑了,等到街上的崗哨撤了,等到……”掌櫃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抹陰鷙,“等到李平安放鬆警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透過窗簾縫隙,看著院子裡玩耍的孩子。
那些髒兮兮的小臉上,洋溢著毫無心機的笑。
“咱們現在要學的,就是這種日子。”掌櫃的聲音很低,“買菜做飯,上班下班,罵罵領導,抱怨物價。把自己活成他們中間最普通的一個。”
精瘦漢子苦笑。
“說得容易。咱們這些人,手上沾過血,眼裡藏過刀,裝得了嗎?”
“裝不了,就死。”掌櫃轉過身,眼神冰冷,“選一個。”
屋裡陷入死寂。
只有煤爐裡噼啪的燃燒聲。
良久,精瘦漢子緩緩點頭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掌櫃擺擺手,“記住,風聲過去之前,誰露頭,誰死。”
城西那處不起眼的平房裡,燈火徹夜通明。
周政委面前的菸灰缸又堆成了小山。
老趙站在辦公桌前,手裡拿著厚厚一疊審訊記錄。
“趙副局長全撂了。”他的聲音帶著疲憊,也帶著興奮,“順著他的線,我們又挖出九個人。物資局的,運輸隊的,甚至還有個小學副校長。”
他把記錄放在桌上。
紙張翻動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每一頁,都是一個名字,一段罪證。
周政委拿起最上面那份。
那是趙副局長的供詞,字跡潦草,按著鮮紅的手印。
“他說,掌櫃的真名叫鄭秉坤,民國三十六年潛伏下來,代號‘燭龍’。最早在偽政府幹過文書,後來混進咱們隊伍,靠著筆桿子和察言觀色的本事,一步步爬上去。”
老趙補充道:“他還交代了幾個秘密聯絡點,我們都查過了。人去樓空,但留下了痕跡。技術科在其中一個點的地板縫裡,找到了半張燒剩的名單。”
周政委眼神一凝。
“名單?”
“對。”老趙從檔案袋裡取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被燒焦的紙片,邊緣捲曲發黑,但中間還能辨認出幾個殘缺的字。
“鄭……聯絡……北……”
就這三個字,還有半個模糊的印章。
周政委盯著照片,眉頭緊鎖。
“北……是指北邊,還是……”
“技術科分析,可能是指聯絡方式,或者下一個藏身地。”老趙說,“但資訊太少,無法確定。”
周政委放下照片,揉了揉太陽穴。
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工作,讓這位老軍人眼窩深陷,但眼神依舊銳利。
“掌櫃的跑了,但網路斷了,爪牙折了。他現在就是條喪家之犬,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,舔舐傷口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喪家之犬,咬人最狠。告訴下面,不能鬆懈。特別是李平安那邊,要加強保護。”
老趙點頭。
“已經安排了兩個人,輪班在軋鋼廠外圍盯著。李處長自己也有警覺,保衛處最近管得鐵桶一樣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政委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色深沉,遠處有零星燈火。
“這場仗,打到現在,算是撕開了口子。但真正難啃的骨頭,還在後面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老趙。
“趙副局長這些人,該怎麼判怎麼判,按程式走。但要深挖,把他們知道的東西,一滴不剩地榨出來。”
“是!”
軋鋼廠副廠長辦公室。
李懷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。
鋼筆是上海產的“英雄”牌,金尖,沉甸甸的。
許大茂站在桌前,腰彎得很低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。
“李廠長,這次多虧您栽培和支援。沒有您,就沒有我許大茂的今天。”
他說得情真意切,眼圈都有些泛紅。
李懷德瞥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筆帽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嗒,嗒,嗒。
每一聲,都敲在許大茂心坎上。
“大茂啊。”李懷德終於開口,聲音慢悠悠的,“你能有今天,是你自己立了功,也是冒著生命危險。跟我有甚麼關係?”
這話說得輕巧。
許大茂卻聽出了弦外之音。
他腰彎得更低了。
“李廠長,您這話折煞我了。誰不知道,這廠裡是您說了算。您點頭,我才是模範。您不點頭,我算個屁啊。”
粗俗,但直接。
李懷德笑了。
“你啊,就會說這些漂亮話。”
他把鋼筆放下,身體往後靠進椅背。
“既然當了模範,就要有模範的樣子。後勤科那個放映組組長,雖然是個閒職,但也管著七八號人。要管好,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您放心!”許大茂拍胸脯,“我一定把放映組管得妥妥帖帖!誰要是不服管教,我第一個收拾他!”
話說得狠,但底氣不足。
李懷德自然聽得出來。
他擺擺手。
“行了,去吧。記住,現在很多人盯著你。做事要低調,別太張揚。”
“是是是,我一定低調,一定低調。”
許大茂連連點頭,倒退著出了辦公室。
門關上。
李懷德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他重新拿起那支鋼筆,擰開筆帽,露出鋒利的筆尖。
許大茂這種人,用得好是把刀,用不好會割手。
但現在,這把刀還有點用處。
至少,可以牽制某些人。
比如……李平安和楊衛國。
他想起上次黨委會上,李平安堅持要給許大茂嘉獎時的眼神。
那眼神裡,沒有私仇,只有公心。
這樣的人,最難對付。
因為他沒有破綻。
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。
墨跡暈開,像一滴化不開的血。
四合院的夜晚,比往常安靜許多。
前段時間的槍聲,讓所有人都心有餘悸。
連最愛嘮叨的賈張氏,都早早關了門,躲在屋裡不敢出聲。
李平安站在西跨院的棗樹下,仰頭看著夜空。
星子稀疏,月隱雲後。
神識如無形的網,悄然鋪開。
籠罩了整個院子,延伸到衚衕,再往外……
他能“聽”到前院閻埠貴在撥算盤,嘴裡唸唸有詞。
能“聽”到中院易中海在嘆氣,經濟煙的味道順著風飄過來。
能“聽”到後院劉海中在訓兒子,聲音壓得很低,但火氣很大。
一切如常。
又似乎,有甚麼不一樣了。
林雪晴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件外套。
“夜裡涼,披上吧。”
她把外套披在丈夫肩上。
李平安握住她的手。
掌心溫熱。
“孩子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林雪晴輕聲說,“耀宗今天在學校又被表揚了,作文拿了滿分。”
李平安嘴角微揚。
“像你,文筆好。”
“像你,有正氣。”林雪晴靠在他肩頭,“他寫的是《我的爸爸》,說你教他打拳,說壞人都會被你抓住。”
李平安心頭一暖。
但隨即,又沉了下去。
壞人真的都被抓住了嗎?
掌櫃跑了。
還有四個在逃。
這些人,就像藏在陰影裡的毒蛇,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竄出來咬人。
他必須時刻警惕。
為了家人,也為了肩上的責任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。
夜更深了。
李平安攬住妻子的肩。
“回屋吧。”
兩人轉身,走進溫暖的燈光裡。
院門輕輕關上。
棗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,沙沙作響。
彷彿在訴說著,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裡,那些不為人知的暗流與算計。
而更深的夜色中。
城南大雜院裡,掌櫃吹滅了油燈。
精瘦漢子蜷在牆角,發出均勻的鼾聲。
掌櫃卻睜著眼,盯著漆黑的天花板。
他在等。
等風頭過去。
等時機到來。
等那個,可以一擊必殺的機會。
這場棋,還沒下完。
他只是暫時,把棋子藏進了袖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