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陽光,似乎都比平日多了幾分喜氣,懶洋洋地灑在四合院尚未清掃的鞭炮碎屑上,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和家家戶戶飄出的肉香餘韻。孩子們更是如同出了籠的小獸,憋了一年的玩鬧心思,在這天徹底釋放。
按照老例兒,半大的小子們一早就開始在院裡院外竄梭,挨家挨戶作揖,嘴裡喊著“給您拜年啦!恭喜發財!”,眼睛卻眼巴巴地盯著大人手裡的糖果、瓜子,偶爾能得著一兩顆水果硬糖或是一小把炒花生,便能高興上半天。
拜完年,真正的“重頭戲”才開場——放鞭炮!家裡條件好些的,能給買上一掛一百響的小鞭,寶貝似的拆開來,一個個單獨放著聽響;條件一般的,也能有幾個“摔炮”或者“竄天猴”過過癮。
前院、中院、後院的幾個半大小子——棒梗、閆解放、劉光天,還有另外兩三個年紀相仿的,很快就湊到了一起,聚在衚衕口比較寬敞的地方,炫耀著各自手裡的“軍火”。紅的、綠的小鞭,粗壯的“二踢腳”,還有能在地上打轉的“地老鼠”,琳琅滿目。
放了一會兒,單純的聽響兒似乎有些乏味了。棒梗平日裡就是孩子王,鬼主意最多,他眼珠子骨碌一轉,看著不遠處那個用青磚壘砌、味道有些“濃郁”的公共廁所,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冒了出來。
他晃了晃手裡還剩下的五六個小鞭,故意大聲說:“光這麼放沒勁!咱們打個賭,誰敢把這鞭扔進那茅坑裡,聽個‘悶雷’,我手裡這幾個鞭就全歸他!”他指了指廁所的方向,臉上帶著挑釁的笑容。
幾個孩子一聽,都縮了縮脖子。往茅坑裡扔炮仗?這主意可真夠損的!那裡面……味道衝不說,萬一炸起甚麼不乾淨的東西……想想都噁心又嚇人。
閆解放有些心動地看著棒梗手裡那幾顆紅彤彤的小鞭,但又不敢,慫恿道:“棒梗,你……你自己咋不去?”
劉光天也跟著起鬨:“就是,你出的主意,你先去!”
棒梗把胸脯一挺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:“去就去!你們看好了!誰反悔誰是小狗!”他到底是饞那幾顆額外的鞭炮,再加上平日無法無天慣了,還真就捏著一個小鞭,躡手躡腳地朝公共廁所摸去。
這公共廁所是老式結構,男女分開,但糞坑在後方是相通的,只有一個共同的排氣口和清掏口。棒梗溜到男廁後面,找準那個黑洞洞的清掏口,屏住呼吸,將手裡引信已經點燃的小鞭,迅速丟了進去,然後扭頭就跑!
“嗤——”引信燃燒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棒梗剛跑出幾步,就聽得身後那糞坑深處,傳來一聲沉悶卻有力的“砰”響!與其說是雷,不如說更像是甚麼東西在罐子裡爆炸了,帶著一種粘稠的迴音。
成功了!棒梗和其他幾個孩子先是一愣,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、惡作劇得逞的壞笑。
然而,他們的笑聲還沒落下,男廁所裡就猛地傳出一聲淒厲至極、變了調的慘叫!
“啊——!!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兔崽子!!哎呦喂!!我的媽呀——!!”
這聲音……怎麼那麼像前院三大爺閆埠貴?!
孩子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互相看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!闖大禍了!
只聽廁所裡一陣乒乓亂響,伴隨著閆埠貴氣急敗壞、帶著哭腔的咒罵和乾嘔聲。緊接著,廁所門被猛地撞開,一個身影連滾爬爬地衝了出來!
不是閆埠貴又是誰?
只是此刻的三大爺,模樣實在是……慘不忍睹!他那件過年才捨得穿出來的、洗得發白的卡其布中山裝上,濺滿了黃褐色的、不可描述的汙穢之物,臉上、眼鏡片上也沒能倖免,頭髮上還掛著幾片可疑的紙屑。他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,一隻手提著褲子(顯然還沒來得及繫好),另一隻手胡亂地在臉上抹著,結果越抹越花。
“小畜生!一群有人生沒人教的小畜生!!別跑!老子看見你們了!!”閆埠貴氣得渾身發抖,也顧不得體面了,跳著腳大罵,試圖看清是哪些孩子,可他眼鏡片上糊滿了東西,視線模糊,只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尖叫著四散逃竄,瞬間就消失在了衚衕拐角。
棒梗幾人早已嚇破了膽,使出吃奶的力氣跑回了四合院,各自鑽回自家,心砰砰直跳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,生怕被閆埠貴找上門來。
閆埠貴在原地跳腳罵了半天,冷風一吹,身上的汙穢更是冰涼刺骨,燻得他自己都受不了。他只能忍著滔天的怒火和噁心,狼狽不堪地、一步一個髒腳印地挪回前院自己家。
一進門,就把正在收拾屋子的三大媽和閆解成夫婦嚇了一跳!
“哎呦我的老天爺!老閆!你……你這是怎麼搞的?!”三大媽驚得手裡的抹布都掉了。
於秀蓮更是捂住了鼻子,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閆埠貴臉色鐵青,嘴唇哆嗦著,話都說不利索了:“還……還能怎麼搞的?!讓那幫小王八蛋給害了!往茅坑裡扔炮仗!!炸了!全炸我身上了!!”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吼出來的,一輩子的體面和算計,在這一刻蕩然無存。
他趕緊讓老伴燒水,把自己從頭到腳刷洗了無數遍,那身過年穿的中山裝算是徹底毀了,直接被他嫌惡地扔到了角落裡,準備當抹布都不要了。
洗完澡,換上舊衣服,閆埠貴心裡的怒火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越燒越旺!奇恥大辱!簡直是奇恥大辱!大年初一啊!這讓他以後在院裡怎麼抬得起頭?
他決定調查!必須把那個罪魁禍首揪出來!
他先是找到了一大爺易中海,聲淚俱下地控訴了孩子們的惡行,要求召開全院大會,嚴查肇事者。
易中海看著閆埠貴那洗得發紅、卻依舊難掩晦氣的臉,也是哭笑不得,只能安撫道:“老閆啊,你先消消氣,大過年的。這事……孩子們調皮,我一定查,一定查!”
可怎麼查?當時廁所附近就那幾個孩子,棒梗、閆解放、劉光天……都是院裡有名的淘氣包。可誰也不會承認啊!問起來,肯定都是“不是我”、“我沒看見”、“我早就回家了”。
閆埠貴又自己去問那幾個孩子,果然,一個個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一臉無辜,咬死了自己當時只是在附近放炮,沒靠近廁所,更不知道是誰扔的。
棒梗更是演技精湛,眨巴著大眼睛:“三大爺,我真沒看見,我離得遠著呢!是不是炮仗自己掉進去了?”
把閆埠貴氣得差點背過氣去。
沒有目擊證人,沒有確鑿證據,僅憑推測,根本定不了罪。這啞巴虧,閆埠貴是吃定了。他只能陰沉著臉,在院裡指桑罵槐了好幾天,甚麼“缺德帶冒煙”、“長大了也不是好東西”之類的話不絕於耳,可除了讓幾家被懷疑的孩子家長背後偷笑、叮囑自家孩子離他遠點之外,毫無作用。
西跨院裡,李平安也聽說了這樁鬧劇。他看著閆埠貴那幾天如同瘟神般、走到哪兒都自帶一股低氣壓的樣子,只是搖了搖頭。小孩子的惡作劇,有時確實沒輕沒重,但閆埠貴平日算計太過,人緣一般,此刻想找出真兇,難了。
這場大年初一的“茅坑爆炸案”,最終成了四合院新年裡第一個、也是最具味道的一樁無頭公案,成了閆埠貴心頭又一筆無法清算的糊塗賬,也讓棒梗幾個小子在背後偷偷樂了好幾天,愈發助長了他們頑劣的氣焰。而這個年,就在這啼笑皆非的鬧劇中,繼續著它的喧囂與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