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五年九月十日,深圳。
永珍分家的事情瞞不住了。
早上八點,方文山推開李耀宗辦公室的門,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沉。他把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放,螢幕上是三十幾家媒體的推送標題。
《永珍大規模分拆,是戰略調整還是資金鍊斷裂?》
《二十家子公司同時獨立,李耀宗要跑路?》
《知情人士透露:永珍內部矛盾激化,被迫分家》
《從航母到艦隊,永珍到底發生了甚麼?》
李耀宗一條一條看過去。
看完,他把平板還給方文山。
“還有嗎?”
方文山點頭。
“還有更厲害的。”
他翻到下一頁。
《永珍員工爆料:年終獎縮水,人心惶惶》
《供應商暫停供貨,永珍資金鍊告急?》
《銀行抽貸?永珍分拆背後的真相》
李耀宗看著那些標題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編得挺像那麼回事。”
電話響了。
是林嘉文。
“李總,市裡來電話了。分管經濟的副市長想過來看看。”
李耀宗握著電話,沒有說話。
林嘉文繼續說。
“他們擔心永珍是不是真的遇到困難了。畢竟是深圳最大的民企,真要出問題,影響太大。”
李耀宗嗯了一聲。
“甚麼時候來?”
“今天下午。三點。”
李耀宗看了一眼時間。
九點半。
還有五個半小時。
結束通話電話,他看向方文山。
“通知核心層,十點開會。”
方文山點頭。
李耀宗走到窗前。
窗外,深圳的天空灰濛濛的。遠處鳳凰山的輪廓隱沒在薄霧裡,看不真切。
他想起父親當年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企業做大了,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。”
那時候他不完全懂。
現在他懂了。
十點整,會議室裡坐滿了人。
陳鋒、趙明、何曉、劉陽、周野、王博、林嘉文、方文山……所有核心部門的負責人都到了。
李耀宗開門見山。
“情況大家都知道了。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媒體在猜,供應商在觀望,銀行在猶豫。連市裡都坐不住了,下午要來視察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現在,咱們怎麼辦?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方文山先開口。
“李總,我建議開個新聞釋出會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把話說清楚。分拆是戰略調整,不是資金鍊斷裂。二十家子公司獨立,不是跑路,是為了讓它們跑得更快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繼續說。”
方文山翻開筆記本。
“第一,明確分拆的原因。資源衝突、效率低下、發展受限。捆在一起是內耗,分開之後是共贏。”
“第二,明確集團的戰略。汽車、手機、銀行、研發中心、研究院,五大核心業務,集團自己抓。其他的,放手讓子公司自己跑。”
“第三,明確控股關係。永珍控股百分之五十一,財務統一管理。集團不是不管,是用另一種方式管。”
他合上筆記本。
“這三條說清楚,謠言就不攻自破。”
王博舉手。
“李總,我補充一點。”
李耀宗示意他說。
王博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。
他畫了一張圖。
上面是一個大圈,寫著“永珍集團”。下面連著五個中圈:汽車、手機、銀行、研發中心、研究院。再下面,是二十個小圈,代表那些獨立出去的子公司。
“這個結構,叫航母艦隊。”
他指著那些小圈。
“航母是核心,艦隊是外圍。航母管方向,艦隊管執行。航母提供火力支援,艦隊各自為戰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李總,這個比喻,老百姓能聽懂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何曉舉手。
“李總,汽車這邊要不要也分?”
李耀宗搖頭。
“不分。汽車和手機、銀行一樣,是核心。智慧駕駛要用手機晶片,手機要用汽車電池。這兩塊必須捆在一起。”
何曉點頭。
劉陽舉手。
“研發中心呢?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研發中心更不分。石墨烯、光刻機、六軸機床,都是未來的命根子。這些必須攥在自己手裡。”
劉陽點頭。
林嘉文舉手。
“李總,銀行那邊也有顧慮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林嘉文頓了頓。
“外面傳銀行抽貸。雖然咱們資金鍊沒問題,但風聲傳出去,儲戶心裡會打鼓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釋出會的時候,我得出面說兩句。讓儲戶放心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可以。”
方文山又舉手。
“李總,釋出會的時間?”
李耀宗想了想。
“明天上午十點。”
他看著方文山。
“通知所有媒體。能來的都來。來不了的,直播。”
方文山點頭。
李耀宗環視一圈。
“還有甚麼問題?”
沒人說話。
他站起來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今天下午,先應付市裡。明天上午,開新聞釋出會。”
下午三點,副市長到了。
姓周,分管經濟,五十出頭,戴著一副無框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,但眼神很銳利。
李耀宗在大堂迎接。
“周市長,歡迎。”
周副市長握住他的手。
“李總,打擾了。”
電梯上到三十八層,進了會議室。
周副市長坐下,開門見山。
“李總,我今天來,不是找麻煩的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永珍是深圳的招牌。招牌不能倒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周市長放心,永珍倒不了。”
周副市長看著他。
“那分拆是怎麼回事?”
李耀宗把航母艦隊的比喻說了一遍。
周副市長聽完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這個比喻好。航母艦隊,外圍獨立作戰,核心集中指揮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但外面的人不懂這個。他們只看到分拆,只聽到謠言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所以明天上午,永珍開新聞釋出會。把話說清楚。”
周副市長點點頭。
“好。需要市裡支援嗎?”
李耀宗想了想。
“暫時不需要。但如果有企業問起,希望市裡幫我們說句話。”
周副市長站起來。
“這個沒問題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李總,永珍好好幹。深圳需要你們。”
李耀宗握住他的手。
“謝謝周市長。”
送走周副市長,李耀宗回到辦公室。
方文山已經在等他了。
“李總,釋出會準備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把流程表放在桌上。
“明天上午十點,永珍大廈三樓多功能廳。三百家媒體報名,鳳凰聊直播,預計觀看人數五百萬以上。”
李耀宗看著那份流程表。
方文山繼續彙報。
“您先講十五分鐘。然後林嘉文講五分鐘,說明銀行情況。最後留三十分鐘問答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問答環節,誰來主持?”
方文山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來。問題事先篩選,敏感的不答,答不上來的我圓場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你行嗎?”
方文山笑了笑。
“跟了您十五年,這點場面還撐得住。”
晚上七點,李耀宗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。
窗外,深圳的夜色正濃。遠處的南山研發中心燈火通明,那棟六層的老樓裡,無數人正在加班。
地下車間裡,那臺光刻機還在除錯。新材料實驗室裡,那些年輕人還在研究石墨烯。
他想起今天周副市長說的那句話。
“永珍是深圳的招牌。招牌不能倒。”
是啊,不能倒。
可招牌不是掛在那給人看的。
招牌是扛在肩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走回辦公桌前。
開啟電腦,開始看那份明天釋出會的演講稿。
窗外,那座城市的燈火亮得像黎明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分,永珍大廈三樓多功能廳。
三百家媒體,五百多個記者,把大廳擠得滿滿當當。過道里都站著人,後排還有人舉著攝像機。
大螢幕上,是永珍集團的logo。
下面一行字:
“永珍集團戰略調整新聞釋出會”
九點五十八分,燈光暗下。
十點整,李耀宗走上臺。
他站在臺中央,看著臺下那些眼睛。
“各位媒體朋友,歡迎來參加永珍的新聞釋出會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兩天,關於永珍分拆的傳言很多。有說資金鍊斷裂的,有說內部矛盾激化的,有說要跑路的。”
臺下安靜地聽著。
“今天,我把話說清楚。”
他按下遙控器,大螢幕上出現一張圖。
航母艦隊。
“永珍不是分拆,是轉型。從一艘超載的航母,變成一支靈活的艦隊。”
他指著圖上的那些小圈。
“二十家子公司獨立出去,不是不管了。是讓它們各自跑得更快。”
他又指著中間那幾個大圈。
“汽車、手機、銀行、研發中心、研究院,五個核心業務,集團自己抓。這些是永珍的命根子,寸步不讓。”
臺下有人舉手。
李耀宗示意方文山。
方文山把話筒遞過去。
記者站起來。
“李總,二十家子公司獨立,集團還怎麼控制?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永珍控股百分之五十一,財務統一管理。發展方向他們自己定,重大投資集團說了算。這叫放權不放任。”
記者坐下。
又有人舉手。
“李總,有人說你們資金鍊斷了,是真的嗎?”
李耀宗看向林嘉文。
林嘉文站起來,走到臺前。
“永珍銀行上個月存款餘額三千七百億,貸款餘額兩千三百億。存貸比百分之六十二,遠低於監管紅線。資金鍊斷不斷,資料說了算。”
記者愣了一下。
然後坐下。
又有人舉手。
“李總,分拆之後,員工福利會受影響嗎?”
李耀宗搖頭。
“不會。永珍小區繼續蓋,永珍學者計劃繼續招,五險一金繼續交。員工在哪個子公司,福利跟著走。”
記者追問。
“那退休員工呢?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退休員工歸集團管。不管分不分,永珍養老。”
釋出會開了一個半小時。
李耀宗回答了二十七個問題。
最後一個問題,是一個年輕記者問的。
“李總,您對永珍的未來,有信心嗎?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我父親九十三了,頭髮還是黑的。他跟我說,只要人在,事就在。”
他看著臺下。
“永珍的人還在,事就在。”
掌聲響起。
釋出會結束後,方文山把輿情監測報告送到李耀宗辦公室。
“李總,風向變了。”
李耀宗接過來看。
正面評論,從釋出會前的百分之二十三,漲到了百分之六十七。
負面評論,從百分之四十一,降到了百分之十二。
那些“資金鍊斷裂”“內部矛盾”“跑路”的標題,都被“航母艦隊”“戰略轉型”“五大核心”取代了。
他合上報告。
“好。”
方文山看著他。
“李總,您怎麼不興奮?”
李耀宗搖搖頭。
“興奮甚麼?這才剛開始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“二十家子公司要盯著,五大核心要守住,石墨烯要量產,光刻機要追趕,智慧駕駛要迭代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事還多著呢。”
方文山點頭。
“那我先去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