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十八日，深圳。
清晨七點半，李耀宗的車駛進龍崗工業園。
園區裡比往常熱鬧。食堂門口排著長隊，工人們端著餐盤進進出出，臉上帶著笑。有人手裡拿著蘋果，有人拿著橘子，邊走邊吃。
李耀宗搖下車窗，看了一眼。
“免費三餐實行兩個月了。”何曉坐在副駕駛，回頭說，“反響不錯。後勤統計，工人滿意度上升了二十個百分點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車繼續往前開，穿過一排排廠房，停在一棟六層樓前。樓外牆上掛著一塊新牌子，白底紅字，寫著“永珍創作者學院”。
樓裡已經熱鬧起來。
一層大廳裡，幾十個年輕人正在簽到。有人揹著雙肩包，有人拎著行李箱，臉上都帶著期待和緊張。看到李耀宗進來，人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“那是李耀宗？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人比照片年輕。”
王博從人群中擠出來，快步走到李耀宗面前。
“李總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李耀宗看了看四周。
“第一期開學，來看看。”
王博把他往裡面引。
“今天是第一期線下實訓營，從全國選了五十個人。有拍美食的，有教化妝的，有做遊戲的，有講歷史的。”
他指著簽到臺後面的簽到牆。
“您看，都簽到了。”
李耀宗走過去，看了一眼那些名字和網名。
“吃貨小胖”“美妝阿May”“遊戲老張”“歷史課代表”……
他笑了。
“挺有意思。”
九點整，開學儀式開始。
王博主持。他簡單介紹了一下學院的情況，然後請李耀宗講話。
李耀宗走上臺，看著臺下那五十張年輕的臉。
“歡迎來到永珍創作者學院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們都是鳳凰播上的創作者。有的粉絲多，有的剛起步。但今天坐在這裡，只說明一件事——你們想做得更好。”
臺下有人點頭。
“創作者這條路，不好走。拍了沒人看，發了沒評論，熬了很久沒起色。這些，我都知道。”
他看著那些眼睛。
“但我想告訴你們，鳳凰播現在的頭部創作者，有一半是從零開始的。他們能行，你們也能行。”
掌聲響起。
李耀宗等掌聲平息。
“這三天，講師會教你們怎麼拍、怎麼剪、怎麼跟粉絲互動。學完了，回去練。練好了，平臺會給你們流量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三年後，我希望你們當中有人站在更大的臺上，告訴後來的人：我也是從創作者學院出來的。”
掌聲更響了。
開學儀式後，李耀宗沒有馬上走。
他坐在最後一排，看第一堂課。
講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，網名“老張說車”。他在鳳凰播上有八十萬粉絲，專門做汽車測評。今天講的是“如何把車拍得好看”。
臺下的人聽得很認真，有人記筆記，有人舉著手機拍螢幕。
李耀宗看了一會兒，悄悄起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，一個女孩追出來。
“李總，能跟您合個影嗎？”
李耀宗停下腳步。
女孩二十出頭，扎著馬尾辮，臉有點紅。
“我是做美妝的，粉絲只有兩千多。這次被選上，特別高興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好好學。”
女孩掏出手機，兩人合了一張影。
她看著照片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“謝謝李總。”
李耀宗擺擺手，走了。
下午兩點，永珍大廈。
陳鋒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。
李耀宗推門進來，他站起來，遞過來一份名單。
“第一批出國深造的人選，初步定下來了。”
李耀宗接過來看。
名單上列著二十個人，每個名字後面都有學歷、專業、工作年限、推薦理由。
第一個，張明遠，清華微電子碩士，入職四年，晶片設計組骨幹。推薦理由：參與鳳凰芯二號和三號的研發，表現突出。
第二個，李思思，北大計算機博士，入職兩年，AI演算法組。推薦理由：發表過三篇頂會論文，研究方向與公司未來佈局高度契合。
第三個，王磊，復旦材料學碩士，入職五年，新材料實驗室負責人。推薦理由：掌握核心工藝，有望突破下一代半導體材料。
……
李耀宗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看到最後一個，他停下來。
“陳鋒，這個張明遠，你確定他能回來？”
陳鋒點頭。
“我找他談過三次。他家在湖南農村，父母供他讀書不容易。他說，出去是為了學本事，學完了一定回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他女朋友也在永珍，做軟體的。”
李耀宗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合上名單。
“合同擬好了嗎？”
陳鋒點頭。
“林嘉文那邊出的。學成後服務五年，違約賠五倍。今天籤，明天就去辦簽證。”
李耀宗把名單還給他。
“籤之前，我再跟他們見一面。”
下午四點，那二十個人被叫到會議室。
李耀宗站在門口，一個一個握手。
張明遠握得最用力。
“李總，謝謝您給這個機會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出去了，好好學。遇到困難，可以給公司打電話。那邊有咱們的辦事處，能幫忙的都幫。”
張明遠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李耀宗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回來之後，晶片這邊，有你乾的。”
張明遠眼眶有點紅。
“李總，您放心，我一定回來。”
晚上七點，李耀宗回到辦公室。
桌上放著幾份合作協議。
是和高校合作的。
第一份，清華大學，聯合建立“永珍-清華智慧晶片實驗室”。永珍出資三千萬，清華提供場地和研究人員。科研成果共享，永珍有優先使用權。
第二份，哈爾濱工業大學，聯合建立“永珍-哈工大新材料研究中心”。永珍出資兩千五百萬，哈工大負責基礎研究。定向培養研究生，畢業後優先錄用。
第三份，浙江大學，聯合建立“永珍-浙大AI演算法聯合實驗室”。永珍出資兩千萬，浙大提供演算法團隊。每年聯合申報國家級專案。
李耀宗一份一份簽過去。
簽到最後一份，他停了一下。
是和中科院的合作。奈米材料方向，五年一億。
他拿起筆，簽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永珍研究院揭牌儀式。
研究院設在南山研發中心旁邊的一棟新樓裡。六層，一萬兩千平米，實驗室、辦公室、會議室一應俱全。
李耀宗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牌子。
“永珍研究院”
五個字，黑底金字，是李平安寫的。
陳鋒站在他旁邊。
“李總，第一批招了三十七個人。博士二十五個，碩士十二個。研究方向分五個：新能源、人工智慧、新材料、量子計算、生物技術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院長定了嗎？”
陳鋒搖頭。
“還在找。這個人不好找。要懂技術，懂管理，還要懂未來。”
李耀宗想了想。
“不急。寧缺毋濫。”
他推門進去。
樓裡還在裝修，有工人在除錯裝置，有研究員在搬東西。看到李耀宗進來，有人愣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幹活。
李耀宗一層一層走上去。
五樓是人工智慧實驗室。幾個年輕人正在除錯伺服器，看到李耀宗，其中一個站起來。
“李總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你是？”
“我叫周明遠，做AI演算法的。去年從美國回來的。”
李耀宗愣了一下。
“美國回來的？”
周明遠點頭。
“在斯坦福待了五年，博士讀完就回來了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為甚麼回來？”
周明遠想了想。
“想做的方向，國內也有機會。永珍投了這麼多，能讓我放開手腳幹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好好幹。”
六樓是新材料實驗室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顯微鏡前操作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
“李總。”
李耀宗走過去。
“您是？”
“劉建國，原來在中科院金屬所幹了二十年。去年退休，被返聘過來的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還幹得動嗎？”
劉建國笑了。
“幹得動。在這邊比在所裡自由，想做甚麼做甚麼。”
他指了指顯微鏡。
“這個材料，能用在下一代晶片上。比現在的矽材料快三倍，功耗低一半。”
李耀宗湊過去看。
顯微鏡下，一片薄薄的材料閃著金屬般的光澤。
“能產業化嗎？”
劉建國想了想。
“五年。五年之內，能拿出樣品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五年，我等得起。”
從研究院出來，已經是中午。
李耀宗沒有回永珍大廈，而是去了龍崗工業園的食堂。
他要看看工人吃的怎麼樣。
食堂里人很多，排著長隊。李耀宗排在隊尾，沒有人認出他。
前面是一個年輕工人，穿著藍色工裝，手裡拿著餐盤。
“今天甚麼菜？”李耀宗問。
年輕工人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紅燒肉、西紅柿炒蛋、炒青菜，還有排骨湯。”
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筐。
“今天髮香蕉，挺好吃的，謝謝李總照顧我們這些工人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排了十分鐘，輪到他打飯。
打菜的阿姨手很穩，一勺紅燒肉、一勺西紅柿炒蛋、一勺炒青菜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小夥子，多吃點。”阿姨笑著說。
李耀宗端著餐盤，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對面的工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吃飯。
李耀宗吃了一口紅燒肉。
味道不錯。
他吃完，把餐盤放到回收處。
走出食堂，陽光正好。
門口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通知，紅紙黑字，寫著：
“元旦聯歡會節目徵集開始。一等獎現金五千元，二等獎三千元，三等獎一千元。歡迎大家踴躍報名。”
李耀宗站在公告欄前，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掏出手機，給方文山發了一條訊息：
“聯歡會的獎金，再加一倍。”
晚上八點，李耀宗回到永珍大廈。
電梯上到三十八層，門開，走廊裡空蕩蕩的。
他走進辦公室，坐在椅子上。
窗外，深圳的夜色正濃。
遠處的南山研發中心燈火通明，永珍研究院的那棟樓也亮著燈。
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人。
創作者學院裡那些年輕的臉。
出國深造名單上那二十個名字。
研究院裡從美國回來的周明遠。
食堂裡那個問他“今天甚麼菜”的年輕工人。
他們都是種子。
有的剛剛種下，有的正在發芽，有的已經長出了枝葉。
他不知道這些種子會長成甚麼樣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土壤肥沃，陽光充足，水夠喝，它們總會長的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，走出辦公室。
明天，還有更多的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