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一年九月一日,深圳永珍大廈三十八層。
會議室的長條桌旁,坐滿了人。
陳鋒、趙明、周野、王博、何曉、劉陽、張磊、林嘉文、方文山、張遠……所有核心部門的負責人都到了。
李耀宗坐在主位,面前放著一份資料包告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“上半年,永珍集團總營收一千四百億,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二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他繼續念。
“鳳凰手機銷量四千三百萬部,市場份額國內第一。鳳凰智慧汽車銷量十八萬輛,同比增長百分之一百四十七。鳳凰聊日活三億五千萬,鳳凰播上線兩個月,註冊使用者破億。”
他合上報告。
“這些是成績。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但今天開會,不是來聽這些的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“十年前,諾基亞如日中天。全球手機市場,十個人裡有四個用諾基亞。五年前,iPhone釋出,所有人都說這是玩具,不可能取代功能機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現在呢?諾基亞的市值跌了百分之九十,功能機市場縮水了一半。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當年那些嘲笑智慧機的,現在在哪裡?”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。
李耀宗走回座位。
“今天叫大家來,是想問一個問題。”
他環視一圈。
“永珍,將走向何方?如何保證永珍的市場競爭力?”
沉默。
陳鋒先開口。
“李總,晶片這條路,咱們還得走十年。摩爾定律還在,每年效能翻倍,每年功耗減半。跟不上,就淘汰。”
趙明接著說。
“系統也是。盤古現在能跑,但和國際一流比,還有差距。生態、開發者、應用數量,都要追。”
周野想了想。
“影片這塊,變化更快。還沒普及,已經在路上了。咱們鳳凰播剛上線,技術就得準備迭代。”
何曉悶聲說。
“汽車那邊,更不敢停。賓士、寶馬、特斯拉,都在燒錢搞智慧駕駛。咱們跑得快,別人跑得更快。”
王博舉手。
“李總,我覺得最可怕的不是技術落後。”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“是使用者跑了。”王博說,“諾基亞當年技術不差,為甚麼被淘汰?因為使用者覺得它土。使用者要的是新東西,要的是酷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咱們今天做得好,不代表明天使用者還喜歡。得一直變,一直新。”
李耀宗聽完,點了點頭。
“都說得很對。永珍不僅需要持續的創新,更需要了解低層工人的需求。”
他站起來。
“今天會議就到這兒。散會之後,我想去下面看看。”
方文山愣了一下。
“下面?”
“車間、宿舍、食堂。”李耀宗說,“隨便走走。”
下午兩點,李耀宗出現在龍崗工業園。
沒有提前通知,沒有清場,沒有陪同的記者。
就他和何曉兩個人,穿著普通的工作服,混在換班的工人中間。
第一站是服裝廠。
車間裡,幾百臺縫紉機同時運轉,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蜜蜂在開會。工人們低著頭,手裡的布料翻飛,動作快得讓人眼花。
李耀宗站在一個工位後面,看了一會兒。
那個工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,手上的活又快又準。她縫完一件衣服,抬頭看到李耀宗,愣了一下。
“您是……”
李耀宗擺擺手。
“隨便看看。忙你的。”
女人點點頭,繼續幹活。
旁邊一箇中年男人湊過來,打量了李耀宗幾眼。
“您是上面來的領導吧?”
李耀宗笑了笑。
“算是吧。”
男人點點頭。
“歡迎領導來視察!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我就是想看看一線工人過得怎麼樣,有甚麼需求?”
“那我說一說我的一點建議。”
男人指了指那個女人。
“她上個月拿了八千塊工資。計件的,多勞多得。”
他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拿了九千二。幹了十六年,手快。”
李耀宗聽著。
“但是,”男人壓低聲音,“上個月車間主任找我們開會,說有人反映我們工資太高了,可能要降價!”
李耀宗眉頭動了動。
“誰反映?”
男人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但意思我們懂——我們拿多了,成本就高了,產品就貴了,就不好賣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領導,我想跟您說句實話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“我們這工資,是加班加點幹出來的。別人休息的時候我們在幹,別人放假的時候我們在幹。誰要是眼紅,自己來幹啊。”
旁邊那個女人抬起頭。
“就是。我們拿的是辛苦錢,不是偷的搶的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問。
“你們希望公司怎麼做?”
男人想了想。
“希望領導別總盯著我們這點工資。該發多少發多少,別老想著降。”
從服裝廠出來,何曉在旁邊小聲說。
“李總,那個車間主任……”
李耀宗擺擺手。
“不怪他。他也是按上面的意思辦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先去下一個視察,等回去再說。”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下一站,電子廠的流水線。
車間裡更熱鬧。
幾百米長的流水線,工人們坐在兩側,手裡拿著電烙鐵、螺絲刀、檢測儀,動作快得像機器一樣。
李耀宗在流水線旁邊站了一會兒。
一個年輕工人抬頭看他。
“領導?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年輕工人放下手裡的活。
“領導,我想提個建議。”
“說。”
“能不能每兩個小時休息十分鐘?”
他指了指旁邊的工友。
“坐久了,腰疼。眼睛也累。休息十分鐘,回來幹得更快。”
旁邊幾個人附和。
“是啊,老坐著受不了。”
“上個廁所都得跑著去。”
“十分鐘就行。”
李耀宗聽他們說完。
“為甚麼不去找車間主任反映?”
年輕工人撓撓頭。
“反映過。主任說,休息了就少幹活,少幹活就少掙錢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問。
“如果公司規定每兩小時休息十分鐘,工資照發,晚班的時候,四點鐘的時候有半小時休息可願意?”
年輕工人愣了一下。
“那當然願意。”
旁邊幾個人也笑起來。
“怎麼可能?”
“公司哪有這麼好心?”
李耀宗沒有回答。
他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
晚上七點,李耀宗回到永珍大廈。
他沒有直接回辦公室,而是讓秘書通知所有核心高管,八點開會。
八點整,還是那間會議室。
還是那些人。
李耀宗把下午看到的、聽到的,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
“服裝廠,工人說有人眼紅他們工資高,想降薪。”
“電子廠,工人說想每兩小時休息十分鐘,車間主任不同意。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你們怎麼看?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何曉先開口。
“李總,這兩個事,性質不一樣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工資那個,是個別管理者的心態問題。覺得成本高了,就想壓成本。但工人拿的是計件工資,多勞多得,沒毛病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休息那個,是制度問題。流水線作業,確實累。休息十分鐘,恢復一下,效率可能更高。”
王博在旁邊接話。
“我補充一句。工人反映工資高的問題,根源可能在中層。他們為了出業績,甚麼招都想得出來。壓工人工資,是最簡單的。”
趙明點頭。
“中層管理,確實需要培訓。不能只盯著KPI,不看實際情況。”
李耀宗聽完,點了點頭。
“說得都對。”
他站起來。
“但我今天想說的,不是這兩個問題本身。”
他走到窗前。
“永珍現在兩千億營收,一百多萬員工。坐在這個會議室裡的,都是高管。下面的人,你們見過多少?聽過多少?”
他轉過身。
“今天我去車間,工人們看到我,第一反應是‘領導來了’。他們平時見不到我們,有事只能找車間主任。車間主任為了業績,壓他們工資,不讓他們休息。他們怎麼辦?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咱們天天討論戰略、技術、市場,但最根本的——那些幹活的人,過得好不好?”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。
李耀宗走回座位。
“我決定,做幾件事。”
他拿出一張紙,開始寫。
“第一,伙食免費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所有工廠食堂,從下個月開始,免費供應三餐。標準按現在的來,不夠再加。”
他繼續寫。
“第二,每人每天一個應季水果。”
“蘋果、香蕉、橘子、梨,輪著來。讓後勤去採購,保證新鮮。”
“第三,每個廠區都要有一棟娛樂樓。”
他抬頭看著何曉。
“圖書室、乒乓球室、棋牌室、放映廳,都要有。工人下班了,有個地方去。”
何曉點頭。
“第四,節假日加餐。五一、國慶、中秋、春節,食堂加菜。端午發粽子,中秋發月餅,過年發年貨。”
“第五,聯歡會。每個廠區每年至少辦兩次。節目工人自己出,獎品公司出。現金獎勵,現場發。”
“第六,建立員工反應通道,接受了解員工的意見,有沒有員工收到壓迫等不公平對待等。”
他寫完,把那張紙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這些事,由行政部牽頭,下個月開始落實。”
方文山在旁邊舉手。
“李總,這些加起來,一年要花不少錢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大概多少?”
方文山想了想。
“伙食免費,一個人一天二十塊,一百萬人就是兩千萬一天,一年七十多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其他加起來,可能上百億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一百億。
去年利潤的四分之一。
李耀宗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“我要說的是一線員工,這是一線員工的福利,這些錢花的值。”
“永珍這兩年賺了不少錢。”他說,“這些錢,是從哪兒來的?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是從那些工人手裡來的。他們在流水線上站著,在縫紉機前坐著,在倉庫裡搬著,在車間裡熬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沒有他們,咱們甚麼都不是。”
他站起來。
“一百億,不少。但花在工人身上,值。”
他看著行政人員。
“執行下去。有困難,來找我。”
散會後,李耀宗沒有馬上走。
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,看著窗外。
深圳的夜色很美,萬家燈火。
那些燈火裡,有多少是他工廠裡的工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從明天開始,他們的生活會好一點。
至少,能吃上免費的三餐。
至少,能每天吃到新鮮的水果。
至少,下班後有個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