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七日，深圳。
何曉正在汽車研發中心的測試場裡盯著一輛試驗車跑圈，手機突然響了。
是李耀宗。
“馬上回大廈，有客人。”
何曉愣了一下。
“誰？”
“德國人。”
四十分鐘後，何曉推開永珍大廈三十八層會議室的門。
長條桌的一側，坐著三個德國人。中間那個五十來歲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西裝筆挺，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。旁邊兩個年輕一點，一個在翻檔案，一個在擺弄膝上型電腦。
李耀宗坐在對面，身後站著翻譯小周。
看到何曉進來，李耀宗抬了抬手。
“這位是何曉，永珍汽車負責人。”
中間那個德國人站起來，伸出手。
“漢斯·貝克爾，賓士中國區總裁。”
何曉握了握他的手。
手很硬，握得很緊。
雙方落座。
貝克爾開門見山。
“李先生，何先生，我們聽說永珍汽車正在和北斗導航系統合作。”
翻譯小周把這句話譯過來。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訊息很靈通。”
貝克爾笑了笑。
“汽車行業沒有秘密。”
他從助手手裡接過一份檔案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這是我們的一份合作提案。”
李耀宗沒有伸手去接。
“甚麼合作？”
貝克爾把檔案往前推了推。
“賓士希望採購永珍汽車的北斗導航系統，安裝在我們在中國生產的車型上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。
何曉看了一眼李耀宗。
李耀宗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“貝克爾先生，北斗導航是我們和國家的合作專案，協議裡有規定，只能用在永珍汽車上。”
貝克爾的笑容沒有變。
“協議可以改。條件可以談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們可以支付高額的技術授權費，也可以和永珍共享我們在智慧駕駛領域的一些技術。賓士在這方面，比你們領先。”
何曉的手在桌下攥緊了。
李耀宗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然後他放下杯子，看著貝克爾。
“貝克爾先生，您知道北斗導航和GPS最大的區別是甚麼嗎？”
貝克爾愣了一下。
“精度更高？”他試探著說。
“不。”李耀宗搖頭，“是控制權。”
他看著那個德國人。
“GPS是美國人的。哪天美國人心情不好，關掉訊號，所有用GPS的車都得抓瞎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北斗是中國人自己的。不管發生甚麼，訊號都在。”
貝克爾的笑容收斂了一些。
“李先生，您說的這些，和政治有關。我們只談商業。”
李耀宗笑了。
“商業和政治，分得開嗎？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貝克爾旁邊的年輕人開口了。
“李先生，我們理解你們的立場。但中國有句老話，叫‘獨木難成林’。汽車行業需要合作，需要開放。封閉的系統，走不遠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你叫甚麼？”
“邁爾，賓士中國戰略部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邁爾先生，您說得對。汽車行業需要合作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合作的前提，是對等。”
他看著邁爾。
“賓士願意把你們的智慧駕駛技術，全部分享給永珍嗎？”
邁爾愣了一下。
“這……”
“不願意，對吧？”李耀宗說，“你們只想買北斗，不想賣技術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。
“這不叫合作，叫採購。”
六
貝克爾的表情變了變。
他重新露出笑容，但這次笑得沒那麼自然。
“李先生，我們可以談。技術授權費可以商量。賓士的品牌價值，可以幫助永珍汽車開啟歐洲市場。”
何曉在旁邊開口了。
“貝克爾先生，永珍汽車暫時沒有進入歐洲的計劃。”
貝克爾看著他。
“為甚麼？”
何曉笑了笑。
“因為我們的車，先要把中國市場佔滿。”
他看著那個德國人。
“中國去年賣了一千三百萬輛汽車。這個市場，夠我們吃很多年。”
貝克爾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站起身。
“李先生，何先生，今天的談話很有價值。希望我們保持溝通。”
他伸出手。
李耀宗握了握。
“慢走。”
德國人走後，何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“李總，他們這是來者不善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他們急了。”
何曉看著他。
“急甚麼？”
“急咱們的北斗。”李耀宗說，“賓士要是裝不上北斗，在中國市場就會落後。他們不想落後。”
何曉想了想。
“那咱們怎麼辦？”
李耀宗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“繼續做咱們的事。北斗照常推進，智慧駕駛照常研發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他們越急，越說明咱們走對了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月，永珍汽車研發中心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狀態。
北斗導航晶片的研發，由永珍芯團隊負責。陳鋒那邊抽調了三十個最厲害的工程師，和北斗辦的專家一起，沒日沒夜地攻關。
智慧駕駛的演算法，由盤古汽車系統團隊負責。趙明那邊派了二十個人，和何曉的團隊一起，天天跑測試場。
自動停車功能，何曉親自帶隊。他找來十幾個停車技術不好的員工，讓他們一遍遍測試，一遍遍提意見。
自動檢修系統，王博那邊派人支援。他們把一輛試驗車拆了個遍，給每一個零件都貼上二維碼，然後用鳳凰聊掃，看能不能掃出資訊。
整個八月，汽車研發中心的燈，沒滅過。
九月十五日，第一版北斗導航晶片流片成功。
陳鋒拿著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，出現在何曉辦公室門口。
“成了。”
何曉接過來，對著光看。
晶片很小，比手機晶片還小一點。表面印著幾行字：永珍北斗一號。
“效能呢？”
陳鋒笑了笑。
“比GPS民用版精度高百分之三十。搜星速度快一倍。功耗低百分之二十。”
何曉抬起頭。
“能用了嗎？”
“能。”陳鋒說，“裝上就能跑。”
九月二十日，第一輛裝有北斗導航的試驗車，從永珍汽車工廠下線。
那是一輛鳳凰牌越野車，外觀和普通的沒甚麼兩樣。但開啟導航，螢幕上的地圖不一樣了。
不再是GPS的訊號，是北斗的。
何曉親自坐進駕駛室，按了一下導航鍵。
螢幕上跳出當前位置：北緯22度32分，東經113度56分。精度顯示：零點五米。
零點五米。
比GPS的民用精度，高了四倍。
何曉看著那個數字，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發動車子，駛出工廠。
十月八日，國慶長假剛過，第二批客人來了。
這次不是德國人，是日本人。
豐田中國區總裁山田一郎，帶著五個人，出現在永珍大廈。
同樣的會議室，同樣的位置。
山田比貝克爾直接得多。
“李先生，豐田想和永珍合作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甚麼合作？”
山田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。
“豐田願意把混合動力技術，部分開放給永珍。作為交換，希望永珍把北斗導航系統，授權給豐田使用。”
何曉在旁邊聽著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混合動力。
那是豐田的核心技術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李耀宗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拿起那份檔案，翻了翻。
然後他放下。
“山田先生，這份檔案，您認真看過嗎？”
山田愣了一下。
“當然。”
李耀宗指著其中一頁。
“這裡寫著，豐田開放的技術，不包括電池管理系統，不包括能量回收系統，不包括電機控制系統。”
他看著山田。
“這三個，是混合動力的核心。核心不給，給甚麼？”
山田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李先生，這些是豐田的核心機密，不能隨便開放。但我們願意逐步開放，建立信任之後……”
“之後是多久？”李耀宗打斷他。
山田張了張嘴。
李耀宗站起來。
“山田先生，永珍不是三歲小孩。你們想用北斗，卻不願意拿真東西換。”
他走到窗前。
“這種合作，不談也罷。”
日本人走後，何曉忍不住問。
“李總，混合動力技術，咱們確實沒有。如果能換一點是一點……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換一點是一點，然後呢？”
何曉沒說話。
“然後他們繼續拿著核心，咱們永遠跟在後面跑。”李耀宗說，“這種合作，不如不合作。”
他走回座位。
“何曉，記住。技術這東西，要麼不換，要換就要換等價的。不然，換來的永遠是邊角料。”
何曉點點頭。
“明白了。”
十月二十日，第三批客人到了。
這次是美國人。
通用汽車全球副總裁馬克·約翰遜，親自飛過來。
他的態度，比前兩批都軟。
“李先生，通用汽車希望和永珍建立全面戰略合作關係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全面到甚麼程度？”
約翰遜開啟一份厚厚的檔案。
“通用願意和永珍共享在華銷售渠道。通用的所有4S店，都可以銷售永珍汽車。通用的所有售後網路，都可以為永珍汽車提供服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作為交換，通用希望獲得北斗導航系統的使用權，以及永珍智慧駕駛技術的優先合作權。”
何曉在旁邊聽著，心裡算了一筆賬。
通用的4S店，全國有兩千多家。
永珍自己的店，只有八百多家。
如果共享渠道，永珍的銷量，能翻一倍。
李耀宗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拿起那份檔案，一頁一頁地翻。
翻了十分鐘。
然後他放下。
“約翰遜先生，這份方案，誰寫的？”
約翰遜愣了一下。
“通用中國團隊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寫得很好。”
約翰遜臉上露出笑容。
“那麼李先生是同意……”
“但有一個問題。”李耀宗打斷他。
約翰遜的笑容僵住。
“甚麼問題？”
李耀宗指著檔案中的一頁。
“這裡寫著，永珍智慧駕駛技術的優先合作權，是指通用有權優先參與永珍的智慧駕駛研發專案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優先，是甚麼意思？”
約翰遜張了張嘴。
李耀宗替他回答。
“優先，就是你們想看我們的技術。等看完了，決定要不要合作。”
他看著約翰遜。
“這不叫合作，這叫考察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約翰遜的助手在旁邊小聲說了句甚麼。
約翰遜深吸一口氣。
“李先生，那您覺得甚麼樣的合作，才算公平？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很簡單。你出一件，我出一件。等價交換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筆。
“通用想要北斗導航，可以。拿你們最新的電動車技術來換。”
他在白板上寫下：北斗導航 = 通用電動車技術。
“通用想要永珍智慧駕駛的優先合作權，可以。拿你們的自動駕駛路測資料來換。”
他又寫下：永珍智慧駕駛 = 通用路測資料。
他轉過身。
“約翰遜先生，您覺得這個方案，公平嗎？”
約翰遜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
“李先生，我需要向總部彙報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我等您的訊息。”
美國人走後，何曉長出一口氣。
“李總，您今天這是……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覺得我太硬了？”
何曉想了想。
“是有點硬。但好像也沒錯。”
李耀宗走到窗前。
“何曉，你知道這些外國人，為甚麼一個個跑過來嗎？”
何曉搖頭。
“因為他們急了。”李耀宗說，“北斗一出來，他們發現，在中國的路上跑，不能沒有它。永珍的智慧駕駛一出來，他們發現，未來的車，不是他們說了算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他們急，咱們就不能軟。一軟，他們就會得寸進尺。”
何曉點點頭。
“明白了。”
十月二十五日，訊息傳出來了。
德國《明鏡週刊》發表文章，標題是：《中國永珍拒絕賓士合作請求，北斗導航成博弈焦點》。
日本《經濟新聞》跟進：《豐田混合動力技術交換計劃失敗，永珍堅守北斗獨佔權》。
美國《華爾街日報》的標題更直接：《中國車企的陽謀：用北斗築牆，讓外資無路可走》。
文章裡寫道：
“永珍集團的策略很清晰：用北斗導航系統，構建一道外資車企無法逾越的護城河。任何想在中國市場分一杯羹的國外品牌，都必須面對這道牆。要麼交出核心技術交換，要麼眼睜睜看著永珍一騎絕塵。”
文章最後引用了一位匿名分析師的話：
“這不是商業競爭，這是國與國之間的技術博弈。”
何曉看到這些報道的時候，正在測試場裡盯著一輛試驗車。
他把手機遞給李耀宗。
“李總，您看看。”
李耀宗接過來，一條一條看過去。
看完，他把手機還給何曉。
“寫得挺熱鬧。”
何曉看著他。
“您不擔心？”
李耀宗搖搖頭。
“擔心甚麼？他們寫他們的，咱們幹咱們的。”
他指了指那輛正在跑圈的試驗車。
“那個，才是咱們該擔心的。”
十一月三日，通用汽車總部回覆了。
約翰遜再次來到深圳，帶來了一份新的方案。
這次，檔案薄了很多。
“李先生，通用汽車同意您提出的等價交換原則。”
他把檔案推到李耀宗面前。
“通用願意提供最新的電動車技術，換取北斗導航系統的使用權。願意提供自動駕駛路測資料，換取永珍智慧駕駛技術的優先合作權。”
李耀宗拿起那份檔案，仔細看了一遍。
這次，條款寫得很清楚。
電動車技術包括：電池、電機、電控三大系統。
路測資料包括：通用在美國和歐洲積累的所有自動駕駛資料，共計兩百萬公里。
李耀宗看完，放下檔案。
他看著約翰遜。
“這些資料，通用願意全給？”
約翰遜點頭。
“全給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約翰遜握住他的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簽約儀式很簡單，沒有記者，沒有閃光燈。
簽完字，約翰遜站起來。
“李先生，希望這是通用和永珍長期合作的開始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希望如此。”
約翰遜走後，何曉湊過來。
“李總，通用這是真急了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何曉想了想。
“我覺得，他們不是真急，是真聰明。”
李耀宗挑眉。
“怎麼說？”
何曉指著那份簽了字的協議。
“用技術換市場，用資料換時間。通用知道，在中國市場，他們跑不過咱們。不如早點上車，還能分一杯羹。”
李耀宗笑了。
“你看得挺明白。”
何曉撓撓頭。
“跟您學的。”
當天晚上，何曉回到汽車研發中心。
測試場的燈還亮著，那輛試驗車還在跑圈。
他站在場邊，看著那輛車一圈一圈地跑。
北斗導航的訊號，在儀表盤上穩穩地跳著。
智慧駕駛的演算法，在後臺默默執行著。
自動停車的功能，一遍一遍地測試著。
自動檢修的系統，隨時準備報警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掏出手機，給李耀宗發了一條訊息：
“北斗裝上去了。資料跑起來了。通用的技術，下個月到位。”
遠處，鳳凰山的輪廓隱沒在夜色中。
新的一天，又要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