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九年七月十六日，深圳。
永珍汽車研發中心的大會議室裡，冷氣開得很足，但何曉的額頭上還是滲著細密的汗珠。
投影幕布上，正播放著一段影片。畫面裡，一輛掛著德國牌照的賓士轎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，駕駛員雙手離開方向盤，車輛自動變道、自動超車、自動保持車距。影片最後打出一行字：賓士無人駕駛技術路測成功。
何曉按了一下暫停鍵。
會議室裡坐著二十幾個人，都是永珍汽車的核心研發人員。沒人說話。
“這是昨天賓士釋出的。”何曉開口，“他們宣佈年之前實現高速公路自動駕駛商業化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比咱們的規劃，快了三年。”
坐在後排的一個年輕人舉手。
“何總，賓士的技術是賓士的，咱們的技術是咱們的。他們快，咱們就追。”
何曉看著他。
“怎麼追？”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
何曉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筆。
“追，不是靠跑得快。是靠跑得巧。”
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詞：北斗、智慧。
“咱們的優勢，不在發動機，不在變速箱。在這些。”
二
下午三點，何曉出現在李耀宗辦公室門口。
“李總，有空嗎？”
李耀宗抬起頭，示意他進來。
何曉把那份賓士的新聞放在桌上。
李耀宗看了一眼。
“看到了。”
何曉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李總，我想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何曉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。
“這是咱們汽車研發中心未來五年的技術路線圖。原來的。”
他又掏出另一份。
“這是我想調整的。”
李耀宗接過來，對比著看。
原來的那份，重點是發動機、變速箱、底盤。
新的那份，重點是北斗導航、智慧駕駛、自動停車、自動檢修。
李耀宗抬起頭。
“北斗？”
何曉點頭。
“咱們國家正在建自己的衛星導航系統，叫北斗。現在還沒完全建成，但已經可以用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想讓永珍出錢，和國家一起搞北斗的民用化。專門給汽車用的導航晶片、導航軟體、導航地圖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為甚麼？”
“因為這是咱們的機會。”何曉說，“國外車用GPS，咱們用北斗。北斗比GPS精度高，而且咱們自己能控制。”
他在桌上比劃著。
“以後，永珍汽車裝上北斗導航，走到哪兒都不怕迷路。這是咱們獨有的優勢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國家那邊，怎麼合作？”
“我已經聯絡過北斗辦的人了。”何曉說，“他們很歡迎。說如果有企業願意出錢出人，民用化進度能快不少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接著說。”
何曉翻開新方案的第二頁。
“第二個，智慧駕駛。”
他在紙上畫了一條線。
“賓士的目標是2020年。咱們能不能提前？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提前到甚麼時候？”
“2018年。”何曉說，“比他們早兩年。”
他指著方案上的技術路線圖。
“咱們有晶片，有系統，有感測器。這些合在一起，不比賓士差。缺的是時間，是路測資料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李總，我想在全國選十個城市，搞路測。每天跑，每年跑，跑夠一百萬公里。資料多了，演算法才能最佳化。”
李耀宗想了想。
“需要多少車？”
“初期五十輛。後面加到兩百輛。”
“預算呢？”
何曉翻了翻。
“第一年兩個億。後面逐年遞減。”
李耀宗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看著那份方案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“你繼續說。”
何曉翻到第三頁。
“第三個，自動停車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這個是我自己想出來的。”
李耀宗挑眉。
“怎麼說？”
“我老婆開車技術不行。”何曉說，“每次停車都要倒好幾把。她說，要是車自己能停就好了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我想做這個。讓停車技術不好的人，也能輕鬆停車。”
李耀宗笑了。
“這個主意不錯。”
何曉指著方案上的技術說明。
“需要感測器，需要演算法，需要和導航配合。車開到車位旁邊，按一下按鈕，自己倒進去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個技術，國外也在做。但咱們能做便宜，能做實用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繼續。”
第四頁，自動檢修。
何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是一個二維碼，列印在一張小卡片上。
“李總，您知道這是甚麼嗎？”
李耀宗看了一眼。
“二維碼。”
“對。”何曉說，“咱們鳳凰聊天天用的東西。”
他把那個二維碼翻過來。
“我想把這個，裝到汽車的每一個零件上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每個零件，都有自己的身份證。甚麼時候生產的，甚麼時候安裝的，甚麼時候該保養，甚麼時候該更換，一掃就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以後，車出了毛病，不用猜是哪兒壞了。拿手機一掃，就知道是哪個零件的問題。維修的時候，也不用翻手冊，一掃就知道怎麼換。”
李耀宗的眼睛亮了。
“這個好。”
何曉笑了。
“我想給每個零件都配上二維碼。發動機、變速箱、輪胎、剎車片、減震器……所有的。以後維修方便，保養方便，二手車交易也方便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繼續往下說。”
何曉把方案翻到最後一頁。
“李總，這些技術，如果咱們做了，國外車企肯定會跟進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你怎麼看？”
何曉想了想。
“跟進是好事。說明咱們走對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有個問題。北斗是咱們的，國外車用不了。智慧駕駛，咱們有本土資料優勢。自動停車，咱們能做便宜。自動檢修，咱們有二維碼生態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這些優勢，不能給外資車用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北斗導航，只能裝永珍車。”何曉說，“不能賣給外資品牌。不然咱們的優勢就沒了。”
李耀宗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深圳的夏天陽光刺眼。遠處鳳凰山的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晃動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。
“北斗的事，我去跟上面談。”
他看著何曉。
“你做的這份方案，我同意了。”
何曉走後，李耀宗在辦公室裡又坐了很久。
他看著那份方案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北斗。智慧駕駛。自動停車。自動檢修。
每一樣，都是未來。
每一樣，都能讓永珍汽車跑得更遠。
他拿起電話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林嘉文，幫我約一下北斗辦的人。我想去北京一趟。”
電話那頭應了一聲。
結束通話電話，他又拿起那份方案。
翻到最後一頁，何曉寫的那句話還在：
“這些優勢，不能給外資車用。”
他看著那句話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筆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：
“同意。李耀宗。”
一週後，李耀宗從北京回來。
他直接去了永珍汽車研發中心。
何曉正在開會，看到他進來，愣了一下。
李耀宗擺擺手，示意他繼續。
會議結束後，何曉走過來。
“李總，怎麼樣？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談妥了。”
何曉的眼睛亮了。
“永珍出錢，北斗辦出人。聯合成立一個民用導航實驗室。專門做汽車導航晶片和軟體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晶片，永珍芯來做。軟體，盤古系統來跑。地圖，咱們自己採。”
何曉笑了。
“太好了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但有一條。”
何曉收起笑容。
“北斗導航，只能裝永珍車。這是協議裡寫死的。”
何曉點點頭。
“明白。”
當天下午，何曉召集汽車研發中心所有人開會。
一百多號人，把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。
何曉站在臺上，面前放著那份簽了字的方案。
“各位，”他開口，“永珍汽車未來的路，今天定了。”
投影幕布上，出現四個詞：
北斗，智慧，自動，檢修。
“以後，咱們的車，裝的是北斗導航。比GPS準，比GPS穩，而且永遠不用擔心被關掉。”
臺下安靜地聽著。
“以後，咱們的車，能自己開。上了高速，解放雙手。到了地方，自己停車。”
“以後，咱們的車，自己能檢修。哪個零件壞了，手機一掃就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些，是咱們的優勢。外資車，沒有。”
臺下有人舉手。
“何總，這些甚麼時候能做成？”
何曉想了想。
“預計五年。五年之內，我要讓永珍汽車，變成全世界最智慧的汽車。”
散會後，何曉一個人站在窗前。
窗外，夕陽正在落下。遠處的鳳凰山被染成金紅色，山腳下是正在擴建的汽車工廠。
門被推開。
李耀宗走進來。
“怎麼一個人在這兒？”
何曉轉過身。
“在想事兒。”
李耀宗走到他身邊，和他一起看著窗外。
“想甚麼？”
何曉沉默了幾秒。
“想五年之後，咱們的車會是甚麼樣。”
李耀宗沒有說話。
何曉繼續說。
“北斗裝上去了，車自己能開了，自己會停了，自己會檢修了。那時候，開車的人，還會覺得自己在開車嗎？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何曉想了想。
“我覺得，開車會變成另一種體驗。不是累，是享受。不是操心，是放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才是我想做的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那就去做。”
兩人站在窗前，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。
遠處，工廠的燈光開始亮起來。
新的一天，快要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