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九日下午三點，深圳寶安國際機場。
李耀宗剛走出到達口，就看見方文山站在接機的人群裡，手裡舉著一塊牌子，上面寫著“歡迎李總回家”。
牌子旁邊還站著兩個人：周野和王博。
李耀宗走過去。
“你們三個怎麼都來了？”
方文山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。
“李總，您在北京講的那些，現在全網都傳瘋了。”
回永珍大廈的路上，方文山一直在彙報。
“您昨天演講的影片，今天早上八點上傳到鳳凰聊，到現在已經播放了三千七百萬次。”
李耀宗看著車窗外。
“評論呢？”
“兩極化。”方文山說，“有人說您有遠見，有人說您畫大餅。”
周野從副駕駛轉過頭來。
“李總，您講AI那段，我們部門內部討論了一上午。有人興奮，有人擔心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擔心甚麼？”
“擔心被取代。”周野說，“您說未來AI會做很多事，有人覺得自己可能會失業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兩秒。
“你怎麼跟他們說的？”
周野笑了笑。
“我說，您講的是讓AI幫我們幹活，不是讓AI取代我們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說得對。”
車到永珍大廈時，已經是下午四點。
李耀宗剛走進大堂，就看見一群人圍在資訊牆前。
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列印紙，上面是他在北京演講時的照片，旁邊用紅筆寫著幾行字：
“未來十年，永珍繼續投入研發，每年不低於一百億。”
“AI、新能源、無人化、連線。”
“人才是第一資源。”
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議論。
看到李耀宗進來，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李耀宗走過去，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“誰貼的？”
旁邊一個年輕人舉起手。
“李總，是我。我覺得您講得特別好，想讓大家都看看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你叫甚麼？”
“張明遠，研發中心的，做AI演算法的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好好幹。”
電梯上到三十八層，門開，走廊裡站著七八個人。
陳鋒、趙明、何曉、劉陽、張磊、林嘉文……核心層幾乎都到了。
李耀宗看著他們。
“你們這是幹甚麼？”
陳鋒先開口。
“李總，我們想跟您聊聊您講的那些。”
李耀宗笑了。
“進來說。”
會議室裡，十幾個人圍坐一圈。
李耀宗坐在主位，面前放著那杯剛沏的龍井。
“你們想聊甚麼？”
何曉第一個開口。
“李總，您講無人駕駛那段，我想了很多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想甚麼？”
何曉站起來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筆。
他畫了一個汽車輪廓，又在旁邊畫了幾個方塊。
“咱們現在有汽車，有晶片，有系統，有感測器。這些東西合在一起，理論上可以做出無人駕駛。”
他在方塊之間畫了幾條線。
“但問題是，誰來做？怎麼做？甚麼時候能做出來？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李總，我想立個項。”
李耀宗沒有說話。
陳鋒在旁邊插話。
“晶片這邊，我可以配合。無人駕駛需要更強的算力，咱們現在的鳳凰芯一號還不夠，得做二號、三號。”
趙明接著說。
“系統這邊也要改。得做專門的車載系統，和手機的不一樣。”
劉陽舉手。
“螢幕也需要。車載螢幕要求高，亮度要夠，視角要廣，還得耐高溫。”
張磊點頭。
“電池也是。電動車需要更大的電池，更快的充電。”
李耀宗聽著他們一個個說，沒有打斷。
等所有人都說完了，他才開口。
“何曉。”
何曉看著他。
“這個專案，你牽頭。需要多少人，多少預算，多少時間，寫個方案出來。”
何曉點頭。
“下週一給你。”
何曉坐下後，周野站了起來。
“李總，您講AI那段，我也想說說。”
李耀宗示意他說。
周野走到白板前，在何曉畫的汽車旁邊又畫了一個攝像機。
“現在的影片，是人拍的。以後，可能是AI拍的。”
他在攝像機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。
“比如，您輸入一段文字‘一個人在深圳灣跑步，夕陽’，AI自動生成一段影片。從劇本到畫面到配樂，全是AI做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這個如果能做成，影片創作的門檻會降到零。每個人都能成為創作者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能做嗎？”
周野想了想。
“現在不行。但五年後呢？”
他頓了頓。
“李總，我想組個團隊，專門研究這個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可以。預算你報。”
王博站起來。
“李總，您講連線那段，我想說兩句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說。”
王博走到白板前，在那些方塊外面畫了一個大圈。
“您說，未來人與人、人與物、物與物都會連在一起。這個圈，叫物聯網。”
他在圈裡畫了幾個小點。
“咱們現在有手機，有汽車，有家電，有工廠裝置。這些東西如果能連起來，會是甚麼樣？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比如，您下班開車回家，車裡自動調好您喜歡的溫度，家裡的空調提前開啟，冰箱告訴您牛奶快喝完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些，不是科幻。技術上都能實現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需要甚麼？”
王博想了想。
“需要一個統一的平臺，把所有的裝置連在一起。需要標準，讓不同廠家的裝置能互相通訊。還需要安全，不能讓駭客入侵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李總，我想牽頭做這個。”
李耀宗沒有猶豫。
“做。”
會議開了兩個小時。
散會時，已經是晚上六點半。
李耀宗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。
陳鋒在門口等他。
“李總，有個事想單獨跟您說說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走，去我辦公室。”
辦公室裡，陳鋒坐下。
“李總，晶片這邊，我想調整一下規劃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怎麼調？”
陳鋒從包裡拿出一張紙，鋪在桌上。
上面畫著一條時間線。
“咱們原來的規劃，鳳凰芯二號明年出，三號後年出。”
他在時間線上畫了一個箭頭。
“但如果要做無人駕駛，要做AI，現在的算力遠遠不夠。得提前。”
李耀宗看著那張圖。
“提前多久？”
陳鋒想了想。
“二號提前半年，三號提前一年。四號，現在就得開始想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預算呢？”
“會超。”陳鋒說，“但超的值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那就超。”
陳鋒走後，李耀宗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。
窗外，深圳的夜色漸漸濃了。遠處的鳳凰山隱沒在黑暗中，南山研發中心的燈火已經開始亮起來。
他想起下午開會時，那些人說的話。
何曉的無人駕駛。周野的AI影片。王博的物聯網。陳鋒的晶片規劃。
每一個，都是五年、十年後才能看到結果的事。
但沒有人猶豫。
都在搶著說：我來做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站了很久。
手機響了。
是方文山。
“李總，有個事跟您彙報一下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今天下午，有三家媒體聯絡我們，想做深度專訪。都是關於您在北京講的那些。”
李耀宗想了想。
“先接一家。其他的，往後排。”
“好的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，李耀宗又站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轉身，走回辦公桌前。
開啟電腦，開始寫一份新的檔案。
標題是：
《永珍集團未來十年技術規劃（草案）》
他寫得很慢。
一個字，一個字。
窗外，夜色漸深。
辦公室裡，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。
晚上九點，李耀宗離開辦公室。
電梯下到一樓，門開，外面站著幾個加班的同事。看到李耀宗，他們點點頭，讓開路。
李耀宗走出去，站在門口的臺階上。
五月的夜風很舒服，帶著夏天將至的溫熱。
遠處，南山研發中心的燈火比白天更亮了。
他知道，那些燈下，有無數人正在加班。
有人在寫程式碼，有人在畫圖紙，有人在調裝置。
有人在想無人駕駛，有人在想AI影片，有人在想物聯網。
有人在想五年後、十年後的中國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走向停車場。
上車前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永珍大廈。
三十八層，燈火通明。
他發動車子，駛入深南大道的車流中。
身後，這座城市的夜晚，才剛剛開始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，李耀宗走進辦公室。
桌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檔案。
是何曉送來的。
標題是：
《永珍汽車無人駕駛專案立項方案》
他翻開看。
第一頁，專案目標：五年內實現高速公路自動駕駛，十年內實現全場景無人駕駛。
第二頁，技術路線：感測器融合、高精度地圖、AI決策、車路協同。
第三頁，團隊規劃：初期五十人，三年內擴充套件到三百人。
第四頁，預算：第一年八千萬，第二年一億五，第三年兩億五。
最後一頁，署名：何曉。
李耀宗看完，拿起筆。
在最後一頁簽了兩個字：
“同意。”
上午十點，周野敲門進來。
手裡也拿著一份檔案。
“李總，AI影片專案的方案。”
李耀宗接過來看。
標題：《鳳凰AI影片研究專案立項方案》
專案目標：三年內實現文字生成短影片，五年內實現AI輔助剪輯。
團隊規劃：初期二十人，全是演算法工程師。
預算：第一年三千萬。
李耀宗看完，簽了字。
周野接過檔案，轉身走了。
下午三點，王博也來了。
他的方案更厚。
《永珍物聯網平臺專案立項方案》
專案目標：三年內打通手機、汽車、家電的連線，五年內建成開放的物聯網生態。
團隊規劃：初期八十人，包括軟體、硬體、標準、安全。
預算：第一年一億兩千萬。
李耀宗翻了翻，看到最後幾頁。
是安全方案。
王博在旁邊解釋。
“物聯網最怕的就是安全。萬一被駭客入侵，後果很嚴重。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把安全考慮進去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這個思路對。”
他簽了字。
王博接過檔案，轉身要走。
“王博。”李耀宗叫住他。
王博回頭。
“你那個平臺，能接其他廠家的裝置嗎？”
王博點頭。
“能。只要對方願意，只要標準統一。”
李耀宗想了想。
“那就往這個方向做。不要只想著永珍自己的東西。”
王博愣了一下。
“您是說不搞封閉？”
“對。”李耀宗說，“開放，才能做大。”
王博點點頭。
“明白。”
傍晚六點，李耀宗站在窗前。
桌上，擺著三份簽了字的方案。
無人駕駛。AI影片。物聯網平臺。
三顆種子。
他不知道這些種子甚麼時候能發芽，甚麼時候能開花，甚麼時候能結果。
但他知道，現在不種，就永遠沒有。
窗外，夕陽把鳳凰山染成金紅色。
遠處，南山研發中心的燈火已經開始亮起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轉身，走出辦公室。
明天，還會有更多的人來找他。
還會有更多的方案。
還會有更多的種子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然後，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