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片專案啟動後的第三個月，深圳的秋天來得不緊不慢。
李耀宗坐在辦公室裡，窗外鳳凰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桌上的日曆翻到九月十五日，星期一。
秘書小林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沓資料夾。
“李總，各個專案組的週報都收齊了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，接過那沓檔案。
第一份，是陳鋒的。
陳鋒的彙報方式很直接——每週一早上八點，準時出現在李耀宗辦公室門口，手裡拿著兩塊電路板，一塊是上一版，一塊是這一版。
“李總，”他把兩塊板子並排放在桌上，“左邊是三個月前的SoC，右邊是現在的。”
李耀宗低頭看。
兩塊板子大小差不多，但右邊那塊明顯更緊湊，元器件排列更密集，走線更精細。
“效能呢？”
“CPU頻率從四百兆提到六百兆。GPU加了兩個核心，影片解碼硬體的測試透過了。”
陳鋒指著板子右上角的一小塊區域，“這塊是專門給影片解碼留的，、都能硬解，不用CPU跑。”
李耀宗拿起右邊那塊板子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“功耗呢？”
“比上一版高了百分之十五。”陳鋒說，“但效能翻了一倍，值。”
李耀宗把板子放下。
“系統那邊跑過沒有？”
“趙明上週跑了一輪，基本相容。小問題有，不影響整體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陳鋒收拾起板子，轉身走了。
從頭到尾，不到五分鐘。
陳鋒剛走，趙明的電話就打進來了。
“李總，系統這邊有個事兒跟您彙報一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核心基本穩定了，現在在跑壓力測試。連續開機七十二小時，沒出問題。”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，“應用相容性也還行，我們測了市面上主流的五十款應用，能跑起來的四十七款。”
“剩下三款呢？”
“兩款是許可權問題，一款是版本太老。”趙明說，“問題不大，下個月能解決。”
李耀宗嗯了一聲。
“影片那邊呢？”
“周野昨天來對接過。他們那個剪輯軟體，在我們的系統上跑通了。匯出速度比預期快，使用者操作挺流暢。”
李耀宗想了想。
“直播呢？”
“直播那邊還在調。主要是網路延遲，我們想壓到兩秒以內。”
“繼續壓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下午兩點，周野出現在李耀宗辦公室門口。
“李總，有空嗎？”
李耀宗抬起頭，示意他進來。
周野手裡拿著一部工程機，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影片。畫面裡是一個年輕女孩，對著鏡頭說了幾句話，然後畫面切換，變成了她在海邊跑步的鏡頭。
“這是我們剛剪的樣片。”周野把手機遞過來，“全部用鳳凰剪做的。”
李耀宗接過手機，點了一下螢幕。
影片從頭播放。轉場、配樂、字幕、濾鏡，都挺自然。最後還有一行字：用鳳凰剪，記錄你的生活。
“上傳試過嗎？”
“試過。剪完直接上傳到影片號，從點發布到刷出來，用了四秒。”
周野說，“王博那邊統計過，使用者上傳的影片，平均播放量三百多次。”
李耀宗看著螢幕上的那個女孩。
“這是誰？”
“我們部門新來的實習生。”周野笑了笑，“學編導的，拍影片有一套。現在幫我們做測試。”
李耀宗把手機還給他。
“剪輯軟體甚麼時候能上線？”
“下個月。”周野說，“內測版已經跑了兩輪，反饋挺好。正式版按時出。”
王博的彙報在下午四點半。
他敲門進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資料包表。
“李總，創作者那邊的資料。”
李耀宗接過來看。
創作者總數：突破一百五十萬。
月活躍創作者：六十七萬。
影片上傳量：日均三百二十萬條。
創作者分成總額：累計七千三百萬。
“增長速度比預期快。”王博指著其中一個數字，“上個月新註冊的創作者裡，有百分之四十是學生。拍的東西五花八門，有教做菜的，有講歷史的，有唱歌的，有跳舞的。”
李耀宗翻到下一頁。
播放量排行榜第一名，是一個教英語的老師。他每天發一條影片，講一個英語語法點。累計播放量，八千七百萬次。
第二名，是一個做手工的阿姨。她用廢紙箱做各種小玩意兒，教人怎麼變廢為寶。累計播放量，七千二百萬次。
第三名，是一個大學生。他在宿舍裡錄歌，翻唱流行歌曲。累計播放量，六千五百萬次。
李耀宗看完，把報表放下。
“創作者分成的錢，按時發了嗎？”
“按時發。”王博說，“每個月十五號發上個月的，雷打不動。有人靠這個月入過萬了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王博轉身走了。
晚上七點，李耀宗正準備離開辦公室，手機響了。
是林嘉文。
林嘉文，永珍銀行行長，在永珍銀行幹了十五年，從櫃員做起，一步一步走到現在。
“李總，方便說話嗎？”
李耀宗重新坐下。
“說。”
“美國那邊有點情況。”林嘉文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，“雷曼兄弟的股價今天又跌了百分之四十，市場上有傳言，說他們快撐不住了。”
李耀宗眉頭皺起來。
“甚麼時候的事？”
“就今天。”林嘉文說，“我們香港分行的同事盯了一天，交易量異常，有大機構在拋售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咱們和雷曼有業務往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林嘉文說，“周總退休前交代過，凡是美國那些投行的高風險產品，一律不碰。我們一直照做。”
李耀宗嗯了一聲。
“你怎麼看？”
“我覺得不對勁。”林嘉文說，“雷曼如果倒了，連鎖反應會很厲害。美國那些銀行，手裡都捏著一堆爛賬，誰都不知道甚麼時候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李總，我建議咱們提前做準備。”
李耀宗握著電話，想了想。
“你打算怎麼做？”
“第一，收緊信貸。”林嘉文說，“所有和外貿相關的貸款，重新評估一遍。風險高的，該收就收。”
“第二，增加儲備。永珍銀行手上的外匯頭寸，我建議再增加百分之三十。現金為王，手裡有錢，心裡不慌。”
“第三，盯住香港。香港和內地聯絡緊，如果美國那邊真的出事，香港肯定第一個受影響。咱們在香港的業務，得提前排雷。”
李耀宗聽完，沒有馬上表態。
“嘉文，你有多大的把握？”
“不是把握的問題。”林嘉文說，“是防範。就算雷曼撐過去了，咱們提前做準備也沒損失。但如果真的出事，咱們沒準備，就來不及了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照你說的做。”
“好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李耀宗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。
“做企業，就像在大海上航行。風平浪靜的時候，誰都能掌舵。風浪來了，才知道誰是真把式。”
現在，風浪可能要來了。
他拿起電話，又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陳鋒？”
“李總？”
“SoC那邊的進度，還能不能再往前趕一趕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能。”陳鋒說，“但得加人。”
“人不是問題。”李耀宗說，“時間呢？”
“如果一切順利，明年三月能出樣片。比原計劃提前兩個月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好。辛苦了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，他又撥給趙明。
“系統那邊，穩定性測試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”趙明說，“連續開機一百小時，沒出大問題。小bug有幾個，正在修。”
“能不能再壓一壓時間？”
趙明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但測試周期縮短，風險會大一點。”
“有多大？”
“百分之五左右。”趙明說，“如果運氣好，沒問題。如果運氣不好，可能有些bug上線後才暴露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暴露了就修。使用者用著用著，總能發現咱們發現不了的問題。”
趙明嗯了一聲。
“明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林嘉文的電話又來了。
“李總，雷曼申請破產保護了。”
李耀宗握著電話，沒有說話。
窗外，深圳的天空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。
“咱們的準備工作怎麼樣了？”
“信貸那邊，已經收緊了一批。外匯儲備加了百分之二十，剩下的百分之十這周能到位。”
林嘉文說，“香港那邊，我也打過招呼了。他們盯著市場，有異常隨時報告。”
李耀宗嗯了一聲。
“其他銀行呢？”
“都在動。”林嘉文說，“訊息傳得很快，大家都不是傻子。但動作快的沒幾個，咱們算早的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繼續盯著。有甚麼情況，第一時間告訴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下午三點，李耀宗去了南山研發中心。
八號樓，影片技術部。
周野正在給一群人開會，投影幕布上放著一款新做的濾鏡效果。看到李耀宗進來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後示意會議繼續。
李耀宗站在最後面，看著那塊幕布。
畫面裡是一個年輕女孩，在鏡頭前做著各種表情。濾鏡自動識別她的臉，給她加上了兔耳朵、貓鬍子、紅暈腮紅。她笑，兔耳朵跟著動。她眨眼睛，貓鬍子跟著抖。
周野講完，走過來。
“李總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“隨便看看。”李耀宗說，“這些濾鏡，甚麼時候能上線？”
“下個月。”周野說，“和剪輯軟體一起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影片那邊，資料怎麼樣？”
周野掏出手機，點了幾下。
“日均播放量，突破十五億次。日均上傳量，三百五十萬條。創作者分成，這個月又漲了百分之二十。”
他把手機遞過來。
李耀宗接過來看。
螢幕上是一條影片，一箇中年男人在教人做菜。他的刀工很好，切菜又快又穩。影片下面，評論已經刷了三千多條。
“這個是我們的頭部創作者。”周野說，“靠做菜影片，一個月分成收入兩萬多。”
李耀宗把手機還給他。
“挺好。”
從八號樓出來，天已經黑了。
李耀宗站在樓下，看著對面那幾棟燈火通明的樓。
三號樓，晶片部門。五號樓，系統部門。六號樓，硬體部門。七號樓，生態部門。八號樓，影片部門。
每一棟樓裡，都有人在加班。每一盞燈下，都有人在寫程式碼、畫圖紙、調裝置。
他想起林嘉文的話。
“雷曼倒了，連鎖反應會很厲害。”
他不知道這場風暴會持續多久，會刮多大。但他知道，風浪來的時候，船得穩。
船穩不穩，靠的不是運氣，是準備。
深夜十一點，李耀宗離開辦公室。
電梯下到一樓，門開，外面站著一個人。
是林嘉文。
“李總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這麼晚，還沒回去？”
林嘉文笑了笑。
“剛從香港回來。有些事，當面說清楚比較好。”
兩人走出大廈，站在門口的臺階上。
深南大道的車流已經稀疏了，偶爾有幾輛計程車駛過。
“美國那邊，情況不太好。”林嘉文說，“雷曼倒了，美林賣了，AIG也快撐不住了。市場現在慌得很，都在跑。”
李耀宗沒有說話。
“咱們算是躲過一劫。”林嘉文說，“周總當年定的規矩，不碰高風險產品，現在看來，真是遠見。”
李耀宗點點頭。
“後續呢？”
“不好說。”林嘉文說，“可能還會爆。但咱們做好了準備，不怕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“辛苦了。”
林嘉文搖搖頭。
“應該的。”
兩人站了一會兒，各自上車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第二天早上，陽光很好。
李耀宗坐在辦公室裡，面前放著幾份週報。
陳鋒的SoC，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趙明的系統，壓力測試透過了。
周野的影片軟體，內測反饋不錯。
王博的創作者分成，資料還在漲。
劉陽的螢幕，樣品到了。
張磊的電池，快充方案定了。
林嘉文的銀行，準備金加夠了。
一切，都在按計劃走。
風浪來了。
但船，穩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