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八年三月十八日,深圳。
鳳凰手機發布七週年的日子。
永珍大廈的落地窗前,李耀宗站了很久。窗外,深南大道上的車流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,鳳凰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。
樓下,鳳凰手機專賣店的門口,排隊的人群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了,現在已經繞了三個彎。
他身後,辦公桌上擺著三份報表。
第一份:鳳凰手機全球銷量,去年突破五千萬部,同比增長百分之四十七。
第二份:鳳凰聊使用者數,突破三億,日活一億兩千萬。
第三份:永珍集團去年營收,兩千三百億,利潤四百五十億。
任何一份報表,都足以讓任何一個企業家笑出聲來。
但李耀宗沒有笑。
他的目光,落在辦公桌最角落的地方——那裡擺著一部手機,不是鳳凰的,是蘋果的。
二零零七年一月,蘋果釋出了iPhone。
第一代,三百六十度旋轉,全觸控,沒有鍵盤,只有一個Home鍵。
當時所有人都說,這是瘋子做的產品。沒有鍵盤的手機,能用嗎?
現在,一年過去了。
iPhone賣了一百多萬部。
不算多。
但李耀宗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會議室裡,坐了八個人。
陳鋒,趙明,何曉,
還有幾個新面孔——硬體部的劉陽,系統部的王博,螢幕組的張磊,電池組的李想。
李耀宗坐在主位,面前擺著那部iPhone。
“各位,”他開口,“今天叫大家來,是想看一樣東西。”
他把那部iPhone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蘋果的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陳鋒拿起那部手機,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“全觸控,”他說,“沒有鍵盤。”
趙明湊過來看。
“系統呢?”
“據說是蘋果自己做的。”陳鋒點了幾下螢幕,介面很流暢,“比咱們的盤古系統流暢。”
何曉在旁邊悶聲問。
“這東西,能賣出去?”
“去年賣了一百多萬部。”李耀宗說。
何曉愣了一下。
“一百多萬?咱們去年賣了五千多萬。”
“對。”李耀宗看著他,“但咱們的五千多萬,是功能機。它的一百多萬,是智慧機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三年後,功能機還能賣多少?”
沒有人回答。
李耀宗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。
他拿起筆,畫了一條向上走的曲線。
“這是咱們的功能機銷量。”他說。
又在上面畫了一條更陡的曲線。
“這是智慧手機的全球增長。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各位,咱們現在站在山頂上。往下看,全是風景。往前看……”
他在兩條曲線的交匯處,畫了一個圈。
“這裡,是懸崖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嘶嘶聲。
陳鋒先開口。
“李總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耀宗轉過身,“三年之內,智慧手機要取代功能機。五年之內,不做智慧機的廠商,都得死。”
他看著陳鋒。
“我想跟大家說一句話。做企業,離破產只有一步之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現在,咱們離破產,就是這一步。”
陳鋒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。
他拿起筆,在懸崖邊上,畫了一棟樓。
“智慧機,”他說,“核心是SoC。”
他在那棟樓下面畫了一個地基。
“SoC是甚麼?是系統級晶片。把CPU、GPU、記憶體控制器、通訊基帶、影象處理器……全部整合在一個晶片裡。”
他轉身看著李耀宗。
“李總,咱們現在做的是功能機晶片。CPU只管打電話、發簡訊,偶爾跑點小應用。智慧機的CPU,要比現在強十倍,甚至一百倍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需要多久?”
陳鋒想了想。
“三年。”
“太久。”李耀宗說,“兩年。”
陳鋒沉默了幾秒。
“兩年,可以。但得加人,加錢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研發團隊,從現在五百人,擴大到一千五百人。預算,從現在每年十億,增加到三十億。”
李耀宗沒有猶豫。
“批了。”
趙明站起來。
“系統這邊,”他說,“智慧機的作業系統,和功能機完全不一樣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在陳鋒那棟樓旁邊,又畫了一棟樓。
“功能機的系統,是封閉的。使用者能用的功能,都是咱們寫死的。智慧機的系統,是開放的。使用者想裝甚麼應用,就裝甚麼應用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盤古系統,現在能跑。但要跑智慧機,得推倒重來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多久?”
趙明想了想。
“兩年。至少。”
“一年半。”李耀宗說,“一年半之後,我要看到能用的版本。”
趙明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
劉陽站起來。
他是硬體部的負責人,三十六歲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。
“螢幕,”他說,“功能機用的都是LCD。智慧機要用更好的。”
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方塊。
“蘋果用的是視網膜屏,解析度三百二十六ppi。咱們現在用的,一百六十ppi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有觸控。功能機的觸控,是電阻屏,得用指甲按。智慧機的觸控,是電容屏,用手指摸就行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這兩樣,咱們都沒有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能做嗎?”
劉陽想了想。
“能做。但得和日本、韓國合作。他們的技術,比咱們領先五年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去談。價錢不是問題。”
王博站起來。
系統部的負責人,三十五歲,平時話不多,但一開口就收不住。
“還有一個問題,”他說,“生態。”
他在白板上畫了無數個小點。
“智慧機,不是光有硬體和系統就行。得有應用。聊天軟體、遊戲軟體、購物軟體、地圖軟體……使用者買了手機,得有東西用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咱們有鳳凰聊。但光有鳳凰聊,不夠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王博想了想。
“做開發者大會。讓全中國的程式設計師,都來給鳳凰寫應用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李總,咱們能不能拿出一個億,做開發者扶持基金?”
李耀宗沒有猶豫。
“兩億。”
張磊站起來。
他是螢幕組的負責人,三十二歲,最年輕的一個。
“電池,”他說,“智慧機比功能機費電。”
他在白板上畫了一條向下走的曲線。
“功能機,待機一週沒問題。智慧機,待機一天都難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咱們現在的電池技術,跟不上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怎麼辦?”
張磊想了想。
“兩個方向。第一,做大電池。但做大,手機就變厚變重。第二,做快充。讓使用者沒電了,充半小時就能用一天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我想兩個方向一起做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做。”
李想站起來。
他是電池組的負責人,三十四歲,平時不太愛說話,但一說就說到點子上。
“還有一個問題,”他說,“散熱。”
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熱力圖。
“智慧機的晶片,跑起來比功能機熱得多。散熱做不好,手機就成了燙手山芋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咱們現在用的散熱方案,是石墨片。智慧機不夠用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有甚麼辦法?”
李想想了想。
“熱管。把熱量導到手機殼上散掉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個技術,咱們沒有。得從臺灣那邊學。”
李耀宗點頭。
“去學。”
何曉一直沒有說話。
等所有人都說完了,他才開口。
“李總,”他的聲音有些悶,“汽車那邊,有沒有智慧化的路子?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有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在那堆圈圈外面,又畫了一個大圈。
“未來的汽車,也會變智慧。能聯網,能導航,能自動駕駛。”
他看著何曉。
“但現在,先顧手機。手機做成了,汽車的路,自然就有了。”
何曉點頭。
“明白。”
會議從下午兩點開到晚上八點。
六個小時,把智慧機的每一個零件,都拆開捋了一遍。
SoC、系統、螢幕、電池、散熱、生態……
每一個環節,都是一座山。
每一座山,都要爬。
散會時,李耀宗沒有馬上離開。
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,看著那塊畫滿了圈圈的白板。
六年了。
六年前,父親把這副擔子交給他。
六年裡,他把鳳凰手機從零做到五千萬部,把鳳凰聊從零做到三億使用者,把永珍集團從兩百億做到兩千三百億。
六年裡,他爬過無數座山。
但這一次,山不一樣。
這一次,不是往上爬。
是往懸崖邊上走。
深夜十一點,李耀宗回到家。走進書房。
書桌上,擺著那份剛剛起草的《鳳凰智慧機研發計劃》。
第一頁,只有一行字:
“目標:兩年之內,造出中國人自己的智慧手機。”
他翻開第二頁。
密密麻麻的預算、節點、負責人。
SoC研發:三十億,陳鋒。
系統研發:二十億,趙明。
螢幕研發:十億,劉陽。
電池研發:八億,張磊。
散熱研發:五億,李想。
開發者基金:兩億,王博。
總計:七十五億。
七十五億。
相當於去年利潤的六分之一。
他拿起筆,在最下面簽了字。
李耀宗。
然後他合上檔案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深圳的夜色正深。
遠處,南山研發中心的燈火,亮得像一片星星。
那些星星裡,有陳鋒的SoC團隊,有趙明的系統團隊,有劉陽的螢幕團隊,有張磊的電池團隊,有李想的散熱團隊,有王博的生態團隊。
兩千個人,兩年時間,七十五個億。
他們要造一座新山。
而他,要帶著他們,往懸崖邊上走。
他想起父親常說的那句話。
“居安思危。離破產,只有一步之遙。”
現在,他離這一步,又近了一步。
凌晨一點,李耀宗收到一條簡訊。
是陳鋒發的。
“李總,SoC團隊今晚開始加班。兩年後,我給您交作業。”
他看著那條簡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回了一段話:
“合理安排時間,注意休息。”
他收起手機,轉身走進臥室。
身後,夜色正濃。
前方,黎明還遠。
但路,已經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