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七年九月十五日,深圳大學。
李小明攥著那張從資訊牆上撕下來的小廣告,在宿舍樓下站了足足五分鐘。
廣告上只有幾行字,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A4紙列印的:
“鳳凰聊地推兼職,日結50元,多勞多得。要求:有鳳凰手機,能吃苦,大學生優先。聯絡電話:138****7429”
他掏出那部鳳凰二代手機——螢幕左下角有一道裂紋,是上學期從床上掉下來摔的。電池也不太行了,充滿電只能撐大半天。
這手機是他高考結束後,在老家縣城二手市場花三百塊錢買的,用了一年多,從沒出過大毛病。
他把那個號碼存進通訊錄,備註:地推。
然後深吸一口氣,按下了撥號鍵。
“喂?”
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,聽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。
“你好,我叫李小明,深圳大學大一新生,想問問那個地推兼職……”
“哦哦,你在哪兒?”
“深大。”
“離我們站點近。”電話那頭頓了頓,“你現在方便嗎?來科技園這邊一趟,我們有個培訓。”
李小明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,下午兩點。
下午沒課。
“方便。”
他把地址記在手機備忘錄裡,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,背上那個高中用到現在、拉鍊已經壞了的帆布包,出了校門。
公交車等了十五分鐘才來,投幣兩塊。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手機攥在手裡,看著窗外的深圳。
這座城市比他老家那個縣城大太多了。樓高,路寬,車多,人多。來深圳一個多月了,他還是沒完全習慣。
但他喜歡這裡。
因為這裡有希望。
科技園離深大不遠,公交車坐五站就到。
下車後,李小明照著地址找到一棟寫字樓,坐電梯上了六樓。門一推開,他就愣住了。
裡面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,但擠滿了人。都是年輕面孔,有的和他差不多大,有的看起來更小。
有人坐在椅子上,有人蹲在牆角,有人乾脆坐在地上。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部鳳凰手機——有新的,有舊的,有和他一樣螢幕有裂紋的。
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人走過來,衝他笑了笑。
“李小明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周浩,鳳凰聊深圳地推組的組長。”他指了指裡面,“隨便坐,等人到齊了,咱們開始培訓。”
李小明找了個角落蹲下,看著周圍那些人。
有人在小聲聊天,有人在玩手機,有人在翻看手裡的一沓資料。那沓資料上印著一個他熟悉的東西——二維碼。
鳳凰聊的二維碼。
三點整,培訓開始。
周浩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一部鳳凰四代手機——最新款,銀白色的外殼,螢幕又大又亮。
“各位,歡迎來鳳凰聊地推組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但整個辦公室都聽得清,“今天來的,都是想在課餘時間掙點零花錢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咱們的工作很簡單,就是推廣鳳凰聊的二維碼。”
他舉起手機,開啟掃一掃,對準牆上貼的一張紙。
滴的一聲。
螢幕上跳出一個頁面:下載鳳凰聊。
“你們要做的,就是把這個二維碼,貼到所有能貼的地方。”
他指著投影幕布上的圖。
“超市、便利店、小賣部、菜市場、飯店、路邊攤、公交站臺、火車站、長途汽車站……只要有人經過的地方,都可以貼。”
有人舉手。
“周哥,貼那麼多,不會被人撕嗎?”
周浩笑了。
“肯定會被人撕。但撕了,咱們再貼。貼多了,就有人掃了。掃了,就有人用了。用了,就離不開了。”
他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。
“咱們不是在貼廣告。咱們是在建一個網路。這個網路,讓所有人出門不用帶錢包,不用怕收到假錢,不用愁沒零錢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們,就是建網路的人。”
培訓結束後,每個人領了一個帆布袋。
袋子裡裝著:一沓二維碼貼紙,一卷透明膠帶,一副手套,還有一張工作證。
周浩把李小明單獨留下。
“你是深大的?”
李小明點頭。
“好。深大那片,就交給你了。”周浩遞給他一張地圖,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地方,“食堂、教學樓、圖書館、宿舍樓,還有學校周圍的那些小店,都是重點。”
他看著李小明那部螢幕有裂紋的鳳凰二代。
“手機能用嗎?”
“能。”
“電池撐得住嗎?”
“撐不住就帶充電寶。”李小明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白色方塊——那是他花三十塊錢在二手市場買的,充一次電能給手機續兩回命。
周浩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行。去吧。”
李小明揹著那個帆布袋,走出辦公室。
門口的陽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遠處那些高樓,忽然覺得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不是緊張,不是害怕。
是興奮。
第一站,深大西門的那條小吃街。
下午五點,還沒到飯點,街上的人不多。李小明沿著街邊慢慢走,觀察著那些店鋪。
賣麻辣燙的,賣炒飯的,賣奶茶的,賣煎餅果子的……一家挨著一家,油煙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有點想咳嗽。
他站在一家麻辣燙店門口,猶豫了三秒。
然後推門進去。
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正在後廚忙活,聽到門響探出頭來。
“吃啥?”
“不是,阿姨,”李小明掏出那張工作證,“我是鳳凰聊地推的,想問問您,能不能在店裡貼個二維碼?”
老闆娘擦著手走出來,看了一眼他的工作證。
“啥二維碼?”
李小明掏出手機,開啟鳳凰聊,點進掃一掃,對準牆上剛貼的一張樣貼。
滴的一聲。
螢幕上跳出一個頁面:滿五元減一元。
老闆娘愣了一下。
“這……”
“顧客掃這個碼,下載鳳凰聊,就能領優惠券。”李小明指著螢幕,“以後他們來您這兒吃飯,用鳳凰聊付錢,還能領更多優惠。”
老闆娘盯著那個螢幕,看了好幾秒。
“這個……不要錢?”
“不要。”李小明說,“貼紙免費,膠帶我帶著,幫您貼好。”
老闆娘沉默了一下。
然後她說:“那你貼吧。”
第一張貼完,李小明的心跳還沒平復下來。
他又去了隔壁的炒飯店,隔壁的隔壁的奶茶店,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煎餅果子攤……
有的老闆很痛快,看一眼就讓貼。
有的老闆很警惕,問東問西,反覆確認不要錢之後才勉強同意。
有的老闆根本不搭理,揮手讓他走。
走到街尾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李小明在路邊找了個臺階坐下,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——六點四十七。
他數了數貼出去的數量:二十七張。
又開啟鳳凰聊,點開地推專用的後臺——那是周浩給他們培訓時教的,掃過的二維碼都有記錄。
掃碼量:三十一次。
他愣了一下。
二十七張貼紙,三十一次掃碼。
有人剛貼完就掃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因為那三十一次掃碼裡,有他一份功勞。
晚上八點,李小明回到宿舍。
舍友們在打遊戲,鍵盤敲得噼裡啪啦響。他把帆布袋放到自己的床鋪下,去水房洗了把臉,然後坐在床邊,掏出那個充電寶,給手機續命。
手機剛連上充電寶,就震了一下。
是周浩發的訊息:
“今天資料不錯,掃碼三十一次,排名小組第三。明天繼續?”
李小明看著那條訊息,愣了愣。
第三?
他回了一個字:
“繼續。”
發完,他又開啟鳳凰聊的後臺,看著那個三十一的數字。
三毛一。
按照周浩說的,一次掃碼一塊錢。
三十一塊。
一天。
他抬起頭,看著窗外。
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但遠處的樓群燈火通明。
他忽然想起老家的那條街,晚上八點早就黑透了。
而這裡,才剛開始熱鬧。
接下來的一週,李小明每天都在跑。
週一,深大食堂。三個食堂,七層樓,一百四十七張二維碼。掃碼量:二百一十三次。
週二,深大教學樓。五棟樓,八十間教室,六十七張二維碼。掃碼量:九十七次。
週三,深大周圍的小區。十三個快遞點,六家小超市,二十一家便利店。掃碼量:三百二十四次。
週四,科技園附近的公交站臺。三十七個站臺,七十四張二維碼。掃碼量:一百八十五次。
週五,深大地鐵站。四個出口,十六張二維碼。掃碼量:九十三次。
週六週日,他去了更遠的地方。
華強北,東門,羅湖火車站,福田汽車站……
一週下來,他貼出去一千三百多張二維碼。
掃碼量:兩千零四十七次。
周浩打電話來的時候,聲音都變了。
“李小明,你都不休息嗎?”
李小明握著電話,笑了笑。
“周哥,我就是想多掙點。”
十月一號,發工資的日子。
李小明收到一條銀行簡訊:
“您尾號3872的儲蓄卡收入人民幣元。”
他看著那個數字,愣了足足十秒。
兩千零四十七塊。
夠他三個月的生活費了。
他坐在宿舍的床上,把那條簡訊看了三遍。然後站起來,走到陽臺上,看著外面。
陽光很好,天很藍。
遠處的鳳凰山輪廓清晰可見。
他掏出那部螢幕有裂紋的鳳凰二代,開啟鳳凰聊,點進朋友圈。
拍了一張照片——是那條銀行簡訊。
配文只有四個字:
“第一份工資。”
發完,他把手機收起來,深吸一口氣。
眼眶有點熱。
但他沒讓那點熱流出來。
因為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十月下旬的一個週末,李小明又去了華強北。
這次不是貼二維碼,是幫一家手機配件店裝收銀系統。
那家店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潮汕人,姓陳,兩個月前貼了鳳凰聊的二維碼。
剛開始只是試試,後來發現用的人越來越多,現在乾脆把現金收銀臺撤了,全部換成掃碼支付。
“小李啊,”陳老闆一邊給他遞水一邊說,“你們這個鳳凰聊,真好用。我這店,以前每天收一堆零錢,找零麻煩,還老收到假幣。現在好了,全是掃碼,省心。”
李小明接過水,喝了一口。
“陳叔,現在用的人多嗎?”
“多!”陳老闆指著門口,“你看那邊,賣水果的老王,賣煎餅的老張,賣手機殼的小劉,都用上了。上個月我們還拉了個群,叫‘華強北掃碼群’,有一百多號人呢。”
李小明愣了一下。
“群?”
“對啊,鳳凰聊的群。”
陳老闆掏出手機,點開一個群聊介面給他看,“掃碼的人多了,我們就拉了個群。誰家搞活動,發個紅包;誰家到新貨,發個通知。方便得很。”
李小明看著那個群,看著那些頭像和名字,忽然想起周浩培訓時說的那句話。
“你們,就是建網路的人。”
現在,這個網路,真的建起來了。
十一月的一個晚上,李小明坐在食堂裡吃晚飯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鳳凰聊的一條系統通知:
“親愛的使用者,感謝您使用鳳凰聊。截至今日,鳳凰聊掃碼使用者已突破一億。為慶祝這一時刻,我們為您準備了一份小禮物,請查收。”
他點進去一看,是一張滿十減五的優惠券。
食堂的麻辣香鍋,正好能用。
他笑了,點了領取。
旁邊一個同學湊過來。
“小明,你也在用鳳凰聊?”
李小明點頭。
“掃碼付錢方便,還有優惠券。”
那個同學掏出一部摩托羅拉,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了。
“我的手機掃不了。”他說,“下次換手機,也換鳳凰的。”
李小明看著他,忽然想起自己那部螢幕有裂紋的鳳凰二代。
那部手機,陪了他一年多了。
陪他走過高考,陪他來到深圳,陪他貼了幾千張二維碼,陪他掙了第一個兩千塊。
他低頭看著那部手機,螢幕上的裂紋在食堂的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
裂紋還在。
但手機,還能用。
就像這座城市。
就像他自己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,跨年夜。
李小明站在永珍城門口,看著那棵巨大的聖誕樹。
這是他來深圳的第四個月。
四個月,他貼了五千多張二維碼,掃碼量超過八千次,掙了八千多塊錢。
他把錢分成三份:一份寄回老家,一份存著交明年的學費,一份……
他看了一眼手裡的那個盒子。
盒子裡是一部鳳凰四代手機,銀白色的外殼,螢幕又大又亮。
他猶豫了很久,終於決定買。
不是因為他想要新手機。
是因為他想記住這一天。
記住這個讓他從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大一新生,變成能靠自己雙手掙錢的成年人的一天。
他掏出那部舊手機,把SIM卡換到新手機上。
開機。
那顆星星從底部升起,懸停在螢幕中央。
他點進鳳凰聊,發了一條朋友圈。
照片是永珍城的聖誕樹,配文只有四個字:
“謝謝深圳。”
發完,他把舊手機小心地收起來,放進口袋裡。
然後抬起頭,看著遠處的夜空。
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。
但他知道,星星就在那裡。
就像那些他貼過的二維碼,就像那些掃碼的人,就像這個讓他從零開始、一步步站穩腳跟的城市。
他笑了笑,轉身走進人群。
身後,新年的鐘聲正在敲響。
二零零八年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