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七年三月十五日,深圳。
鳳凰手機發布六週年的前三天。
凌晨兩點,陳默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。他摸過床頭櫃上的鳳凰四代手機,眯著眼睛看了一眼來電顯示——是小王。
他的心裡咯噔一下。
小王是鳳凰聊的運維負責人,凌晨兩點打電話,只有一個可能:伺服器出事了。
“喂?”
“陳總,”小王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,帶著明顯的顫音,“出大事了。”
陳默猛地坐起來。
“說。”
“騰訊和支付寶……”小王嚥了口唾沫,“他們聯合發了個公告。”
陳默握著手機的手,指節發白。
“甚麼公告?”
“他們……”小王的聲音頓了頓,“他們宣佈,從明天開始,QQ和支付寶全面打通。QQ使用者可以用支付寶直接轉賬,支付寶使用者可以用QQ聊天。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他們說,要聯合推一個‘安全支付聯盟’,把所有不支援他們支付標準的軟體,都列為‘高風險應用’。”
陳默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騰訊。支付寶。
兩個巨無霸。
聯手了。
凌晨三點,永珍大廈三十八層。
會議室裡的燈全部亮著。李耀宗坐在主位,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龍井。陳默、趙明、林嘉文、周遠航……所有核心層都到了。
投影幕布上,是那份聯合公告的全文。
“……為保障使用者資金安全,騰訊公司與支付寶公司聯合發起‘安全支付聯盟’。自即日起,凡未透過聯盟安全認證的軟體,將無法使用QQ登入、支付寶轉賬等功能。聯盟認證標準將於三月二十日正式公佈……”
三月二十日。
五天之後。
李耀宗看完那篇公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比平時沉了三度。
“他們這是要掐死咱們。”
陳默點頭。
“QQ登入,咱們有六千萬使用者在用。支付寶轉賬,咱們每天的交易額已經突破兩億。如果這兩條路都被堵上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。
但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鳳凰聊的命脈,就是社交和支付。
社交,QQ是祖宗。
支付,支付寶是老大。
這兩家聯手,就像兩隻手同時掐住鳳凰聊的脖子。
林嘉文第一個開口。
“李總,銀行那邊,咱們能不能想想辦法?支付寶能做的,銀行也能做。”
李耀宗搖頭。
“來不及。”他說,“銀行系統的介面,開發週期至少三個月。支付寶那邊,五天之後就要封殺咱們。”
林嘉文沉默了。
趙明推了推眼鏡。
“登入那邊,咱們能不能自己做?不用QQ,用鳳凰賬號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六千萬使用者,你讓他們五天之內全部換賬號?”
趙明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陳默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盯著那份公告,盯著那個日期——三月二十日。
五天。
只有五天。
他忽然開口。
“李總,我想試試。”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“試甚麼?”
陳默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。
他畫了一個方塊。
二維碼。
“這個東西,”他說,“是咱們的。”
“支付寶封咱們,是因為咱們用了他們的支付介面。QQ封咱們,是因為咱們用了他們的登入介面。”
陳默在那個方塊旁邊,又畫了一個圓圈。
“但如果咱們不用他們的介面呢?”
趙明愣住了。
“不用?那使用者怎麼登入?怎麼付錢?”
陳默指著那個方塊。
“用這個。”
他看著在座的人。
“鳳凰聊現在有七千萬使用者。這些人,每天都在用鳳凰聊,每天都在掃碼付錢。他們的錢在哪兒?不在支付寶,在永珍銀行。”
他看向林嘉文。
“林總,永珍銀行的支付介面,咱們能用嗎?”
林嘉文點頭。
“能用。但銀行介面和支付寶不一樣,使用者用起來不習慣……”
“不習慣,就讓他們習慣。”陳默打斷他,“咱們做一個新的支付頁面,長得和支付寶一模一樣。使用者點進來,以為還是支付寶,其實是永珍銀行。”
李耀宗的眼睛亮了。
“繼續說。”
“登入也一樣。”陳默說,“QQ不讓咱們用他們的登入,咱們就自己做。讓使用者用手機號登入,用驗證碼登入,用鳳凰賬號登入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一天肯定有人罵,肯定有人不習慣。但只要咱們堅持三天,使用者就會習慣。”
他看著李耀宗。
“李總,這不是技術仗。這是心理仗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趙明先開口。
“技術上有難度。五天之內,要把所有登入介面全部換掉,還要保證使用者體驗不下降……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陳總,這活兒,咱們幹過嗎?”
陳默搖頭。
“沒幹過。”
“能幹成嗎?”
陳默沉默了三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著趙明。
“但我知道,如果不幹,就等著死。”
趙明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後站起身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陪你幹。”
凌晨四點,南山研發中心七號樓。
陳默站在大廳裡,面前是三百多個連夜趕回來的工程師。有些人眼睛還沒完全睜開,有些人衣服釦子都扣錯了,但沒有一個人缺席。
“各位,”陳默開口,聲音沙啞,“情況大家都知道了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
“騰訊和支付寶聯手了。五天之後,他們要封咱們的登入,封咱們的支付。”
他看著臺下那些熟悉的臉。
“咱們怎麼辦?”
臺下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有人喊:“幹!”
又有人喊:“怕他們個鳥!”
再有人喊:“鳳凰聊,不死!”
陳默看著那些人,眼眶忽然有點熱。
三百多個人,凌晨四點,沒有一個逃兵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就幹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畫了一條時間線。
“五天,一百二十個小時。”
他在時間線上標出三個節點。
“第一,登入系統。從QQ登入,改成手機號登入、驗證碼登入。趙明,你帶人負責。”
趙明點頭。
“第二,支付系統。從支付寶,改成永珍銀行直連。林總,你的人配合。”
林嘉文點頭。
“第三,使用者引導。通知、彈窗、公眾號、朋友圈,所有渠道一起上。告訴使用者怎麼換登入,怎麼綁新卡。”
他看著臺下。
“五天之後,咱們要讓所有使用者知道——鳳凰聊,還是鳳凰聊。換了個登入方式,換了個支付方式,但還是那個鳳凰聊。”
接下來的五天,南山研發中心的燈,沒滅過。
陳默睡了八個小時,分五次睡的,每次不到兩小時。
趙明直接搬了張行軍床到工位旁邊,躺下的時候還在唸叨程式碼。
林嘉文帶著銀行的技術團隊,和鳳凰聊的工程師一起熬。三天三夜,把永珍銀行的支付介面,改得和支付寶一模一樣。
小王守著伺服器,眼睛盯著監控螢幕,眼皮都不敢眨一下。流量峰值的時候,他的手抖得握不住滑鼠。
三月十九日晚上十一點,最後一次內測。
登入,成功。
支付,成功。
引導頁面,成功。
陳默看著那三個“成功”,忽然覺得腿有點軟。他扶著桌子坐下,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。
小王遞過來一瓶水。
“陳總,喝口水。”
陳默接過來,一口氣喝了半瓶。
他看著小王。
“明天……”
他說了兩個字,沒說完。
小王點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三月二十日,早上八點。
鳳凰聊的登入頁面,準時切換。
第一批使用者點進來,愣住了。
“咦?怎麼登入方式變了?”
“手機號登入?驗證碼?”
“這是甚麼鬼?”
罵聲,瞬間刷屏。
“搞甚麼?我QQ登不進去了!”
“為甚麼要換登入?有病吧?”
“誰TM要用手機號登入?麻煩死了!”
陳默坐在監控室裡,看著那些罵聲,一動不動。
小王在旁邊,手心裡全是汗。
“陳總……”
陳默沒說話。
他只是在等。
九點,罵聲還在繼續。
十點,罵聲少了一點。
十一點,有人在朋友圈裡發了一條訊息:
“其實手機號登入也挺方便的,收個驗證碼就行。”
下面有人回覆:“同意。比輸QQ號快。”
十二點,陳默站起來。
他看著小王。
“第一階段,過了。”
下午兩點,支付系統切換。
這次,罵聲更多。
“甚麼?支付寶不能用了?”
“我卡里的錢怎麼辦?”
“這甚麼垃圾支付?能用嗎?”
但罵著罵著,有人發現——這個新支付的頁面,和支付寶長得一模一樣。
輸入密碼,確認,支付成功。
和以前沒甚麼區別。
唯一不同的是,錢走的不是支付寶,是永珍銀行。
有人在群裡問:“這個新支付安全嗎?”
有人回覆:“安全。永珍銀行是國家批的銀行,比支付寶還正規。”
又有人問:“那我的錢怎麼辦?怎麼轉過去?”
有人回覆:“綁卡就行。和支付寶一樣。”
下午四點,罵聲漸漸小了。
下午六點,有人在朋友圈發了一條長長的訊息:
“今天鳳凰聊換登入換支付,我罵了一上午。但剛才我仔細想了想——為甚麼換?因為支付寶和QQ聯手欺負人家。人家不想死,就得自己找出路。換作是我,我也這麼幹。罵歸罵,該用還得用。畢竟,用了兩年了,捨不得。”
這條訊息,被轉了一萬多次。
陳默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,眼眶忽然熱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深圳的夜色正濃。
遠處,南山研發中心的燈火,亮得像一片星星。
晚上十一點,最後一項資料出來。
日活躍使用者:五千三百萬。
比昨天,下降了百分之十二。
但比預期的,好太多了。
陳默看著那個數字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小王在旁邊問。
“陳總,咱們……算贏了嗎?”
陳默想了想。
“不算贏。”他說,“但也沒輸。”
他看著小王。
“接下來,還有硬仗。”
三月二十一日,騰訊發了一份公告。
公告裡說:“鳳凰聊擅自更改登入方式,導致大量使用者無法正常使用QQ登入。對此,我們深表遺憾,並提醒使用者注意賬戶安全。”
陳默看著那份公告,笑了。
“他們急了。”他說。
小王不明白。
“怎麼急了?”
陳默指著公告裡那句“深表遺憾”。
“如果他們真的想幫使用者,應該教使用者怎麼換登入。但他們沒有。他們只是發個公告,說幾句漂亮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說明,他們沒想到咱們能扛過去。”
三月二十二日,永珍大廈三十八層。
李耀宗坐在辦公室裡,面前擺著三天的資料。
第一天,日活下降百分之十二。
第二天,回升百分之三。
第三天,回升百分之七。
他看完,把報表放下。
陳默坐在他對面,眼眶深陷。
“陳默,”李耀宗說,“辛苦了。”
陳默搖搖頭。
“李總,這才剛開始。”
李耀宗看著他。
“接下來怎麼打算?”
陳默想了想。
“做自己的。”他說,“不靠QQ,不靠支付寶。登入用自己的,支付用自己的。讓使用者習慣咱們自己的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條路,可能要走三年、五年。但走通了,就是咱們自己的路。”
李耀宗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我爸說過一句話。”
陳默看著他。
“他說,難走的路,走通了,才是自己的。”
李耀宗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深圳的天空很藍。
遠處,鳳凰山的輪廓清晰可見。
“陳默,”他背對著陳默說,“這條路,咱們一起走。”
晚上十點,陳默回到南山研發中心。
大廳裡,還亮著燈。三百多個人,一個都沒走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人。
有人在除錯程式碼,有人在寫文件,有人在開會,有人在吃泡麵。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凌晨四點,也是這些人,站在這裡,聽他說那幾句話。
“鳳凰聊,不死。”
他走進去。
所有人都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沒有說話。
只是走到白板前,拿起筆,畫了一個方塊。
二維碼。
“這個東西,”他說,“是咱們的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咱們下一步,讓這個東西,無處不在。”
他看著臺下那些眼睛。
“超市、便利店、餐廳、公交、地鐵、大學、商場……有人的地方,就有二維碼。有二維碼的地方,就有鳳凰聊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讓使用者走到哪兒,都能掃碼。讓商家開到哪兒,都能收錢。”
“三年之後,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——鳳凰聊,不只是聊天軟體。”
臺下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有人喊:“幹!”
又有人喊:“幹!”
三百多個人,齊聲喊:“幹!”
陳默站在臺上,看著那些人。
眼眶,終於溼了。
凌晨一點,陳默一個人站在天台上。
遠處的鳳凰山,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山腳下,南山研發中心的燈火,像一片永不熄滅的星星。
他掏出那部鳳凰四代手機,開啟鳳凰聊,點進朋友圈。
刷到一條帖子。
是一個使用者發的,配圖是一張二維碼。
配文只有一句話:
“今天鳳凰聊被圍剿,我罵了。明天鳳凰聊還活著,我繼續用。”
他看著那條帖子,笑了笑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夜空。
深圳的夜空,看不到星星。
但他知道,星星就在那裡。
就像鳳凰聊那顆小小的圖示,就在幾千萬人的手機裡。
他收起手機,轉身走下天台。
身後,新的一天,正在來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