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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4章 永珍手機破繭而出

2026-02-17 作者:天頂穹廬

二零零一年三月十八日,深圳。

南山研發中心三號樓五層的實驗室裡,空氣凝得能擰出水來。

六十多平米的空間,擠著二十幾個人。

張維站在最前面,眼鏡片上反著示波器的綠光,白大褂的袖口捲到手肘,露出手腕上那塊戴了十幾年的老上海表。

陳鋒蹲在一臺儀器前,手裡捏著兩根探針,指尖微微發顫。許家明靠在牆角,手裡攥著那份寫了三十七版的測試報告,紙張已經被汗浸得發軟。

所有人都盯著實驗臺中央那部手機。

黑色的外殼,比現在的摩托羅拉薄了三分之一,螢幕佔了正面將近一半的面積。

鍵盤不是那種凸起的橡膠粒,是平的,手指放上去有微微的震動反饋。機身側面插著一張小小的儲存卡,比火柴盒還小一圈。

那是永珍的第一部手機。

代號:鳳凰。

李耀宗站在人群最外圍,離那部手機最遠的位置。不是不想靠近,是不敢。三十四歲的永珍集團掌門人,手心裡全是汗。

“陳鋒。”張維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牆裡。

陳鋒抬起頭。

“開始吧。”

陳鋒深吸一口氣,把那兩根探針輕輕搭在手機的測試點上。

示波器的螢幕上,跳出一串波形。

綠色的,穩定的,像心跳。

“開機。”他說。

旁邊一個工程師按下電源鍵。

零點三秒。

螢幕亮了。

藍色的背光,白色的字,中間是那兩個他們看了幾千遍的字:永珍。

然後是動畫——一顆星星從螢幕下方升起,越升越高,最後懸停在正中央。那是啟明星,黎明前最亮的那顆。

三秒。

開機完成。

實驗室裡,沒有人說話。

陳鋒看著示波器上那串依然穩定的波形,忽然覺得眼眶發酸。他眨了眨眼,沒讓那點酸澀流出來。

張維走過去,拿起那部手機。

沉甸甸的,比他想象的重一點。那是電池的重量——兩千毫安時,國產電芯,自己封裝的,待機時間標稱一百二十小時。

為了這一百二十小時,電池組的七個人熬了九個月,熬掉了三個春節。

他按了一下選單鍵。

反應很快,幾乎沒有延遲。螢幕切換到主選單,九個圖示排成三排:電話、簡訊、通訊錄、鬧鐘、日曆、計算器、錄音機、照相機、設定。

他用拇指在那個照相機圖示上點了一下。

螢幕切換成取景畫面,對著陳鋒的臉。陳鋒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,沒躲開。張維按了一下確認鍵。

咔嚓。

聲音是從機身側面一個小喇叭裡傳出來的,不大,但很清楚。

螢幕上定格了陳鋒那張躲閃的臉,頭髮亂糟糟的,眼鏡歪著,表情像見了鬼。

實驗室裡,有人沒忍住,噗嗤笑出了聲。

然後笑聲就像決堤的水,嘩地湧了出來。

陳鋒也笑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張維身邊,看著螢幕上自己那張狼狽的臉。

“張總,這照片……”他撓撓頭,“能刪嗎?”

張維沒理他。

他把手機遞給李耀宗。

“李總,您試試。”

李耀宗接過那部手機。

手心還有汗,他悄悄在褲子上蹭了蹭,然後握住那部機器。

沉甸甸的,不是電池的重量,是別的甚麼。

他點開簡訊,給自己發了一條。

螢幕上跳出輸入介面,是九宮格的拼音輸入法。他用拇指按了幾下,“ni hao”出現在輸入框裡,候選詞第一個就是“你好”。

傳送。

三秒後,手機震了一下。

螢幕上跳出一條新訊息:你有一條新簡訊。

發件人:自己。

內容:你好。

李耀宗盯著那條簡訊,看了很久。

“能存多少條?”他問。

陳鋒湊過來。

“機身記憶體可以存五百條。插上儲存卡,想存多少存多少。”

李耀宗點點頭。

他又點開通訊錄,新建聯絡人。姓名:張維。手機號:139********。存進去,又調出來。一秒不到。

“電話本容量?”他問。

“兩千個。”陳鋒說,“每個可以存三個號碼、兩個備註。”

李耀宗放下手機,抬起頭。

他看著實驗室裡這二十幾張臉。有的年輕,有的已經不年輕了。有的頭髮烏黑,有的已經白了一半。有的眼窩深陷,有的眼眶發紅。

“多長時間了?”他問。

張維想了想。

“從第一次開會算,一年零四個月。”

一年零四個月。

四百八十七天。

從第一張草圖,到第一塊螢幕點亮。從第一版晶片流片失敗,到第七版基帶穩定。從第一個軟體原型卡死,到第三十七版測試報告透過。

四百八十七天。

這間實驗室的燈,一天都沒滅過。

李耀宗把手機輕輕放回實驗臺。

“可以了嗎?”他問。

張維看著他。

“可以了。”

當天晚上,李耀宗請研發團隊吃飯。

就在南山腳下那條老街上的大排檔,二十幾個人擠了三張桌子。沒有包間,沒有山珍海味,就是炒河粉、炒田螺、烤生蠔、冰啤酒。

陳鋒坐在李耀宗旁邊,話不多,酒喝得猛。三瓶啤酒下去,臉紅了,話匣子也開了。

“李總,”他端著酒杯,舌頭有點大,“我跟您說,那晶片……那晶片最難的不是設計,是流片。”

李耀宗聽著。

“第一次流片回來,一測,功耗超標百分之四十。我們幾個蹲在實驗室裡,對著那堆廢片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陳年他……他蹲在那兒,把那些廢片一片片撿起來,擦乾淨,裝進袋子裡。他說,留著,當紀念。”

陳年,是晶片組的另一個工程師,今天沒來,說是老婆生孩子,請了假。

“第二次流片,功耗降下來了,射頻又不行。弱訊號環境下,掉話率百分之三十。劉建國那邊的人拿著測試報告來找我們,臉色黑得像鍋底。”

陳鋒又喝了一口。

“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……我都記不清第幾次了。只記得有一天晚上,凌晨三點,我趴在桌上睡著了。醒過來的時候,身上披著件衣服。是張總的。他坐在旁邊,對著示波器,還在看波形。”

他抬起頭,看著李耀宗。

“李總,我跟您說句實話。那幾個月,我每天晚上都在想,要不算了。太難了,真的太難了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可第二天早上一進實驗室,看到張總還在,看到陳年還在,看到那些波形還在跳,就又覺得,能再撐一天。”

李耀宗沒有說話。

他端起酒杯,跟陳鋒碰了一下。

“辛苦了,你們研發部每個人獎勵三個月工資,和下個月工資一起發放。”

大家聽到這都很開心。

那邊桌上,張維被幾個年輕人圍著敬酒。

五十一歲的人了,平時滴酒不沾,今晚破例喝了兩杯。兩杯下去,臉紅到耳根,話也多了。

“你們別敬我,”他擺擺手,“敬你們自己。”

一個年輕人端著酒杯站起來。

“張總,我敬您一杯。我是學材料出身的,剛來的時候連晶片是甚麼都不知道。這四百多天,您手把手教的。”

張維看著他,笑了。

“你現在知道了?”

“知道了。”年輕人點頭,“知道了,也更怕了。”

“怕甚麼?”

“怕自己學得不夠快。”年輕人說,“怕跟不上。怕耽誤事兒。”

張維沉默了幾秒。

然後他端起那杯酒。

“我教你一個道理。”他說,“這行當,沒有學完的時候。晶片這東西,三年一代,五年一換。你現在覺得跟上了,過兩年一看,又落後了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但落後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停下來。”

他把酒喝完。

“記住了?”

年輕人點頭。

“記住了。”

許家明沒喝酒。

他坐在角落裡,面前擺著一盤炒田螺,一個都沒動。手裡攥著那支用舊了的英雄鋼筆,在餐巾紙上畫著甚麼。

趙明湊過來。

“許總,您畫甚麼呢?”

許家明把餐巾紙遞給他。

上面畫著一個手機。不是啟明那種直板的,是翻蓋的,螢幕在上面,鍵盤在下面。翻開的角度剛好,合上的時候,螢幕上還能顯示時間。

“這是……”趙明愣了愣。

“下一代。”許家明說,“鳳凰是第一代,明年該做第二代了。翻蓋的,螢幕彩色的,能拍照,能聽歌,還能……”

他沒說完,自己先笑了。

“算了,說這些太早。先把啟鳳凰賣好吧。”

趙明看著那張餐巾紙,看了很久。

“許總,”他說,“我能把這個留著嗎?”

許家明擺擺手。

“留著吧。”

趙明小心翼翼地把那張餐巾紙疊好,放進襯衫口袋裡。

李耀宗沒有喝酒。

他坐在桌邊,看著這群人,聽著這些聲音。

一年零四個月。四百八十七天。

這些人,把四百八十七天,熬成了一部手機。

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。

“做產品,就是熬。熬得住,就熬出來了。熬不住,就甚麼都沒了。”

現在,他們熬出來了。

可他知道,這才剛開始。

手機做出來了,要賣。賣了,要售後。售後了,要迭代。迭代了,還要面對對手的圍堵、市場的檢驗、技術的換代。

這條路,才剛開始走。

他拿起手機——不是啟明,是摩托羅拉那部用了兩年的舊機器——給父親發了一條簡訊。

內容只有四個字:

“爸,成了。”

三月二十日,永珍手機釋出會在深圳五洲賓館舉行。

臺下坐了三百多人,有經銷商,有記者,有供應商,還有幾個從北京來的領導。

臺上是一塊巨大的背景板,上面寫著:永珍鳳凰——中國芯,中國造。

李耀宗站在臺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,沒有系領帶。

他旁邊是一張桌子,桌子上蓋著一塊紅綢。

“各位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整個大廳都聽得清,“今天請各位來,是想給大家看一樣東西。”

他掀開那塊紅綢。

三排手機,整整齊齊擺在桌上。

左邊那排,是黑色的,塑膠外殼,螢幕小一點,按鍵大一點,標價牌上寫著:鳳凰-元。

中間那排,是銀灰色的,金屬質感,螢幕大了一圈,機身上還印著一顆小小的星星,標價牌上寫著:鳳凰-元。

右邊那排,是亮銀色的,翻蓋設計,螢幕最大,鍵盤藏在蓋子下面,標價牌上寫著:鳳凰-元。

臺下響起一陣騷動。

李耀宗等那陣騷動平息下去,才繼續說。

“這三款手機,從晶片到系統,從螢幕到電池,從外殼到軟體,全部是永珍自己做的。”

他拿起那款2988元的啟明-3,翻開蓋子。

螢幕亮了,是彩色的。

“這款手機,能存兩千個電話,能收五百條簡訊,能拍照,能聽歌,還能插儲存卡,想存多少存多少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價格。”

臺下爆發出掌聲。

有人在喊:“李總,甚麼時候能拿貨?”

李耀宗笑了。

“下個月。”他說,“全國兩千家永珍專賣店,同步發售。”

釋出會結束後,李耀宗被記者圍住了。

“李總,永珍手機和摩托羅拉、諾基亞比,有甚麼優勢?”

“李總,你們的目標銷量是多少?”

“李總,晶片真的是自己做的嗎?”

李耀宗一一回答,不急不慢。

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,一個年輕記者舉起手。

“李總,我聽說您的父親李平安先生,曾經說過一句話——‘銷售一代,預研一代’。請問,啟明之後,永珍的下一代手機在哪兒?”

李耀宗沉默了兩秒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“在我口袋裡。”他說。
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餐巾紙——就是許家明畫的那張,趙明給了他的那張。

“這上面畫的,是我們的第二代手機。”

記者們愣住了。

“就一張餐巾紙?”

李耀宗點點頭。

“就一張餐巾紙。這是我們工程師在吃飯的時候靈感爆發在餐巾紙上設計出來的,這不僅僅是一張紙,而是一個價值一個億的未來”

他把那張餐巾紙小心地疊好,放回口袋。

“一年之後,這張餐巾紙上的東西,會變成真的。”

釋出會結束,人群散去。

李耀宗一個人站在臺上,看著那塊巨大的背景板。

“永珍鳳凰——中國芯,中國造。”

他想起七年前,父親寫下那份“五年計劃”時的樣子。六十一歲的老人,坐在書桌前,一筆一劃,寫了三頁紙。

那時候,永珍還沒有自己的晶片。

那時候,永珍還沒有自己的系統。

那時候,永珍還沒有自己的手機。

現在,都有了。

他掏出手機——不是摩托羅拉,是鳳凰-3,剛才工作人員給他的樣機——按了一下開機鍵。

那顆星星升起來,懸停在螢幕中央。

他看著那顆星星,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。

“啟明星,是最亮的那顆。因為它出現在黎明前。”

現在,黎明已經到了。

他收起手機,走下臺。

門口,張維、許家明、陳鋒他們站在那裡等他。

張維還是那副老樣子,白大褂都沒換,袖口卷著。

李耀宗走到他們面前。
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
“去哪兒?”張維問。

李耀宗想了想。

“回實驗室。”他說,“那張餐巾紙上的東西,該動手了。”

幾個人都笑了。

走出酒店,外面陽光正好。

深圳的三月,木棉花開得正盛,一樹樹火紅砸在枝頭,像這座城市永遠停不下來的心跳。

遠處,南山研發中心的輪廓清晰可見。

那些實驗室的燈,今晚還會亮著。

那部鳳凰手機,明天就要發往全國。

而那張餐巾紙上的東西,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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