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日的晨光,像一勺溫潤的蜂蜜,緩緩澆在後海四合院的灰瓦上。
院門簷下,大紅的“囍”字前天就貼妥了,此刻在晨風裡微微拂動,鮮豔得灼眼。
不是墨汁未乾的新鮮,而是經過一夜露水浸潤、已與朱漆大門融為一體的那種沉靜的紅,彷彿這門生來就該有這麼個喜字。
李平安起了個大早,或者說,他壓根沒怎麼睡。
此刻他揹著手,站在老槐樹下,看那一串串槐花在晨光裡垂成潔白的瓔珞。香氣比昨天更濃了,甜絲絲的,卻甜得他心頭髮澀。
“爸,您又站這兒發愣。”
李耀宗端著碗豆漿過來,身上難得穿了身嶄新的中山裝,“媽讓您吃點東西,待會兒有的忙呢。”
李平安接過碗,豆漿還滾燙,白氣嫋嫋升起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“你妹呢?”
“屋裡化妝呢。”李耀宗朝西廂房努努嘴,“小珍和媽都在裡頭幫忙。安寧那丫頭也在,嘰嘰喳喳的,跟麻雀開會似的。”
正說著,西廂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李暖晴走出來時,院裡彷彿亮了一瞬。
她沒穿西式婚紗——果然如她所說,嫌那像頂著蚊帳。而是一身正紅色的中式嫁衣,綢緞面料,領口袖口滾著金邊,繡的是並蒂蓮的紋樣,針腳細密,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頭髮挽成了髻,插著一支林雪晴當年的陪嫁簪子,白玉的,雕成玉蘭花的形狀。
臉上薄施脂粉,眉眼還是那個眉眼,卻平添了幾分往日沒有的、屬於新嫁娘的嬌豔與莊重。
李平安手裡的豆漿碗晃了一下。
“爸……”暖晴走到他面前,聲音有點顫。
李平安張了張嘴,想說點甚麼,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。他只能點點頭,把豆漿碗塞給兒子,伸出手,替女兒正了正簪子。
手有點抖。
“好看。”他終於擠出兩個字,乾巴巴的。
暖晴眼圈紅了,卻強忍著笑:“媽說這嫁衣是她託沈伯伯找人定做的,繡了三個月呢。”
“嗯,好看。”李平安只會重複這兩個字了。
林雪晴從屋裡出來,眼睛也是紅的,臉上卻帶著笑:“行了行了,別站這兒煽情。一會兒姑爺該來接人了,咱們按規矩來——耀陽呢?那小子跑哪兒去了?”
話音剛落,李耀陽從門外竄進來,一身筆挺的軍裝——哈工大軍事專業的學生服,襯得小夥子格外精神。
“來了來了!媽,我把門閂檢查了一遍,結實著呢!”
他搓著手,一臉興奮,“姐,你放心,今天我肯定把姐夫攔得死死的,不拿出真本事,甭想進門!”
暖晴哭笑不得:“你可別鬧太過。”
“這哪是鬧?這是習俗!”李耀陽一梗脖子,“北方婚俗,小舅子攔門,天經地義!”
上午九點,衚衕口傳來汽車引擎聲。
不是一輛,是三輛——打頭的是輛嶄新的黑色永珍牌轎車,流線型車身在陽光下閃著低調的光澤。後面跟著兩輛麵包車,也是永珍的牌子。
車停穩,蘇景明下車。
他也是一身中式禮服,暗紅色的長衫,襯得那張清瘦的臉有了幾分書卷氣的俊朗。
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人,都是協和醫院的同事,個個精神抖擻,手裡拎著喜糖、紅包,還有用紅布包著的各種“過關”道具。
衚衕裡已經聚了些看熱鬧的鄰居,孩子們跑前跑後,嚷著“新姑爺來啦”。
蘇景明深吸一口氣,走到院門前。
門關著。
門縫裡傳來李耀陽故意壓粗的聲音:“門外何人?”
院裡院外一片笑聲。
蘇景明也笑了,清了清嗓子:“北京協和醫院心外科主治醫師蘇景明,前來迎娶貴府千金李暖晴小姐!”
“可有憑證?”
“有!”蘇景明從懷裡掏出一本紅皮證書——不是結婚證,是他去年獲得“北京市青年崗位能手”的獎狀,從門縫裡塞了進去。
門裡靜了幾秒。
然後李耀陽的聲音又響起:“文采過關!武略呢?我姐說了,要考考你專業本事——急性心包填塞,如何處理?”
這話一出,連看熱鬧的鄰居都樂了——這攔門考題,真不愧是醫生之家。
蘇景明不慌不忙,站在門口就開始背誦處理流程:“第一,立即心包穿刺減壓;第二,準備緊急開胸手術;第三,建立靜脈通道,補液抗休克……”
條理清晰,語速平穩。
門“嘩啦”一聲開了條縫,李耀陽探出半個腦袋,笑嘻嘻的:“行啊姐夫,基本功紮實。不過——”
他手一伸:“紅包拿來!少了可不行!”
院子裡,李平安透過窗戶縫看著外頭熱鬧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林雪晴站在他身邊,輕聲說:“耀陽這小子,還挺會來事。”
“隨他鬧吧。”李平安難得沒嚴肅,“一輩子就這一回。”
外頭,紅包塞了好幾輪,糖也散了好幾包,李耀陽終於“勉強”放行。蘇景明帶著人湧進院子,第一眼就看見站在正屋廊下的李暖晴。
四目相對。
周圍所有的喧鬧彷彿都靜了一瞬。
蘇景明走上前,深深一揖:“暖晴,我來接你了。”
沒有華麗的誓言,就這樸樸素素六個字。
暖晴的眼眶又紅了,用力點頭。
按規矩,新人要給父母敬茶。
李平安和林雪晴在正屋的太師椅上坐下。暖晴和蘇景明跪在早就備好的紅墊子上,從儐相手裡接過蓋碗茶。
“爸,請喝茶。”暖晴雙手捧茶,聲音發顫。
李平安接過,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龍井,他卻品不出滋味,只覺得喉嚨發緊。
“媽,請喝茶。”蘇景明也奉上茶盞。
林雪晴接過,喝了一口,放下茶碗,叮囑道:“景明,暖晴,以後你們就是一家人了。互相扶持,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哎。”兩人齊聲應道。
李平安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女婿,沉默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:“暖晴,到了婆家,孝順公婆,和睦鄰里。景明,我把女兒交給你了。”
蘇景明鄭重叩首:“爸,您放心。”
新娘子出門,按規矩腳不能沾地。
蘇景明彎下腰,把暖晴背了起來。
很輕——這是他第一次揹她。原來天天站在手術檯前、能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的女醫生,身子骨這麼單薄。
暖晴趴在他背上,手臂環著他的脖頸,紅蓋頭垂下來,輕輕掃過他的耳廓。
“沉不沉?”她小聲問。
“不沉。”蘇景明邁開步子,走得很穩,“一輩子都不沉。”
鞭炮又響起來了。
紅色的紙屑在晨光中飛舞,像一場盛大的祝福。
兩輛永珍轎車緩緩開道,腳踏車隊跟在後面,鈴鐺聲、笑聲、鞭炮聲混在一起,熱鬧得把後海的晨霧都驅散了。
李平安站在門口,看著隊伍轉過衚衕口,消失不見。
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婚禮在蘇家辦的——按老規矩,拜堂得在男方家。
蘇家父母把老家的房子賣了,在北京三環邊買了套兩居室,不大,但收拾得乾乾淨淨。客廳牆上貼著巨大的紅喜字,桌上擺著花生、紅棗、桂圓、蓮子——早生貴子。
簡單的儀式。
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對拜。
暖晴和蘇景明跪在紅墊子上,對著雙方父母叩首。起身時,兩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,十指緊扣。
李平安看著,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,他和雪晴結婚的時候。是在95號四合院裡辦的。沒有轎車,沒有鞭炮,只有幾個工友湊錢買的一包水果糖。倆人對著毛主席像鞠了三個躬,就算禮成。
那時候多窮啊。
可心裡是滿的。
宴席設在譚家老味裡。
傻柱帶著徒弟們,在後廚裡忙碌。大鐵鍋裡燉著紅燒肉,香氣飄得滿衚衕都是。
馬冬梅幫著林雪晴擺桌——八仙桌,一桌坐八個人,攏共就三桌。
李平安一家,陳江河一家,傻柱一家,再加上蘇家父母和幾個近親。
簡簡單單,實實在在。
“來來來,第一杯酒!”陳江河站起來舉杯,“祝咱們暖晴和景明,白頭偕老,永結同心!”
眾人碰杯。
清亮的白酒在瓷杯裡晃盪,映著滿院的紅。
李平安一飲而盡。
辣,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卻覺得痛快。
宴席開始了。
推杯換盞,笑語喧譁。何雨柱的菜得到了交口稱讚,
新人敬酒。
暖晴已經換了身衣服,是暗紅的常服,方便行動。景明陪在她身邊,正在給她夾菜。
“爸。”暖晴看見他,趕緊站起來。
“坐,坐。”李平安擺擺手,看著女兒,“多吃點,今天累著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暖晴笑,“就是這身衣服,穿著拘束。”
李平安也笑了,伸手想拍拍女兒的頭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女兒嫁人了,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了。
“景明。”他轉向女婿,神色鄭重起來,“暖晴……就交給你了。”
蘇景明站起來,同樣鄭重地點頭:“爸,您放心。”
李平安看了他幾秒,忽然伸手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這一拍,千言萬語都在裡面了。
宴席吃到下午兩點才散。
賓客陸續告辭,漸漸安靜下來。只剩下滿地紅紙屑,和空氣裡殘留的酒菜香。
暖晴和景明也該走了。
“爸,媽,我們走了。”暖晴和蘇景明一起辭行。
林雪晴上前,給女兒理了理衣領:“常回來吃飯。”
“嗯。”暖晴抱了抱母親,又看向父親。
李平安揹著手,點點頭:“去吧。”
沒有多餘的話。
暖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景明跟在她身邊,悄悄握住她的手。
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。
李平安和林雪晴也回到四合院。
院子裡徹底空了。
李平安還站在槐樹下,仰頭看著那些花。風吹過,簌簌地落下一陣花雨,灑了他一身。
林雪晴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兩人都沒說話。
許久,林雪晴輕聲說:“想起她剛出生那會兒,那麼小一點,抱在懷裡怕化了。一轉眼,都嫁人了。”
李平安沒應聲,只是伸出手,接住一朵飄落的槐花。
小小的,白白的,躺在掌心裡,像一滴凝固的淚。
“走吧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進屋吧。”
兩人轉身往正屋走。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磚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
院子裡,槐花還在香。
那香氣綿綿密密,彷彿要一直香到歲月盡頭。
而1990年勞動節的這個下午,就這樣刻進了後海老槐樹的年輪裡,刻進了一個父親沉默的心底。
嫁女兒啊。
原來是這麼個滋味——甜也甜,苦也苦,酸酸澀澀的,像嚼了一顆沒熟的青梅,又像喝了一杯陳年的老酒。
上頭,且長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