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1年七月的深圳,熱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板。
南山研發中心的空調已經開到最大檔,但實驗室裡的溫度計依然頑固地指向三十四度。
張維的白大褂後背溼透了一大片,緊緊地貼在脊樑上,像第二層面板。
他死死盯著示波器螢幕上那串跳動的波形圖,眼睛裡佈滿血絲,像是熬了三天三夜——實際上,他確實已經七十二小時沒離開這間實驗室了。
“張總,晶片溫度又報警了。”一個年輕工程師的聲音裡透著哭腔,“這已經是今天第七次了……”
“關掉重來。”張維的聲音嘶啞,卻異常平靜,“把散熱片再加厚零點五毫米。”
實驗臺上,躺著三臺樣機。
左邊那臺,是市場上最新款的日本VCD播放器——銀白色外殼,流線型設計,指示燈泛著幽藍的光。
旁邊散落著幾張盜版光碟,《古今大戰秦俑情》《賭神》,都是市面上最流行的片子。
中間那臺,是永珍自己研發的VCD樣機,代號CDK-320。灰撲撲的鐵殼子,裸露著螺絲釘,像剛從廢品站撿回來的破爛。
右邊那臺,才是他們這半年熬幹心血的東西——代號“龍芯一號”的DVD樣機。
三個月前,李平安從香港帶回一臺松下最新款的VCD播放器。
在集團高層會議上,他把那臺機器往桌子上一放,按下了播放鍵。
電視螢幕上跳出模糊的畫面,雪花點滋滋作響,聲音像是從鐵罐子裡傳出來的。
“就這玩意兒,”李平安指著那臺價值八千港幣的機器,“日本人賣我們八千。成本多少?張維你估一下。”
張維推了推眼鏡:“最多一千五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“咱們的CDK-320,下個月能量產,成本能壓到一千二,畫質比這個還好。”
許家明插話,“市場價可以定在兩千五,肯定賣爆。”
李平安沒說話,只是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張光碟。
這張光碟和普通的CD不一樣,表面泛著奇異的虹彩。
“這是索尼實驗室流出來的測試碟,DVD規格。”
他環視眾人,“解析度是VCD的四倍,音效能做到五個聲道環繞。日本人明年就要量產上市。”
他把光碟扔給張維:“咱們能不能做?”
張維接住那張光碟,手有些抖。
他不是怕,是興奮——那種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的興奮。
“MPEG-2壓縮演算法是開源的,理論上誰都能用。”
他快速說道,“但解碼晶片、光學頭、糾錯演算法……這些都是專利牆。日本人壘了十年,咱們想翻過去,難。”
“有多難?”李平安問。
“像在豆腐上蓋摩天大樓那麼難。”張維實話實說,“咱們的VCD還沒上市,現在轉頭做DVD,等於兩條戰線作戰。研發投入至少翻三倍,而且……很可能失敗。”
會議室裡陷入沉默。
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,照亮空氣裡飛舞的塵埃。
“做。”李平安只說了一個字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建設工地:“VCD是現在,DVD是未來。咱們可以現在賺錢,但不能不要未來。日本人壘牆,咱們就挖地道。專利牆再高,總有縫隙。”
他轉身,目光銳利如刀:“張工,你要多少錢,我給你多少錢。要多少人,我給你調多少人。只要一件事——”
“明年這個時候,我要看見永珍牌的DVD,擺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的櫃檯上。”
從那天起,南山研發中心就進入了“戰時狀態”。
張維從全國高校挖來了十七個相關專業的碩士、博士,加上原有的團隊,湊成了三十八人的攻關小組。實驗室的燈從此再沒熄過,二十四小時三班倒。
問題比想象的還要多。
第一個攔路虎是MPEG-2解碼晶片。進口晶片價格高不說,還限制出口數量。唯一的出路是自己設計。
“張總,第七版設計圖又失敗了。”負責晶片設計的女工程師眼圈通紅,“功耗降不下來,一跑就過熱……”
張維接過圖紙,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路,忽然問:“咱們是不是太迷信教科書了?”
他抓起紅筆,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畫圈:“這些冗餘校驗單元,能不能砍掉一半?用軟體糾錯來補。”
“可是理論上——”
“理論是用來打破的。”張維打斷她,“日本人的設計追求完美,咱們的設計追求能用。先解決從無到有,再解決從有到好。”
第二個難關是光學頭。
VCD用的CD機芯精度不夠,讀不了DVD的高密度光碟。而高精度光學頭,只有日本三家公司能生產,對中國禁運。
“我去趟長春。”張維拎起行李就走。
三天後,他帶著兩個老工程師回來了——那是新中國第一代光學儀器專家,退休前在光機所工作了一輩子。
“小夥子,你這圖紙畫得不對。”老工程師戴上老花鏡,指著設計圖,“鏡片組這個曲率,磨不出來。得改。”
“怎麼改?”
“按照我們能磨出來的精度改。”
七月十五日,凌晨三點。
示波器上的波形圖終於穩定下來,成了一條完美平滑的曲線。
散熱風扇嗡嗡作響,樣機外殼的溫度控制在四十二度——雖然燙手,但至少不會燒了。
張維按下播放鍵。
電視螢幕“唰”地亮了。
沒有雪花點,沒有閃爍,畫面上人物的頭髮絲都清晰可見。聲音從五個喇叭裡同時傳出——前左、前右、中置、後左、後右,真正形成了環繞立體聲。
實驗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。
然後,不知道誰先開始鼓掌。
掌聲從零星到熱烈,最後所有人都瘋了似的跳起來,擁抱,捶打對方的肩膀,有人甚至哭出了聲。
張維沒動。
他只是癱坐在椅子上,仰頭看著天花板,長長地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六個半月的煎熬,一百九十六個日夜的鏖戰,終於——
成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,李平安衝進了實驗室。
他沒穿西裝,就一件普通的白襯衫,袖子挽到肘部,眼睛同樣佈滿血絲——張維知道,這位老闆昨晚肯定也一夜沒睡。
“放給我看。”李平安只說了一句話。
張維按下播放鍵。這次放的是一張測試碟,《建國大業》的開國大典片段。當主席宣佈“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”時,那渾厚的聲音從五個方向湧來,彷彿把人帶回了1949年的天安門廣場。
畫面清晰得能看見城樓上的每一面紅旗在風中的顫動。
李平安盯著螢幕,足足看了十分鐘。
然後他轉身,緊緊握住張維的手,握得很用力:“辛苦了。”
只有三個字,但張維感覺這半年的所有疲憊,值了。
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許家明問,“馬上量產?”
“不急。”李平安搖頭,“先申請專利,國際專利。”
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1991年的中國,企業申請國際專利還是新鮮事。大部分廠家想的是怎麼仿製、怎麼降低成本,沒人想過要主動去構築專利壁壘。
“DVD的標準,現在還在制定中。”
李平安拿出一疊檔案,“日本人在推他們的標準,美國人在推另一個標準,歐洲人也有自己的想法。這是個機會。”
他看向張維:“咱們有哪些獨創技術?”
“全制式硬解相容。”張維立刻回答,“我們的晶片能自動識別PAL和NTSC制式,不需要手動切換。這個日本人沒做。”
“超強糾錯演算法。”一個年輕工程師補充,“針對劃痕碟、盜版碟的讀取最佳化,我們比現有演算法糾錯能力強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還有卡拉OK功能整合。”許家明說,“我們把混響、變調、消原唱做進了晶片級,硬體實現,成本只增加百分之五。”
李平安把這些一條條記下來。
“就這些,去申請國際專利。”他敲了敲桌子,“不僅要申請,還要大張旗鼓地申請。找新華社發通稿,找《人民日報》寫報道,要讓全世界都知道——中國永珍,做出了DVD,而且有自己獨創的技術。”
專利申請的過程,比研發還磨人。
陳安邦和張維帶著團隊飛了三次北京,兩次香港,和專利代理公司的人泡在一起,把技術文件翻譯成英文、日文、德文。那些晦澀的專業術語,讓翻譯公司的人都快瘋了。
“張工,‘雙級動態誤差補償演算法’這個怎麼翻啊?”翻譯小姑娘愁眉苦臉。
“你就翻成……Dual-level Dynamic Error Correction。”張維臨時編了個名字,“反正專利術語,越唬人越好。”
八月底,第一批國際專利申請提交了。
幾乎同時,新華社發了通稿:《我國自主研發DVD播放器成功,多項技術達國際先進水平》。
文章裡特意提到了“全制式相容”和“超強糾錯”,稱這是“針對中國市場特點的創新設計”。
日本人很快有了反應。
九月三日,索尼中國分公司的人找上門來,說要“技術交流”。
交流會安排在永珍大廈的會議室。
日方來了五個人,領頭的叫田中,四十多歲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說話彬彬有禮,但眼睛裡藏著刀子。
“李先生,張先生,恭喜貴公司取得突破。”田中開場很客氣,“我們注意到貴公司的專利檔案,有些技術與我們的專利可能有重疊部分。為了避免未來的糾紛,我們希望有機會進行交叉授權。”
話說得好聽,翻譯過來就是:你們用了我們的技術,得交錢。
李平安笑了:“田中先生,我們的專利都是獨創技術。如果您覺得有重疊,可以拿出證據,咱們一條條比對。”
田中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當然拿不出證據——永珍的專利,確實都是日本人沒做的邊角創新。
但這些邊角創新組合起來,卻形成了一套完整的、更適合中國市場的解決方案。
“那麼,關於標準制定……”田中換了個方向,“DVD的國際標準還在討論中。我們希望貴公司能支援日本方案,作為回報,我們可以提供光學頭的供貨渠道。”
這才是真正的殺招。
沒有高精度光學頭,DVD就是一堆廢鐵。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看向李平安。
李平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。
“田中先生,我們已經在和長春光機所合作,建設自己的光學頭生產線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年底就能投產,月產能五萬個,夠我們自己用了。”
田中的臉色變了。
“至於標準,”李平安繼續說,“我們認為,國際標準應該考慮不同市場的需求。比如中國家庭喜歡唱卡拉OK,所以卡拉OK功能應該納入基礎標準。又比如中國市場上有很多不同制式的碟片,全制式相容也是必要功能。”
他拿出準備好的提案:“這是我們準備提交給標準委員會的補充條款。如果日本方案能採納這些條款,我們就支援。”
這是將軍。
田中盯著那份提案,手微微發抖。
採納了,日本方案就要增加成本。不採納,就得不到中國這個未來最大市場的支援。
“我需要……回去彙報。”田中艱難地說。
十月,永珍DVD正式量產。
生產線設在龍崗工業園,二十四小時不停機。許家明親自盯在車間,看著一個個零件組裝成整機,貼上“永珍DVD-1000”的標籤。
首批產量,五千臺。
“是不是太少了?”有人問。
“不少。”李平安搖頭,“先試試水。”
十一月一日,永珍DVD在北京王府井百貨大樓、上海第一百貨、廣州南方大廈同時上市。
定價:三千八百八十八元。
這個價格,是日本VCD的一半,但效能卻是VCD的四倍。
上市當天,王府井百貨大樓門口排起了長隊。
排隊的人群裡,有個戴眼鏡的中年人,從早上六點就來等了。
他是北京電影學院的老師,教攝影的。聽說永珍DVD的畫質能達到接近膠片的效果,他特意來買一臺,想用來做教學。
十點整,商場開門。
人群湧向電器櫃檯。
“給我一臺!”
“我要兩臺!”
“有現貨嗎?我加錢!”
售貨員忙得滿頭大汗:“大家別急,都有,都有……”
中年人好不容易擠到前面,掏出一沓鈔票——那是他攢了半年的稿費。
機器到手,沉甸甸的。
他迫不及待地回家,接上電視,放進一張《紅高粱》的碟片——這是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正版碟,畫質比盜版好得多。
螢幕亮起。
當鞏俐穿著紅襖子,站在高粱地裡回眸一笑時,中年人怔住了。
那畫面,真的像膠片。
色彩飽滿,細節豐富,連高粱葉子的脈絡都清晰可見。
聲音從五個喇叭裡湧出,嗩吶聲高亢激昂,彷彿要把屋頂掀翻。
他坐在沙發上,一動不動地看完了整部電影。
然後拿起電話,打給系主任:“主任,咱們的教學裝置該更新了。我建議,全部換成永珍DVD。”
上市一週,五千臺售罄。
追加一萬臺訂單,三天賣光。
再追加兩萬臺……
到了十二月底,永珍DVD已經賣出八萬臺,訂單排到了第二年三月。
媒體報道鋪天蓋地。《經濟日報》的標題是:《從VCD到DVD,中國企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跨越》。《科技日報》則詳細分析了永珍的技術創新,稱這是“市場導向型創新的典範”。
最讓李平安欣慰的,是來自行業內的認可。
十二月二十八日,國際DVD標準委員會發來通知:採納中國永珍提出的“全制式相容”和“基礎卡拉OK功能”作為標準附錄。
雖然只是附錄,但這是中國企業在國際標準制定中,第一次發出聲音,並且被聽見。
那天晚上,李平安在集團食堂擺了幾桌,請所有研發人員吃飯。
沒有山珍海味,就是普通的四菜一湯。
他端起酒杯,只說了一句話:“今天,咱們站起來了。以後,要站得更穩。”
所有人都端起酒杯。
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,像這個時代前進的腳步聲。
窗外年的最後一場雪,正在緩緩飄落。
而深圳的冬夜,因為這一屋子的熱血,顯得不那麼冷了。
永珍DVD的故事,這才剛剛開始。
更激烈的市場競爭,更殘酷的技術迭代,還在前方等待著。
但至少今夜,這群中國人可以驕傲地說——
在通往未來的路上,我們,沒有缺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