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的北京,風裡終於褪盡了最後一絲寒意。
後海邊的垂柳抽出嫩黃的新芽,水面上泛著春日特有的、軟融融的波光。
李平安站在四合院的門廊下,看著那棵老槐樹——枝椏間已經綴滿了米粒大小的花苞,過不了幾天,整個院子就該浸在那種清甜的香氣裡了。
可他現在聞不到甜。
心裡像揣了只青蛙,撲騰撲騰跳得沒個規律。
“爸,您都轉悠三圈了。”
李耀宗從正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盤瓜子,“我媽說了,讓您消停會兒,別跟拉磨的驢似的。”
“你懂甚麼。”李平安瞪了兒子一眼,“今兒是甚麼日子?是你妹終身大事的日子!”
話音未落,院門外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。
李平安瞬間挺直腰板,深吸一口氣,臉上擺出那種他在商業談判時才用的、平靜中帶著威嚴的表情。
門開了。
暖晴先進來,穿著件鵝黃色的毛衣,襯得臉蛋白裡透紅。她身後跟著蘇景明——還是那副瘦高的身板,但今天穿了身嶄新的中山裝,深藍色的料子,釦子一直扣到脖頸,顯得格外莊重。
再後面,是一對老夫婦。
男的六十出頭,國字臉,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,戴著副黑框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溫和有神。
女的約莫小几歲,圓臉,嘴角自然上揚,穿著件棗紅色的外套,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兜。
“爸,媽。”暖晴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,“這是景明的父母,蘇伯伯,蘇阿姨。”
蘇景明趕緊介紹:“爸,媽,這是李叔叔,這是……這是大哥。”
兩家人就在院子裡站定了。
四月的風吹過,槐樹葉子沙沙響。
“快請進,快請進。”
林雪晴從屋裡迎出來,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——那是她當醫生幾十年練出來的、既能安撫病人又能保持距離的笑容,“外頭有風,進屋說話。”
眾人進了正屋。
客廳不大,但收拾得窗明几淨。老式的紅木傢俱擦得鋥亮,茶几上擺著果盤,蘋果、橘子碼得整整齊齊,還有一盤什錦糖——大白兔、高粱飴、花生酥,都是市面上常見的。
林雪晴招呼大家落座,自己挨著李平安坐下。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丈夫的手背。
李平安知道,這是讓他放鬆點。
可他放鬆不了。
“李大哥,林大姐。”蘇父先開口,聲音沉穩,帶著明顯的山東口音,“今兒個冒昧上門,實在是打擾了。”
“這話說的。”林雪晴接過話頭,“都是一家人,說甚麼打擾不打擾的。”
寒暄了幾句天氣、路上是否順利之類的客氣話。
李平安一直沒怎麼開口,目光在蘇家父母臉上逡巡。
蘇父說話時腰板挺得筆直,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——這是個習慣動作,李平安見過很多老師都有這個習慣,批改作業時思考,手指就會這樣動。
蘇母話不多,但眼神一直在暖晴身上轉,那眼神裡有審視,有關切,還有些別的甚麼……像是,欣慰?
“景明這孩子,跟我們說了好些暖晴的事。”
蘇母終於開口,聲音柔和,“說暖晴手術做得好,心細,對病人耐心。還說……還說暖晴愛吃餃子,但自己不會包,每次食堂有餃子都搶不著。”
暖晴的臉“唰”地紅了。
蘇景明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。
“年輕人嘛,互相照顧是應該的。”林雪晴笑著說,端起茶壺給大家續水,“聽景明說,您二位都是老師?”
“是,教了一輩子書。”蘇父接過茶杯,雙手捧著,“我在縣一中教語文,她教數學。退休三年了。”
“那挺好,書香門第。”李平安終於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,“老師好啊,教書育人,功德無量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睛盯著蘇父。
蘇父坦然迎著他的目光:“談不上功德,就是個職業。跟您二位比不了——醫生救死扶傷,企業家創造就業,都是為國家做貢獻。”
這話說得不卑不亢,既沒過分謙虛,也沒刻意奉承。
李平安心裡的青蛙,蹦躂得輕了些。
聊著聊著,氣氛漸漸鬆緩。
蘇母從那個布兜裡往外掏東西——不是想象中的金銀首飾,而是幾樣實在得不能再實在的物件。
一包山東大棗,棗子個個有拇指大,紅得發紫。
一瓶自家釀的芝麻香油,玻璃瓶裡漾著琥珀色的光。
還有一雙鞋墊,細密的針腳,納的是“喜鵲登梅”的圖案。
“聽說北京春天潮,這鞋墊吸汗。”蘇母把鞋墊遞給林雪晴,有些不好意思,“手藝不好,大姐別嫌棄。”
林雪晴接過,手指撫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,眼圈忽然有點熱。
她想起自己母親——也是這般年紀,也會納鞋墊。可惜母親走得太早,她這個孤兒,很多年沒感受過這種來自長輩的、樸素的關懷了。
“這手藝真好。”她輕聲說,“現在會做這個的年輕人可不多了。”
午飯是在家裡吃的。
沒去飯店,這是李平安的主意——“在家裡吃,才像一家人。”
菜是保姆做的,但林雪晴親自下了兩個菜:一個清蒸魚,取“年年有餘”的意思;一個四喜丸子,團團圓圓。
飯桌上,話匣子徹底開啟了。
蘇父說起教書時的趣事:有學生把“床前明月光”背成“窗前明月光”,他糾正了三遍,那孩子第四遍還是“窗”字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,那孩子家裡窮,睡的是炕,壓根沒見過床。”蘇父搖頭,“我就帶他去我家,看了我家的床。從那以後,他再沒背錯過。”
李平安聽著,忽然問:“您覺得,教書和當醫生,有甚麼相通的地方?”
蘇父想了想:“都得有耐心。孩子不懂,你得一遍遍講;病人不懂,您也得一遍遍解釋。還有就是……都得心裡有愛。沒有愛,教不好書,也當不好醫生。”
這話說到了林雪晴心坎裡。
她在桌子底下,又碰了碰李平安的手。
這次的意思是:這人,靠譜。
吃完飯,挪到院子裡喝茶。
槐花真的開了,細碎的白花一簇簇的,香氣清清淡淡,混著茶香,讓人心靜。
該說正事了。
蘇父放下茶杯,神色鄭重起來:“李大哥,林大姐,今兒個我們老兩口來,主要是為兩個孩子的事。景明和暖晴相處也有段日子了,彼此瞭解,志同道合。我們做父母的,看著孩子好,心裡也高興。”
他頓了頓,看了眼兒子。
蘇景明立刻坐直身子。
“今天來,是想正式跟您二位提個親。”
蘇父一字一句,“我們蘇家雖不是甚麼大富大貴之家,但祖祖輩輩清白做人,踏實做事。景明這孩子,別的我不敢保證,但人品、責任心,我們可以擔保。”
蘇母接話:“暖晴這孩子,我們第一次見就喜歡。懂事,能幹,心眼實。您二位培養出這樣的女兒,不容易。我們保證,將來進了蘇家門,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。”
話說得樸實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李平安沒馬上接話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龍井的清香在舌尖化開,微微的苦,然後是回甘。
他看向女兒。
暖晴正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,耳朵尖紅紅的。可嘴角是翹著的,那種藏不住的、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歡喜。
他又看向蘇景明。
年輕人緊張得喉結上下滑動,但眼神清澈,坦坦蕩蕩地迎著他的目光。
“景明。”李平安放下茶杯,“我問你個問題。”
“叔叔您說。”
“將來成了家,工作和家庭怎麼平衡?”
李平安問得很直接,“醫生這行當,你們倆都知道,沒個準點。半夜一個電話就得往醫院跑,手術檯上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。將來要是有了孩子……”
“爸!”暖晴急了。
李平安抬手製止她:“讓景明說。”
蘇景明深吸一口氣。
“叔叔,這個問題,我和暖晴認真談過。”他的聲音很穩,“我們商量好了,將來誰有時間誰多顧家。如果都忙,就請個阿姨幫忙。但有一條——再忙,每週至少要有兩天,全家人一起吃飯;每個月,至少要陪孩子出去一次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暖晴:“我們選擇了這個職業,就意味著要犧牲一些家庭時間。但我們也可以創造屬於醫生的家庭模式——比如,把病例討論變成家庭話題;比如,教孩子認識人體結構,當遊戲玩。”
暖晴輕輕點頭,眼睛裡亮晶晶的。
蘇父補充道:“這個您放心。我們在老家身體還行,將來要是需要,可以來北京幫著照看孩子。我們那一代人,哪個不是一邊工作一邊帶大幾個孩子的?”
林雪晴笑了:“這話在理。當年我生暖晴的時候,還有老大要照顧,又沒有父母幫襯,還好他爹靠譜,下班回來做飯,洗衣服。”
院子裡的氣氛,徹底暖了起來。
李平安心裡的那隻青蛙,終於不蹦躂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棵老槐樹下,仰頭看著滿樹的花。
“這院子,是我八三年買的。”他忽然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,“那時候剛改革開放,手裡有點閒錢,就想給家裡置辦個產業。看中了後海這塊地兒,安靜,離醫院也近——雪晴在協和上班,方便。”
他轉身,看著暖晴。
“本來想著,等我和你媽老了,就在這兒養老。種種花,養養魚,看著你們兄弟姐妹成家立業。”他笑了笑,“現在看,用不著等那麼久。”
暖晴愣住了。
“這院子,一進的,不大,但夠住。”
李平安走回來,從口袋裡掏出個紅本本——是房產證,“我和你媽商量過了,給你當嫁妝。不是顯擺,是想著,你們小兩口都在協和上班,住這兒近。將來有了孩子,上學也方便——後海這片,好學校多。”
他把房產證放在桌上,推到暖晴面前。
暖晴的眼淚“唰”地下來了。
她看看父親,又看看母親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蘇家父母也怔住了。
他們知道李家條件好,但沒想到好到這個份上——後海的四合院,哪怕只是一進的,在1991年的北京,那也是天價。
“這……這太貴重了。”蘇父慌忙站起來,“使不得,使不得……”
“有甚麼使不得的。”林雪晴拉住暖晴的手,“我們就這麼一個女兒,不給她給誰?再說了,房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地過日子,比給我們金山銀山都強。”
蘇景明也站起來,深深鞠了一躬:“叔叔,阿姨,這份心意太重了。我……我向您二位保證,這輩子絕不負暖晴。我會努力工作,讓她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。”李平安擺擺手,“房子給了你們,就是你們的。怎麼佈置,怎麼安排,你們自己商量。只有一條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看向兩個孩子。
“不忘初心。”
婚事就這麼定下來了。
婚期選在五月一號——勞動節,大家都放假,熱鬧。
不打算大辦,就兩家人聚聚,再加上陳江河一家子。暖晴說的:“我們是結婚,不是搞展覽。請一堆不認識的人,沒意思。”
蘇家父母完全贊同:“簡樸好,把錢省下來,乾點實在事。”
兩家人又聊了些細節:聘禮不要,嫁妝就是那套院子。婚禮在院子裡辦,擺幾桌酒席,請個廚師來做菜。婚紗照去王府井的中國照相館拍,穿中式禮服——暖晴不喜歡西式婚紗,說“像頂著個蚊帳”。
說到這兒,大家都笑了。
笑著笑著,李平安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澀。
他藉口去添茶,轉身進了廚房。
站在灶臺前,他看著鍋裡還溫著的湯,發了會兒呆。
一雙手從後面輕輕環住他的腰。
是林雪晴。
“捨不得了?”她輕聲問。
李平安沒說話,只是握住妻子的手。
“我也捨不得。”林雪晴把臉貼在他背上,“可孩子總會長大,總會離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平安嘆了口氣,“就是……心裡空落落的。”
“空甚麼?”林雪晴笑了,“這不又多了一家人?我看蘇家父母都是實在人,景明那孩子也不錯。咱們暖晴有福氣。”
黃昏時分,蘇家人告辭。
暖晴送他們到衚衕口。
回來時,看見父親還站在槐樹下,仰頭看著天。
暮色四合,天邊有最後一抹橘紅,映著老槐樹婆娑的枝影。
“爸。”暖晴走過去,挽住父親的手臂,“謝謝您。”
李平安拍拍女兒的手:“謝甚麼。只要你幸福,爸就高興。”
“我會幸福的。”暖晴把頭靠在父親肩上,“景明他……真的很好。”
“嗯,看出來了。”李平安說,“就是太瘦,得讓他多吃點。回頭讓你媽燉點湯,你給他送去醫院——別光顧著病人,也得顧顧自己人。”
暖晴“噗嗤”笑了:“知道啦。”
父女倆就這麼站著,看最後一抹天光褪去,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
槐花的香氣在夜色裡愈發濃郁。
1991年的春天,在後海的這個四合院裡,一門親事就這麼定下了。
簡單,樸實,卻滿滿的都是真心。
就像那滿樹的槐花,不張揚,不豔麗,但香得實在,香得長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