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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3章 棒梗相親

2026-01-18 作者:天頂穹廬

一九八三年六月的北京,天熱得像個蒸籠。

蟬在樹上沒命地叫,一聲趕著一聲,吵得人心煩。

陽光白花花地潑下來,把柏油馬路曬得發軟,踩上去黏腳。

衚衕裡的槐樹耷拉著葉子,投下一地破碎的光斑。

永珍花園小區裡,倒是有些不一樣。

新栽的法國梧桐已經紮下了根,葉子闊大,綠蔭濃密。

草坪是請農科院的人來種的,澆足了水,綠茸茸的,看著就涼快。

賈張氏搖著蒲扇,坐在三號樓下的陰涼地裡。

她身邊圍著幾個老太太,都是原來四合院的老街坊,現在搬進了樓房,但還是改不了扎堆聊天的習慣。

“要我說,還是這樓房好。”

賈張氏聲音洪亮,“瞧這窗戶,多大,多亮堂!哪像咱原來那破平房,白天進屋還得開燈!”

她手裡的蒲扇搖得不緊不慢,臉上每道皺紋裡都透著得意。

“是是是,您老有福氣。”旁邊李奶奶附和,“媳婦能幹,孫子也出息。”

這話搔到了賈張氏的癢處。

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:“哎,要說棒梗那孩子,是真不讓人省心。好好的班不上,非折騰甚麼買賣。你們猜怎麼著?上月掙了這個數!”

她伸出三根手指,晃了晃。

“三百?”有人猜。

“三百?”賈張氏嗤笑,“再加個零!”

“三千?”幾個老太太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可不!”賈張氏腰板挺得更直了,“就那個小賣部,三家店!還說年底要開第四家!這不,剛花一千塊買了個甚麼……BP機!別在腰上,嘚瑟得很!”

她嘴上說著“嘚瑟”,臉上的笑卻藏不住。

正說著,棒梗騎著摩托車回來了。

嶄新的鈴木100,紅色車身,太陽底下亮得晃眼。

摩托車“突突”地響著,停在樓門口。

棒梗翻身下車,腰裡彆著的黑色BP機格外顯眼。

他今天穿了件花襯衫,喇叭褲,皮鞋擦得鋥亮,頭髮抹了髮油,梳得一絲不苟。

“奶奶,我回來了。”

“又去哪兒野了?”賈張氏故意板著臉。

“見個朋友,談點生意。”棒梗拍了拍摩托車座,“這車不錯吧?剛買的,三千八。”

幾個老太太眼睛都直了。

三千八,夠買一套小戶型了。

“敗家子!”賈張氏罵了一句,轉頭對老姐妹們說,“瞧見沒?掙點錢就燒得慌!”

可那語氣,那眼神,分明是在炫耀。

棒梗今年二十九了。

在東北待了十年,回來也三年了。

同齡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,他還是光棍一條。

不是沒人給介紹,可前些年他沒工作,沒房子,相親見了幾個,人家姑娘一聽他剛從東北迴來,扭頭就走。

現在不一樣了。

他有房——永珍花園三居室,七十八平米,寬敞明亮。

他有車——摩托車,雖然不是四個輪子,但也夠拉風。

他有錢——三家小賣部,月入三千,在八三年,這是妥妥的“萬元戶”級別。

最重要的是,他有BP機。

這玩意兒現在北京城裡沒幾臺,是身份象徵。

所以當媒人王婆再次登門時,底氣足得很。

“張姐,這回的姑娘可不一樣!”王婆拍著大腿,“紡織廠的正式工,二十一,模樣周正,父母都是老師,書香門第!”

賈張氏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
“我能騙您?”王婆壓低聲音,“就是……人家姑娘家要求高,得見見本人,看看談吐。”

“見!明天就見!”賈張氏一錘定音。

相親地點定在中山公園。

棒梗特意換了身行頭——白襯衫,黑褲子,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。

BP機別在腰帶上,外面套了件夾克,故意不扣釦子,露出一角。

賈張氏也跟著去了,說是“把把關”,其實就是想親眼看看未來孫媳婦。

王婆帶著姑娘來了。

姑娘叫周曉梅,確實模樣周正,瓜子臉,大眼睛,扎著兩條麻花辮,穿著碎花連衣裙,文文靜靜的。

“這是賈梗,這是周曉梅。”王婆介紹。

棒梗趕緊站起來:“你……你好。”

“你好。”周曉梅聲音很小,低著頭。

兩人在長椅上坐下,中間隔了兩個人的距離。

王婆和賈張氏識趣地走開些,站在不遠處的樹下,假裝看風景,耳朵卻豎得老高。

“聽王嬸說,你在做生意?”周曉梅先開口。

“對,開了三家小賣部。”棒梗挺直腰板,“主要賣菸酒糖茶,還有零食。”

“生意……好嗎?”

“還行。”棒梗儘量說得平淡,“一個月能掙個兩三千。”

周曉梅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
“那你……平時忙嗎?”

“忙,挺忙的。”棒梗說,“得進貨,得管賬,還得盯著店裡。不過現在好了,有了這個——”

他撩開夾克,露出腰間的BP機。

“這是?”周曉梅好奇。

“BP機,尋呼機。”棒梗取下來,遞給她看,“有人找我,它就響,顯示號碼。深圳產的,一千塊呢。”

周曉梅接過來,小心地摸著。

這時,BP機突然“嘀嘀嘀”響了起來。

螢幕上顯示出一串數字。

“看,來生意了。”棒梗得意地說,“我得去回個電話。那邊有公用電話亭,你等我一下。”

他快步走向電話亭,背影挺拔。

周曉梅看著他的背影,又看看手裡的BP機,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
樹下的賈張氏捅了捅王婆:“有戲?”

“有戲!”王婆笑成一朵花,“姑娘眼神不一樣了!”

劉家兄弟的相親,就沒這麼順利了。

劉光天和劉光福也快三十了,兄弟倆都在做生意——炒瓜子,炒花生,炒栗子。

在電影院門口租了個小攤位,兄弟倆輪流守著。

生意不錯,一天能賣四五十塊錢,一個月下來,一人能分五六百。

比在工廠上班強多了。

可相親時,問題就來了。

媒人帶姑娘來攤位見面,姑娘一看是擺攤的,臉色就不好看。

“擺攤的?那不就是個體戶嗎?”有個姑娘直接說,“沒保障,不穩定。”

劉光天急得滿頭汗:“我們現在一天能掙好幾十,不比上班強?”

“那能一樣嗎?”姑娘撇嘴,“上班是鐵飯碗,老了有退休金。你們這,今天有生意,明天說不定就沒了。”

說完,扭頭就走。

劉光福那邊更慘。

姑娘問他:“以後打算怎麼辦?就一直襬攤?”

劉光福老實回答:“攢點錢,想開個炒貨店。”

“開店?”姑娘上下打量他,“你有那個本事嗎?”

氣得劉光福差點把炒勺扔了。

兄弟倆晚上收攤回家,蹲在樓下抽菸,愁眉苦臉。

“哥,咱是不是……真得找個正經工作?”劉光福悶聲問。

“找甚麼找?”劉光天吐了口煙,“現在工廠效益也不好,一個月就那幾十塊死工資。咱們現在掙的,是他們好幾倍!”

“可姑娘看不上啊。”

“那是她們沒眼光!”劉光天把菸頭扔地上,用腳碾滅,“等咱真開了店,掙了大錢,看她們還怎麼說!”

話是這麼說,可心裡到底沒底。

閻解放的生意,倒是做得風生水起。

他沒擺攤,租了個小門臉,賣衣服。

喇叭褲,牛仔褲,花襯衫,還有那種新式的四角內褲——以前都是三角的,這種四角的剛從南方傳過來,年輕人喜歡。

襪子也賣,尼龍的,帶花的,五毛錢一雙。

店面不大,也就十平米,但位置好,在學校旁邊。

學生放學,年輕人逛街,都會進來看看。

閻解放嘴甜,會做生意。

“大姐,這條喇叭褲您穿上,保證顯腿長!”

“大哥,這襯衫顏色多正,配您這氣質!”

生意好的時候,一天能賣五六十塊錢。

一個月下來,一千五六百的進賬。

比他爹閻埠貴掃一輩子大街掙得都多。

閻埠貴現在退休了,每天在家裡侍弄花草,偶爾來兒子店裡看看。

看著店裡人來人往,看著兒子收錢找錢麻利的樣子,他心裡感慨萬千。

“爸,您說我這生意,能幹長久嗎?”閻解放有時會問。

“能。”閻埠貴推了推眼鏡,“國家現在鼓勵個體經濟,報紙上都說了。只要你不偷不搶,老老實實做生意,就能幹長久。”

話是這麼說,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。

畢竟,政策這東西,說變就變。

六月中旬,棒梗的婚事定下來了。

周曉梅家同意了。

彩禮要了八百八——取個“發發”的吉利數。

還要“三轉一響”——腳踏車、手錶、縫紉機、收音機。

不過棒梗現在有錢,這些都不是問題。

他買了輛鳳凰牌腳踏車,上海牌手錶,蜜蜂牌縫紉機,紅燈牌收音機。

又給周曉梅買了金戒指、金耳環。

婚禮定在十月,國慶節那天。

賈張氏樂得合不攏嘴,見人就說:“我們家棒梗要結婚了!姑娘是紡織廠的正式工,父母都是老師!”

那架勢,恨不得拿個大喇叭滿世界廣播。

劉家兄弟聽說後,更鬱悶了。

“棒梗都能成,咱倆差哪兒了?”劉光天不服氣。

“差個BP機。”劉光福悶悶地說。

“對!BP機!”劉光天一拍大腿,“咱也買!不就是一千塊嗎?攢兩個月就有了!”

兄弟倆決定,下個月就去買BP機。

有了BP機,相親時腰桿也能硬點。

閻解放的店裡,來了個特別的客人。

是個姑娘,二十出頭,剪著短髮,穿著白襯衫,藍褲子,像個學生。

她在店裡轉了一圈,最後看中了一條牛仔褲。

“這條多少錢?”

“十八。”閻解放說。

“能試試嗎?”

“能,後面有試衣間。”

姑娘拿著褲子去試了。

出來時,閻解放眼睛一亮。

牛仔褲很合身,顯得腿又長又直。

“挺好的。”姑娘照了照鏡子,“就是……有點貴。”

“這樣,”閻解放說,“您要是誠心要,我給您便宜兩塊,十六。”

姑娘猶豫了一下:“我再看看。”

她在店裡又轉了一會兒,拿起一雙襪子。

“這襪子怎麼賣?”

“五毛。”

“我要兩雙。”

姑娘付了錢,臨走時看了閻解放一眼:“你這店……開了多久了?”

“半年多。”

“生意好嗎?”

“還行。”閻解放笑笑,“混口飯吃。”

姑娘點點頭,走了。

第二天,她又來了。

這次買了件花襯衫。

第三天,又來了。

買了條喇叭褲。

一來二去,兩人熟了。

姑娘叫趙曉芸,是旁邊師範學校的學生,今年大四,快畢業了。

“你一個大學生,怎麼老來我這小店?”閻解放問。

“看你做生意挺有意思的。”趙曉芸說,“比我們那些同學強,他們就知道讀書,一點社會經驗都沒有。”

閻解放心裡一動。

六月下旬,天更熱了。

棒梗的BP機成了小區一景。

只要它一響,準是生意來了。

有時是供應商催款,有時是客戶訂貨,有時是朋友約飯。

每次BP機響,棒梗都故意大聲說:“又來生意了!真煩人!”

然後急匆匆跑去回電話。

那做派,那語氣,活脫脫一個“成功人士”。

劉家兄弟的BP機也買回來了。

兩人一起買的,一模一樣的黑色BP機,別在腰帶上。

可等了好幾天,BP機一次都沒響過。

“哥,咱這……是不是壞了?”劉光福問。

“壞甚麼壞?”劉光天瞪他,“是沒人呼咱!”

兩人面面相覷。

這才發現,有了BP機,也得有人呼才行。

可他們認識的人,要麼沒電話,要麼不知道BP機號碼。

最後,劉光天想了個辦法——讓隔壁攤賣冰棒的老王呼他。

“老王,你記下我號碼,中午十二點,呼我一下。”

“呼你幹嘛?”

“你別管,呼就是了。”

中午十二點,BP機準時響了。

劉光天如釋重負,舉著BP機在攤位前晃了一圈。

“看,我也忙!”

可惜,沒甚麼人注意。

閻解放和趙曉芸的關係,進展神速。

趙曉芸畢業後,分到了區教育局,坐辦公室。

但她還是經常來閻解放的店裡,有時幫忙看店,有時跟他一起去進貨。

閻埠貴見過趙曉芸一次,很滿意。

“姑娘不錯,有文化,人也踏實。”

“爸,人家是大學生,國家幹部。”閻解放有些自卑,“能看上我嗎?”

“怎麼看不上了?”閻埠貴說,“你現在一個月掙的,比她一年工資都多。再說了,大學生怎麼了?大學生也得吃飯穿衣。”

話雖如此,閻解放心裡還是沒底。

直到有一天,趙曉芸說:“解放,我想跟你一起幹。”

“跟我幹?幹甚麼?”

“開店啊。”趙曉芸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這店太小了,咱們開個大點的,賣更多樣式的衣服。我看南方現在流行皮夾克、連衣裙,咱們也進點試試。”

閻解放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不當幹部了?”

“幹部有甚麼好?”趙曉芸撇撇嘴,“一個月五十六塊工資,還得坐班。不如做生意,自由,掙得也多。”

她頓了頓,看著閻解放。

“當然,得你願意帶我。”

閻解放心裡一熱。

“願意!當然願意!”

六月的最後一天,傍晚。

李平安從深圳回來,路過永珍花園小區。

他看見棒梗騎著摩托車,載著周曉梅,在小區裡轉圈。

看見劉家兄弟守著炒貨攤,BP機別在腰上,眼巴巴等著它響。

看見閻解放和趙曉芸在小店裡,一個理貨,一個算賬,有說有笑。
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李平安站在遠處,看了很久。

這些曾經在四合院里長大的孩子,這些曾經上山下鄉的知青,這些曾經迷茫、困頓的年輕人。

現在,他們有了自己的房子,自己的生意,自己的生活。

雖然還在為婚事發愁,為生意煩惱,為未來擔憂。

但至少,他們有了選擇的權利。

有了努力的方向。

有了希望的盼頭。

這就夠了。

李平安轉身,走向自己的車。

司機拉開車門。

“李總,回家?”

“回家。”

車開動了。

後視鏡裡,小區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。

像星星,灑在這片熱土上。

而生活,還在繼續。

有笑,有淚,有苦,有甜。

有柴米油鹽,也有風花雪月。

這才是真實的人間。

這才是沸騰的時代。

車駛入夜色。

前方,萬家燈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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