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四月的深圳,空氣裡已經有了初夏的潮熱。
坪山工業園的大門口,那面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旗杆下,十幾輛墨綠色的軍用卡車排成長龍,引擎未熄,發出低沉而均勻的轟鳴。
車廂用厚重的帆布篷蓋得嚴嚴實實,只在顛簸時,能聽見裡面金屬與木箱沉悶的磕碰聲。
更多的,是人。
從卡車上下來的人,男女老少都有,但多數是中年男人。
他們穿著款式各異的呢子大衣或舊西裝,有些戴著眼鏡,有些頭髮花白,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,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、踏入陌生土地時的警惕與茫然。
他們的行李很簡單,大多是皮箱或藤條箱,但有些人的手裡,緊緊攥著鼓囊囊的公文包,指節都泛白了。
李平安站在研發中心大樓的臺階上,看著這一幕。
陽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。身後站著李耀宗、何曉、陳安邦,還有匆匆從香港趕回的周文彬。所有人都屏著呼吸,看著這支沉默而奇特的“車隊”。
最後一輛吉普車停下,陳江河跳下車,快步走過來。他臉上帶著風霜,眼眶深陷,但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哥,人……都帶回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壓不住那股興奮,“一共一百四十七人。專家六十九名,家屬七十八人。還有……那些東西。”
他回頭指了指那些卡車。
李平安點點頭,沒說話。他走下臺階,走向那群剛剛落地、聚集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的蘇聯人。
伊萬諾夫站在人群最前面,他換了一身略顯緊繃的西裝,試圖挺直腰板,維持著軍人最後的體面。他身邊站著幾個氣質明顯不同的人——一個頭發全白、戴著厚眼鏡的老者,正打量著遠處的廠房;一個身材瘦削、目光銳利的中年人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褲縫。
“伊萬諾夫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李平安伸出手,用的是俄語。這幾個月,他突擊學了些簡單的俄語。
伊萬諾夫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緊緊握住李平安的手。“李先生,我們……到了。”他的中文生硬,但足夠清晰。
李平安轉向他身後的專家們,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寫滿故事的臉。
他用清晰的、放緩的語調,透過旁邊的翻譯說道:“各位專家,同志們。歡迎來到中國,來到深圳,來到永珍。這裡,將是你們的新家,也是你們事業的新起點。”
翻譯的聲音落下,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、交頭接耳的俄語聲。
有人鬆了一口氣,有人眼裡閃過懷疑,更多的人,目光投向了那些嶄新的廠房和那棟白色的研發大樓,那裡有他們熟悉又陌生的機床輪廓。
震驚,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,在永珍集團內部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接下來的幾天,工業園彷彿變成了一個精密的蜂巢,高速運轉,卻又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亢奮。
卡車裡的“東西”被小心翼翼卸下。那不是普通的貨物,是打包得極其嚴密的圖紙——成捆的、泛著陳舊紙張氣息的藍圖;是沉重的木箱,開啟後露出包裹在防震材料中的精密儀器零件;甚至有幾臺被拆卸開、標記好序號的實驗性機床核心部件。
空氣裡瀰漫著機油、舊紙張和異國塵土混合的奇特氣味。
而比這些“死物”更讓人震撼的,是那些活生生的人。
材料實驗室裡,那位白髮老者——尼古拉·彼得羅維奇,曾是蘇聯某尖端材料研究所的負責人,此刻正用微微顫抖的手,撫摸著國內尚未普及的掃描電鏡外殼,用俄語快速地對旁邊的中國助手說著甚麼,助手一邊瘋狂記錄,一邊忍不住露出震驚的表情。
機械裝配車間,幾個蘇聯工程師圍著一條從日本引進、尚未完全吃透的汽車生產線,指指點點,激烈討論。
很快,一份用中文和俄語雙語標註的、長達十幾頁的工藝最佳化建議書,就擺在了何曉的桌上。建議直指痛點,有些思路聞所未聞。
李平安站在新建成的“專家公寓”樓頂,俯瞰著整個園區。
這片他一手打造的產業新城,因為這批特殊“移民”的到來,正在注入一種截然不同的、厚重而精密的氣質。
“爸,這些人……太厲害了。”李耀宗站在他身邊,語氣裡滿是感慨,“他們說的很多概念,我們學校的教材裡提都沒提過。”
“他們來自一個曾經和美國並駕齊驅的工業帝國。”李平安緩緩道,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這些技術,這些經驗,是他們用幾十年時間、無數資源堆出來的。現在,是我們的了。”
他沉吟片刻:“不過,不能簡單照搬。國情不同,基礎不同。消化,吸收,再創新,才是我們的路。”
為了讓這些離鄉背井的專家真正安心,李平安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在工業園生活區西側,劃出一塊獨立區域,興建“伏爾加小鎮”。
不是簡單的宿舍樓,而是按照東歐風格規劃的小型社群:紅磚尖頂的聯排公寓,中央是一個有小噴泉的廣場,規劃了麵包房、售賣俄式香腸和醃黃瓜的小商店,甚至預留了一個東正教小教堂的位置——雖然暫時可能用不上。
“讓他們有家的感覺。”
李平安對負責此事的李耀宗說,“生活舒心了,才能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。食堂要增設俄餐視窗,家屬的工作、孩子的入學,全部優先解決。工資……按之前談好的,用美元結算,每月直接發到他們在永珍銀行的賬戶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:“但是,安保等級必須提到最高。王大虎!”
“到!”王大虎像一杆標槍立在旁邊。
“伏爾加小鎮和研發中心,劃為特級防護區。二十四小時明暗哨,出入必須佩戴特製廠牌,刷卡加人工核對。非研發人員,未經我或耀宗親自批准,一律不得進入研發核心區域。專家們的出行,必須報備,配安保人員。”
“明白!”王大虎眼神銳利,“我從隊伍裡挑最可靠的,組建專門保衛隊。另外……李總,那些蘇聯專家裡,有幾個眼神不太對,像是幹過別的行當。”他指的是伊萬諾夫帶來的幾個“助手”。
“心裡有數就行。”李平安拍拍他的肩,“只要他們守規矩,保護好自己的安全。他們比我們更清楚自己帶來的東西有多燙手。”
軍工技術與人才,是另一回事。
在帶回的清單和人員檔案裡,有關於航空發動機特殊葉片加工工藝的筆記,有潛艇耐壓殼體材料的原始實驗資料,甚至有涉及戰機氣動佈局的演算草稿。這些東西,讓李平安都感到心驚。
他的書房裡,檯燈亮到深夜。桌上攤開著幾份關鍵資料,他看了很久,最終合上了資料夾。
私人企業,玩不轉這些。這不是投入大不大的問題,是性質問題。這些東西,應該去它們該去的地方。
幾天後,北京,某處不起眼但戒備森嚴的院落。
周政委的辦公室樸素而整潔。他已頭髮花白,但腰背挺直,眼神依舊沉穩如磐石。他看著風塵僕僕卻目光堅定的李平安,示意他坐下。
“平安,這麼急找我,不是又來要退伍兵的吧?”周政委開了個玩笑,遞過一杯茶。
李平安沒笑,他將一個厚重的、沒有標記的公文包放在桌上。
“政委,我剛從蘇聯回來。”他開門見山,“那邊的情況,比我們想象的,更糟糕。體制僵化,物資匱乏,人心浮動。很多為國奉獻一生的頂尖專家,現在連基本生活都難以保障。”
周政委的神情嚴肅起來,他身體微微前傾。
李平安繼續道:“我利用商業渠道,接觸並帶回了一批人,和一些技術資料。主要是民用領域的,材料、機械、化工這些,對我的企業發展有幫助,我已經安置在深圳了。”
他話鋒一轉,手指按在那個公文包上:“但是,這裡面有些東西,我帶回來,睡不著覺。”
他開啟公文包,取出幾份精心篩選過的概要檔案,推到周政委面前。檔案上沒有具體技術細節,只有人員代號、曾涉足領域的大致描述,以及幾項技術方向的驚天名稱。
周政委拿起檔案,只掃了幾眼,瞳孔驟然收縮。他抬起頭,緊緊盯著李平安,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昔日的部下、如今的商業鉅子。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“這些……人,和這些方向……你確定?”周政委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重若千鈞。
“我用腦袋擔保。”李平安坦然迎著他的目光,“人,現在很安全,但渴望得到真正的尊重和用武之地。技術方向,有線索,有關鍵人物,有獲取渠道。但我個人和我的公司,沒有能力,也沒有資格處理這些。它們屬於國家,只能交給國家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說出了深思熟慮的計劃:“我可以作為中間人,搭建一個絕對保密的接觸渠道。透過我在蘇聯的商業網路和安保力量,以‘高薪聘請民用技術顧問’或‘商業合作’的名義,將這些國防急需的專家,安全地、分批地引進來。後續的安置、研究方向的確定,由組織接手。”
周政委久久沒有說話,他重新低頭,一頁頁仔細看著那些概要,手指在有些名字上輕輕摩挲。他知道這些名字和方向意味著甚麼。那是足以影響國運的重器!
良久,他放下檔案,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眉心。再看向李平安時,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:有震撼,有讚賞,有無比的鄭重。
“平安啊平安……”周政委長長吐出一口氣,“你這次,不是立了功,是捅破了天啊!這件事,太大了。我必須立刻向上彙報,最高層級。你……”
“我懂規矩。”李平安站起身,“這個公文包留在您這兒。需要我做甚麼,隨時吩咐。我的聯絡渠道,只向您負責。在得到下一步指示前,關於這部分,我會保持絕對靜默。”
從北京回到深圳,李平安立刻扎進了研發中心。
伏爾加小鎮正在加緊建設,夯土機的聲音咚咚作響。而中心內部,已經是一片火熱。
在嚴格的安保措施下,蘇聯專家和中國工程師們,已經開始了初步的融合與碰撞。會議室裡,時常傳出激烈的、夾雜著中俄文的討論聲。
李平安首先聽取了無線通訊實驗室的彙報。
專案負責人是個年輕的工程師,叫徐志遠,眼睛熬得通紅,但精神亢奮。“李總,BP機樣機基本功能已經實現,POCSAG編碼除錯成功。現在卡在兩點:一是小型化,特別是電池待機時間;二是中文顯示的字型檔晶片和驅動,記憶體佔用太大,成本下不來。”
“字型檔問題,和‘倉頡’語言專案組聯動解決。”李平安當即指示,“電池,去打聽一下日本索尼最新的鋰電技術,看能不能引進或者合作。另外,外觀設計要時尚,不能像個黑磚頭。進度要快,明年上半年,我要看到試製品。”
在“倉頡”中文程式設計專案組,負責人張維則彙報了另一番景象:“李總,基礎語法架構搭建比預想順利,但蘇聯專家米哈伊爾提出的‘面向機器底層的中間表示最佳化’思路,讓我們少走了很多彎路。不過,推廣生態是最大難題,沒有應用,語言就是空中樓閣。”
“先在永珍內部推廣。”李平安拍板,“從研發中心的工具軟體、裝置控制程式開始用。做出口碑,再向外擴充套件。不要怕慢,基礎一定要打牢。”
最重要的會議,在精密機床專案組。
這裡雲集了中蘇雙方最多的精兵強將。組長是原來一機部的一位老專家,姓郭,技術權威,作風嚴謹。此刻,他指著黑板上的圖表,聲音洪亮:
“李總,蘇聯同志帶來的高剛性床身設計經驗和特種導軌配對工藝,非常寶貴,解決了我們長期振動大的頑疾。但差距還在核心——數控系統!”
黑板上列出了攻關方向:“智慧化(自適應最佳化、故障診斷)”、“高精度高速度(直線電機、奈米級光柵)”、“複合化柔性化(車銑複合、柔性製造單元)”、“網路化數字化(對接MES/ERP)”。
每一條後面,都標註著巨大的“紅色”驚歎號,代表技術壁壘。
“特別是五軸聯動數控系統、高階伺服電機,這是國外對我們嚴格封鎖的‘卡脖子’技術!”郭組長語氣沉重。
李平安走到黑板前,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條。“郭工,蘇聯專家裡,有沒有控制系統和電機方面的資深人員?”
“有!瓦連京同志,曾是列寧格勒精密儀器研究所的,他對開放式數控系統架構有很深的見解。還有……”
“好!”李平安打斷他,“成立聯合攻關小組。就用我們現有的、仿製的那臺日本機床做平臺,拆!大膽地拆,徹底地拆。用蘇聯的理論和經驗,結合我們的實際加工需求,吃透它!”
他定下策略:“不要好高騖遠。現階段目標:裝備一代——穩定生產我們已掌握的普通數控機床,滿足自家工廠和國內部分需求;研製一代——集中力量,攻克五軸聯動和高階伺服電機,做出實驗樣機;預研一代——跟蹤智慧化和網路化,做技術儲備。”
他看著會議室裡中蘇雙方技術人員混合的、充滿鬥志又略顯焦慮的面孔,沉聲道:“我知道很難,知道有差距。但這條路,沒有退路。機床是工業之母,母機不強,何談製造強國?資金、裝置、人員,集團全力保障!我只要結果!”
夜深了,李平安獨自坐在辦公室。
窗外,伏爾加小鎮工地的燈光還未熄滅。
研發中心大樓,不少窗戶也依然亮著。那裡有徹夜演算的中國工程師,也有伏案整理畢生所學的蘇聯專家。
他面前擺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報告:一份是永珍集團各民用技術專案充滿希望的進展簡報;另一份,是他腦海中反覆推演、關乎國家重器的絕密轉移路線圖。
點燃一支菸,煙霧嫋嫋升起。
他知道,從蘇聯虹吸而來的這股“驚蟄雷”,已經在他手中劈開了兩道軌跡:一道,照亮永珍通往技術高地的崎嶇道路;另一道,更耀眼、更沉重,註定要匯入共和國強軍興國的磅礴洪流。
而他,站在這個交匯點上。
路還長,但方向從未如此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