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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 永珍小區

一九八三年春天的北平城,柳絮開始飄了。

白茫茫的,像下著一場溫柔的雪,粘在行人的頭髮上,衣服上,粘在剛抽芽的梧桐葉上。護城河的水綠了,倒映著岸邊的垂柳,也倒映著河邊那一排嶄新樓房的身影。

那是永珍地產建的第一個住宅小區——永珍花園。

十五棟六層樓,白牆紅瓦,整齊排列。樓間距很寬,種了草坪,種了花,還建了亭子、長廊、兒童樂園。

小區門口有傳達室,有花壇,花壇裡剛栽下的月季已經打了花苞。

這在八三年的北京,是頭一份。

沒有筒子樓,沒有大雜院,沒有公用水龍頭和公共廁所。每家每戶都有獨立的廚房、衛生間,有陽臺,有朝南的窗戶。

更重要的是,小區裡有配套設施——幼兒園、小賣部、醫務室,還有活動中心,裡面擺著乒乓球桌、象棋盤、電視機。籃球場是水泥地,畫著白線,籃板是新漆的。

訊息像春風,一夜之間吹遍了四九城。

永珍花園的售樓處,設在小區正門口的一排平房裡。

紅磚牆,大玻璃窗,門上掛著“售樓中心”的牌子。裡頭擺著沙盤,沙盤上那些微縮的樓房、道路、綠化,精緻得像玩具。

牆上掛著戶型圖,兩室一廳,三室一廳,四室兩廳,各種尺寸,標著面積,標著價格。

開業第一天,天還沒亮,門口就排起了隊。

不是年輕人,多是中老年人。穿著中山裝,戴著解放帽,手裡攥著布包,包裡裝著房契、戶口本、存摺,還有半輩子攢下的錢。

李平安站在售樓處二樓的辦公室,透過窗戶往下看。

黑壓壓的人群,像潮水,湧過來,又退開一點,在工作人員拉起的警戒線前排成長龍。

有人踮著腳往屋裡看,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滿臉焦慮。

“李總,人太多了。”售樓處的經理,一個三十多歲的精幹女人,叫孫麗娟,擦著汗進來,“按這個架勢,今天準備的五百份資料不夠發。”

“加印。”李平安說,“還有,讓保安維持好秩序。年紀大的,安排凳子坐著等。準備點熱水。”

“是。”

孫麗娟匆匆下樓。

售樓處裡,氣氛熱烈得像過年。

“同志,您看看我這個!”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,顫巍巍從布包裡掏出一張發黃的房契,“我在鼓樓有間平房,十二平米,能換多大的?”

工作人員接過房契,仔細看了看。

“大爺,您這房子在二環裡,地段好。按咱們‘以舊換新’的政策,可以置換永珍花園兩室一廳,五十六平米。不過要補差價,每平米補八十塊。”

工作人員在算盤上噼裡啪啦打了一通。

“您需要補……兩千兩百四十塊。”

大爺手一抖。

“多……多少?”

“兩千兩百四。”工作人員耐心解釋,“您那平房,我們評估價是兩千二。新房總價六千七百二,扣除舊房款,就是補這些。”

大爺掰著手指頭算。

他在街道工廠退休,一個月退休金四十二塊。兩千多,是他四五年的退休金。

但看看牆上那些戶型圖,看看沙盤裡那些漂亮的樓房,想想以後再也不用去公共廁所排隊,冬天不用生爐子……

“我……我換!”大爺一咬牙,“我兒子在深圳打工,寄回來錢了!”

95號四合院的人,來了不少。

劉海中揹著雙手,在沙盤前轉了三圈。

“這樓……真能住人?”他問旁邊的閻埠貴。

“怎麼不能?”閻埠貴推了推眼鏡,“你看這戶型,南北通透,客廳朝陽。廁所就在屋裡,多方便,這些以前都是幹部才能住的商品樓,現在我們也有機會住咯。”

“那咱院裡的房子……”

“我打聽過了。”閻埠貴壓低聲音,“我那兩間廂房,能換個三室一廳。補一千多差價就行。我算過了,把房子賣了,加上這些年攢的,夠。”

劉海中不說話了。

他看著沙盤裡那些微縮的樓房,心裡五味雜陳。他在四合院住了大半輩子,習慣了青磚灰瓦,習慣了院裡那棵老槐樹,習慣了夏天在門口乘涼,冬天在屋裡烤火。

但兒子們早就說了——劉光天娶了媳婦,跟丈母孃擠在兩間平房裡。劉光福更慘,還住單位宿舍。他們都想要樓房。

“老劉,時代在變。”閻埠貴拍拍他的肩,“住樓房,是趨勢。”

正說著,賈張氏拉著棒梗進來了。

“同志,我們院那一間西廂房,能換多大的?”

工作人員一看房契——南鑼鼓巷95號,西廂房一間,加起來四十平米。

“大媽,您這能換三室一廳,七十八平米。補差價……三千六。”

賈張氏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
“三千六?搶錢啊!”

“奶奶,”棒梗拉住她,“您算算,咱那一間房,我住一間,,你和母親一間,幸好小當和槐花嫁人了,不然地方都不夠住呢。這樓房要是我們以舊換新,以後我結婚了,有孩子了,也有地方住!”

秦淮茹跟在後面,小聲說:“媽,棒梗說得對。而且樓房有暖氣,有廁所,您年紀大了,住著舒服。”

賈張氏看著沙盤,看著那些漂亮的模型,再看看手裡發黃的房契,為了孫子能娶上媳婦,咬牙下定決心換了。。

她一跺腳。

“換!”

晚上,後海四合院。

李平安一家人吃飯。

電視裡在播新聞,新聞後面是廣告——永珍花園的廣告。畫面裡,漂亮的樓房,綠樹成蔭的小區,孩子們在遊樂場玩耍,老人在亭子裡下棋。

“爸,咱們小區今天賣瘋了。”李耀陽扒著飯說,“我們班王小軍他爸,把東四的兩間平房換了套三居室,補了兩千多塊錢。”

林雪晴給兒子夾菜:“慢點吃。你爸知道。”

李平安確實知道。

今天一天,永珍花園售出三百二十套。其中百分之七十是“以舊換新”——用二環內的老舊平房、四合院置換的。

這意味著,他收回了三百二十處二環內的房產。

那些破舊的平房,那些擁擠的大雜院,那些現在看起來不值錢的老四合院。

他知道,再過二十年,這些地方,每一寸都是金子。

“平安,”林雪晴說,“超市那邊也忙瘋了。東單那家,貨架半天就空了。特別是冰箱、電視機,多少人排隊買。”

永珍超市,開在東單路口,三層樓,一萬平米。

這是北京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大型超市——不是百貨商場,是超市。顧客推著購物車,自己挑選商品,到出口統一結賬。

開業那天,人山人海。

很多人不是來買東西的,是來看新鮮的——看那些碼得像城牆一樣的貨架,看那些閃著冷光的冰箱冰櫃,看那些穿著統一制服的服務員。

但看了就想買。

進口巧克力,上海大白兔,廣東餅乾,天津麻花……還有最緊俏的家電——雪花牌冰箱,牡丹牌電視機,一臺臺從南方運來,一臺臺被搶購一空。

“供不應求。”李平安放下筷子,“得擴大規模。”

“怎麼擴大?”

“北京,每個區開一家。從二環開到六環。”李平安說,“然後,天津,上海,深圳,廣州……重要城市,都要有永珍超市。”

李暖晴插話:“爸,那得多少錢啊?”

“錢不是問題。”李平安說,“問題是人。管理人才,物流體系,供應鏈……這些才是根本。”

正說著,電話響了。

是陳江河從廣州打來的。

“哥,蘇聯那邊……情況不太對。”

陳江河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,帶著雜音,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。

“慢慢說。”

“我上個月又去了一趟莫斯科。”陳江河說,“商店全空了,是真的空,貨架上只有灰塵。老百姓排隊買麵包,一排就是四五個小時。我親眼看見,有人為了半根香腸打架。”

李平安走到地圖前。

牆上掛著世界地圖,蘇聯那一塊,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。旁邊還貼著幾張照片——莫斯科紅場,列寧墓,還有破舊的工廠。

“軍隊呢?”他問。

“更糟。”陳江河說,“伊萬諾夫告訴我,他們師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。士兵的伙食從一天三頓變成兩頓,肉一個月見不到一次。很多軍官在偷偷賣東西——軍大衣,皮靴,甚至……武器。”

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哥,我覺得……蘇聯要出大事。”

李平安沒說話。

他看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龐然大物。

他知道陳江河說得對。但他也知道,這不是壞事。

危機,危機,危中有機。

“江河,”他開口,“準備一下,下個月,咱們去趟蘇聯。”

“去蘇聯?”

“對。”李平安說,“去莫斯科,去基輔,去列寧格勒。親眼看看,到底發生了甚麼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沒有可是。”李平安說,“你安排一下,找伊萬諾夫,讓他確保我們的安全。另外,準備一批貨——輕工業品,食品白麵,藥品,越多越好。”

“帶這麼多東西幹嘛?”

“開路。”李平安說,“現在蘇聯最缺的,就是這些東西。咱們送去,換回來的,會是更有價值的東西。”

第二天,永珍地產的會議室。

李平安召集了公司所有高管。

“永珍花園的模式,要快速複製。”他指著牆上的北京地圖,“二環內,三環內,四環內……每個區域,都要有我們的專案。戶型可以多樣化——小戶型給年輕人,大戶型給改善型家庭。”

他在幾個位置畫了圈。

“這些地方,重點收地。特別是那些老舊工廠、倉庫、棚戶區。價格可以給高點,但要快。”

專案經理舉手:“李總,資金壓力會不會太大?”

“用銀行貸款。”李平安說,“用現有的專案做抵押,貸出錢來,收新的地。滾動開發,越滾越大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另外,‘以舊換新’的政策要繼續。重點收二環內的四合院、平房。特別是那些儲存完好的四合院,價格可以上浮百分之二十。”

有人不解:“李總,那些老房子,又破又舊,收來幹嘛?”

“以後你們就知道了。”李平安沒多解釋,“執行吧。”

同一時間,永珍超市的倉庫裡,忙得像打仗。

卡車一輛接一輛開進來,卸貨。家電,食品,日用品,堆成山。工人們推著叉車,把貨物分門別類,碼放整齊。

倉庫經理是個退伍軍人,叫趙鐵柱,原來是王大虎手下的兵。他拿著對講機,嗓門洪亮。

“三號庫,冰箱再進五十臺!”

“食品區,餅乾補貨!”

“出口裝車,發往天津!”

天津的第一家永珍超市,下個月開業。貨要提前備足。

李平安走進倉庫時,趙鐵柱正在罵人——一個年輕工人搬貨時不小心,摔了一箱罐頭。

“幹甚麼吃的!這都是錢!”

“趙經理。”李平安叫住他。

趙鐵柱趕緊跑過來:“李總,您怎麼來了?”

“看看。”李平安看著忙碌的倉庫,“天津那邊,準備得怎麼樣?”

“都妥了!”趙鐵柱說,“店面裝修完了,人員培訓完了,貨今天開始發。保證下個月八號準時開業!”

“好。”李平安拍拍他的肩,“天津是試點。成功了,上海、廣州、深圳,一個接一個開。”

他走到倉庫門口,看著外面停著的卡車。

車身上噴著“永珍物流”四個大字。

這是王大虎負責的車隊,現在有五十輛車,日夜不停,把南方的貨運到北方,把東部的貨運到西部。

物流,是超市的血管。

血管暢通,超市才能活。

一個月後,北京火車站。

李平安和陳江河,還有一隊壓貨安保,登上了開往莫斯科的國際列車。

綠皮車,包廂,窗戶外掛著霜。車廂裡暖氣開得足,混合著皮革、菸草、還有俄國人身上特有的體味。

列車緩緩開動,駛出站臺。

陳江河有些緊張。

“哥,這次去……會不會有危險?”

“有伊萬諾夫在,應該不會。”李平安說,“而且,我們帶著誠意去的。”

他指了指行李架上的箱子。

箱子裡裝著樣品——牛仔褲,襯衫,白酒,罐頭,白麵,還有阿司匹林、青黴素這些基礎藥品。都是蘇聯現在最缺的東西。

列車穿過華北平原,穿過蒙古草原,穿過西伯利亞森林。

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,無邊無際。偶爾能看到小村莊,木屋低矮,煙囪冒著黑煙。鐵路邊有士兵站崗,穿著厚重的軍大衣,臉凍得通紅。

五天五夜後,列車駛入莫斯科雅羅斯拉夫爾車站。

莫斯科的冬天,冷得刺骨。

空氣像刀子,刮在臉上。街道上積雪很厚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行人裹著厚重的冬衣,低著頭,匆匆走過。商店門口排著長隊,人們沉默地等待著,臉凍得發青。

伊萬諾夫在站臺等他們。

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,但皮鞋擦得很亮。身後跟著兩個人,都四十多歲,眼神銳利,站姿筆直。

“陳先生,歡迎。”伊萬諾夫說俄語,旁邊有人翻譯。

“這位是李平安先生。”陳江河介紹。

伊萬諾夫看了李平安一眼,伸出手。

手很涼,但很有力。

“李先生,你的貨,我們很需要。”

“貨在車上。”李平安說,“我們先談?”

“先談。”伊萬諾夫點頭,“去我那裡。”

伊萬諾夫的“辦公室”,在莫斯科郊外的一棟別墅裡。

別墅很舊,但很大。壁爐燒著火,屋裡暖和,但傢俱簡單,沙發破了皮,露出裡面的海綿。

“條件簡陋。”伊萬諾夫倒了三杯伏特加,“請。”

酒很烈,一口下去,從喉嚨燒到胃裡。

“李先生,你要甚麼?”伊萬諾夫直截了當。

“技術。”李平安放下杯子,“重工業技術,軍工轉民用的技術,還有……人才。”

“具體點。”

“鍊鋼,汽車,船舶,航空。”李平安說,“圖紙,裝置,工程師,我都要。”

伊萬諾夫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這些東西……很敏感。”

“所以我來找你。”李平安說,“你有門路,我有錢。咱們合作。”

“錢?”伊萬諾夫笑了,笑得很苦澀,“盧布現在就是廢紙。我們要美元,要黃金,要實實在在的東西。”

“我帶來了。”李平安示意陳江河。

陳江河開啟隨身帶的皮箱。

裡面是美元現金。

在昏暗的燈光下,閃著誘人的光。

伊萬諾夫的眼睛亮了。

他身後的兩個人,呼吸也重了。

“這是定金。”李平安說,“事成之後,十倍。”
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。

窗外,莫斯科的夜晚,漆黑,寒冷。

但屋裡,一場交易,正在達成。

李平安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在蘇聯的佈局,將進入新的階段。

而這一切,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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