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二年九月的深圳,空氣中還殘留著暑氣的餘威,但早晚已有了一絲秋意。
坪山工業園的中央大道兩旁,新栽的香樟樹已經紮下根,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
大道盡頭,那座白色八層研發大樓像一柄出鞘的劍,直指湛藍的天空。樓頂“永珍研發中心”六個鎏金大字,在晨光中熠熠生輝。
上午八點半,會議室坐了三十多人。
前排是各廠的廠長、副廠長,中間是各部門負責人,後排是技術骨幹。空氣裡瀰漫著新傢俱的油漆味、紙張的油墨味,還有某種蓄勢待發的緊張感。
李平安走進會議室時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“坐。”
他走到主座坐下,沒有寒暄,直接翻開資料夾。
“今天開會,只說三件事。”
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寂靜的空氣裡。
“第一,服裝廠的計件工資制度。”
“第二,永珍集團的公司治理體系。”
“第三,未來五年的研發方向。”
服裝廠廠長叫周明華,四十五歲,羊城人,原來在國營服裝廠幹了二十年,從縫紉工幹到生產科長。三個月前被李耀宗挖過來時,他還有些猶豫——民營企業,不穩定。
但現在,他看著手裡那份《計件工資實施細則》,手有些抖。
太細了。
細到把一條牛仔褲的製作,拆成了十二道工序:裁剪、鎖邊、縫紉前片、縫紉後片、合側縫、上腰頭、釘鉚釘、釘紐扣、鎖釦眼、熨燙、質檢、包裝。
每道工序後面,都標著標準工時和基礎工價。
“裁剪,標準工時三分鐘,基礎工價四分五厘。”
“鎖邊,標準工時兩分半,基礎工價四分。”
“縫紉前片,標準工時四分半,基礎工價七分……”
周明華在心裡飛快地算。
一個熟練工,一天工作八小時,扣除休息,有效工時算七小時。如果全部做縫紉前片這道工序,能做九十三件,工錢就是六塊五毛一。
而他現在給工人開的固定工資,一個月才四十二塊。
平均一天一塊四。
“李總,”周明華忍不住舉手,“這工價……是不是太高了?”
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。
李平安抬頭。
“高嗎?”
“高。”周明華硬著頭皮說,“比國營廠高了三倍還多。而且……而且工序還分等級。”
他指著檔案上的標註。
技術要求高的工序,比如西裝的駁頭縫製,工價上浮百分之五十。簡單重複的工序,比如釘釦子,按基礎價。耗體力的工序,比如縫製棉衣,還有額外補貼。
“就是要高。”李平安放下手中的筆,“不高,怎麼激發積極性?不高,怎麼留住好工人?”
他走到白板前,畫了個表格。
“我們算筆賬。”
“一條喇叭褲,面料成本三塊五,輔料五毛,總計件工資一塊二,管理費用攤五毛,總成本五塊七。批發價八塊五,利潤兩塊八。”
“一個熟練工,一天能做二十條褲子,計件工資二十四塊。一個月幹二十六天,就是六百二十四塊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六百二十四塊。
相當於國營廠廠長一年的工資。
“工人掙得多,廠子才掙得多。”李平安看著周明華,“周廠長,你是老師傅,你說,要是讓你選,你是願意在國營廠拿死工資,磨洋工,還是願意在這裡,多勞多得?”
周明華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他想起國營廠裡那些場景——上班鈴響了,工人慢悠悠晃進車間。喝茶,聊天,上廁所,一晃半天過去了。月底發工資,幹多幹少一個樣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平安回到講臺,“這套制度,下個月一號開始執行。各工序工價,每季度評估一次,根據市場行情、工人反饋動態調整。調整必須經過車間工會和工人代表協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還有,食堂伙食標準提高。每天中午保證有肉,有湯。宿舍裝電風扇。園區裡建籃球場、乒乓球桌、象棋室。每月組織放一次電影,重要節日搞文體活動。”
後排有個年輕技術員小聲嘀咕:“這哪是工廠,這是療養院吧?”
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。
李平安聽見了,笑了。
“說得對。我就是要讓工人覺得,這裡不只是幹活的地方,是生活的地方。”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李平安詳細講解了永珍的公司治理體系。
垂直管控,強專案制,高激勵,反內卷。
決策層設戰略決策委員會,他親自牽頭,把控技術方向和重大投資。
組織架構按事業部劃分——服裝、摩托車、電子、家電、地產、金融,各成體系,但又共享研發、測試、認證等公共資源。
“管控特點是強集權加扁平化。”李平安在白板上畫了個金字塔,又把它拍扁,“核心專案,由高管直接牽頭。審批鏈條不能超過三級,從申請到批覆,不能超過三天。”
有人舉手。
“李總,這麼扁平,會不會亂?”
“亂不了。”李平安說,“因為我們有核心研發制度——內部賽馬制。”
他詳細解釋了規則。
同一個產品方向,設多個平行團隊,背靠背開發。資源要透過申請和競價獲取。每個里程碑節點進行評審,看技術、成本、量產可行性。
勝者通吃——主導量產,享受分紅。
敗者團隊解散,骨幹併入勝隊。
“這是冗餘研發,但能換來極致產品。”李平安看著臺下那些技術人員的眼睛,“在核心賽道,我們要用這種殘酷的方式,建立技術壁壘,加速迭代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這不是請客吃飯,這是打仗。
中午休息時,食堂裡炸了鍋。
工人們端著飯盆,擠在公告欄前看新貼出的《計件工資實施細則》。
“裁剪四分五?我一天能裁兩百件!”
“縫紉前片七分?我手快,一小時能做十五件!”
“還有補貼?縫棉衣加三成工價?”
議論聲,驚呼聲,算賬聲,混成一片。
有個老縫紉工端著飯盆,手抖得湯都灑出來了。她叫王秀英,四十八歲,在國營廠幹了二十五年,一個月工資四十五塊。現在按照這新演算法,她一個月能掙……
“五百……五百多?”她不敢相信。
旁邊的年輕女工小陳湊過來:“王師傅,您手藝好,肯定不止!我聽說周廠長說,您這樣的八級工,一個月八百都有可能!”
王秀英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。
八百塊。
能在老家蓋三間大瓦房。
下午的會,換到了研發中心頂層的專用會議室。
這裡人少,只有二十多人,但分量更重。
李耀宗、何曉、陳安邦都在。還有從各大院校挖來的技術骨幹——清華的,哈工大的,西工大的,北航的。平均年齡三十出頭,最年輕的才二十五。
李平安沒坐主位,拉了把椅子坐在中間。
“這裡沒有廠長,沒有經理,只有工程師,科學家。”他開門見山,“今天咱們聊的,是未來。”
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,上面已經寫好了幾個標題:
一、電信:大哥大與尋呼機
二、軟體:中文程式語言
三、晶片:自主製程工藝
“先說電信。”李平安站起來,走到白板前,“我們現在用的電話,是有線電話。人要守著座機,離不開那根線。未來,電話應該是拿在手裡的,走到哪兒打到哪兒。”
他在白板上寫下一個英文縮寫:AMPS。
“先進行動電話系統,簡稱AMPS。這是第一代模擬蜂窩行動通訊技術,美國已經商用了。”
他畫出蜂窩網路的示意圖。
“把城市劃分成一個個六邊形的小區,就像蜂窩。每個小區有一個基站。手機從一個小區移動到另一個小區,訊號自動切換,通話不斷。”
“技術核心是分頻多重進接,FDMA。每個通話佔用一對頻率,上行一個,下行一個。工作頻段在850兆赫。”
李平安寫下一串引數:824-849MHz上行,869-894MHz下行。每對頻道間隔30kHz。
“我們的任務,”他轉過身,看著眾人,“是在兩年內,做出中國自己的大哥大。”
會議室裡一片寂靜。
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任務有多重。
“研發團隊由何曉牽頭。”李平安點名,“需要甚麼人,需要甚麼裝置,直接打報告。預算不設上限。”
何曉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。
“李叔,我……我需要射頻工程師,需要積體電路設計的人,還需要……”
“去挖。”李平安打斷他,“國內沒有,就去國外請。美國、日本、歐洲,只要有真本事,工資給雙倍,家屬全包。”
“第二,尋呼機。”
李平安在白板上寫下第二個標題。
“大哥大貴,一時半會兒普及不了。但尋呼機便宜,可以快速鋪開。”
他畫出尋呼機的演進時間線。
“1978年到1980年,摩托羅拉的Bravo系列,數字顯示,待機三到七天。現在,我們要做的是中文尋呼機。”
他在“中文介面卡”下面畫了條粗線。
“關鍵技術是POCSAG編碼加GB2312漢字編碼。顯示屏要用點陣液晶,能顯示漢字和字元。待機時間要做到五到十天。”
“這個專案,”他看向陳安邦,“安邦,你來做。”
陳安邦推了推眼鏡,眼神堅定。
“舅舅,我需要中文資訊處理方面的專家,還有低功耗電路設計的人。”
“去找。”李平安說,“中科院,北大,清華,都有這方面的人才。挖不過來,就合作。我們出錢,他們出人,成果共享。”
“第三,中文程式語言。”
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程式語言?還是中文的?
“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。”李平安笑了,“英文程式設計是主流,FORTRAN,C,Pascal,都是英文關鍵字。但為甚麼不能有中文程式設計?”
他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:
如果 溫度 > 30 則 開啟空調 否則 關閉空調
“這是虛擬碼。”他說,“但如果我們的程式語言,關鍵字就是‘如果’‘則’‘否則’,變數名可以用中文,註釋可以直接寫中文,會不會降低學習門檻?會不會讓更多人能寫程式?”
臺下有人小聲說:“可是……國際接軌……”
“接軌不等於全盤照搬。”李平安說,“我們要做的是‘倉頡語言’——面向未來的全場景智慧程式語言。中文關鍵字,但具備現代語言的所有特性:高效能,強安全,支援智慧體開發。”
他看向一個三十出頭的工程師。
“張工,你是北大計算機系畢業的,做過編譯器。這個專案,你敢接嗎?”
張工叫張維,北大碩士,原來在電子部某研究所,一個月工資八十六塊。被挖來永珍,工資漲到三百,還分了套兩居室。
他站起來,手有些抖。
“李總,我……我需要一個團隊。至少十個人,要懂編譯原理,懂Unicode編碼,懂中文自然語言處理。”
“給你二十個。”李平安說,“年底前,我要看到原型。”
“最後,晶片。”
李平安在白板上寫下這兩個字時,手很重。
粉筆劃過板面,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“這是最難,也是最核心的。”他轉過身,看著所有人,“沒有晶片,大哥大是空殼,尋呼機是玩具,計算機是擺設。”
他畫出晶片研發的路線圖。
製程工藝:從6微米到1微米,光刻技術從接觸式到步進式。
儲存晶片:DRAM從4K到1M到4M迭代,NAND快閃記憶體技術。
專用晶片:模擬晶片,數字訊號處理器,汽車電子晶片。
裝置材料:步進式光刻機,高純度矽晶圓,光刻膠。
每一條,都是天塹。
“中科院計算所有個團隊,”李平安說,“黃老師帶隊,在攻關1.5微米工藝和高階儲存晶片。但因為經費問題,專案快停了。”
他在“黃老”三個字下面畫了條橫線。
“我已經透過關係聯絡了黃老師。”他看著李耀宗,“耀宗,你親自去一趟北京。代表我,邀請黃老師和她的團隊,全部來永珍。”
“條件?”李耀宗問。
“最好的實驗室,最好的裝置,最高的薪酬。”李平安一字一頓,“他們要甚麼,給甚麼。只有一個要求——做出中國自己的晶片。”
會議開到傍晚。
夕陽從落地窗斜照進來,把會議室染成一片金黃。
李平安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園區裡漸漸亮起的燈火。
服裝廠的車間還亮著燈——工人們在加班,不是被迫,是自願。因為多幹一小時,就多掙一小時的錢。
食堂飄出飯菜香——今晚有紅燒肉,有魚,有冬瓜排骨湯。
籃球場上,幾個年輕人在打球,笑聲傳得很遠。
這就是他要的。
嚴格的制度,人性化的管理,頂尖的技術,還有……熱氣騰騰的生活。
李耀宗走到他身邊。
“爸,這些專案……投入太大了。”
“大嗎?”李平安沒回頭,“跟未來比,不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李平安轉過身,看著兒子,“耀宗,你記住,我們現在投的每一分錢,都不是成本,是種子。”
他指著窗外的園區。
“這些廠房,這些裝置,這些人,還有那些還沒開始的研究……都是種子。”
“種子種下去,要澆水,要施肥,要等。”
“等它破土,等它發芽,等它長成參天大樹。”
夕陽完全沉下去了,天邊只剩一抹暗紅。
園區裡的燈,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像星星,灑在這片熱土上。
李平安深吸一口氣。
“走吧,去食堂吃飯。嚐嚐今晚的紅燒肉。”
父子倆走出會議室。
走廊裡,傳來其他技術員的爭論聲——關於FDMA和TDMA哪個更好,關於中文程式設計的語法設計,關於1微米工藝的難點……
聲音很年輕,很熱烈。
像這個時代。
也像正在破曉的,科技之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