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二年六月的香港,悶熱得像蒸籠。
雨要下不下,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。中環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,街道上車流緩慢爬行,喇叭聲此起彼伏。
李平安站在永珍銀行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,手裡拿著厚厚一沓報表。
窗外,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泛著灰白的光,幾艘貨輪像疲倦的巨獸,緩慢駛向碼頭。更遠處,九龍半島的樓宇輪廓在雨霧中模糊不清。
“李總,這是怡和洋行、九龍倉、和記黃埔最近的股價走勢。”
周文彬推門進來,額頭沁著細汗。他穿著白襯衫,領帶鬆了半截,袖口捲到小臂,手裡抱著三個資料夾。
“坐。”李平安沒回頭,“說說。”
“怡和洋行,股價從年初的十八塊跌到現在的九塊二,市值蒸發近半。九龍倉更慘,從十五塊跌到六塊八。和記黃埔相對堅挺,但也跌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周文彬翻開資料夾,聲音急促起來。
“關鍵是,這幾家英資企業的股東名單在變動。很多英籍董事在減持,甚至清倉。匯豐那邊傳來的訊息,倫敦方面確實在收縮亞洲業務。”
李平安轉過身,接過資料夾。
白紙黑字,曲線圖,股權結構表……密密麻麻的資料背後,是一個時代的轉折。
“現在入場,是抄底,也是接盤。”周文彬推了推眼鏡,“風險在於,中英談判還沒結果。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香港前途不明,這些資產會更不值錢?”李平安接話。
“是。”
李平安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香港的位置。
“英國人跑了,是因為他們不相信香港的未來。但我們信。”
他轉過身,眼神堅定。
“不僅要買,還要大買。怡和、九龍倉、和記黃埔,能買多少買多少。太古、會德豐、置地,只要肯賣,統統吃下。”
“資金呢?”周文彬問,“收購渣打已經用了百億,現在賬上……”
“用渣打做抵押,向其他銀行借款。”李平安說,“用香港的資產,借香港的錢,買香港的地。這叫槓桿上加槓桿。”
周文彬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這……風險太大了。”
“風險大,收益也大。”李平安走回窗前,“而且,我們賭的不是香港會垮,是香港會更好。”
雨終於落下來了。
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,噼啪作響,很快連成雨幕,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色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香港資本市場暗流湧動。
十幾家註冊在開曼群島、巴哈馬的神秘公司,在二級市場悄悄吸納英資地產股。動作不大,每天只買幾百萬股,像螞蟻搬家,悄無聲息。
但嗅覺敏銳的人已經察覺不對。
“有人在掃貨。”
“英資地產股,跌成這樣還有人買?”
“查查背後是誰。”
查不出來。
公司架構複雜得像迷宮,股權層層巢狀,最終指向一堆離岸信託基金。真正的控制人,藏在迷霧深處。
直到六月底,一則公告震驚全港。
“永珍銀行宣佈,已持有怡和洋行百分之十五,九龍倉百分之十二,和記黃埔百分之九的股份。將繼續增持,不排除尋求董事會席位。”
報紙炸了。
“內地資本大舉進軍香港地產!”
“李平安的下一步棋!”
“英資時代終結?”
怡和洋行的董事會上,幾位英籍董事臉色鐵青。
“這個李平安,想幹甚麼?”
“他要控制怡和?”
“不能讓他得逞!”
但話說得硬氣,手卻在抖。公司股價跌成這樣,他們自己的資產縮水嚴重,早就想套現離場了。
第二天,李平安收到三封邀請函。
怡和、九龍倉、和記黃埔,同時邀請他“共商合作”。
談判地點設在半島酒店。
李平安只帶了周文彬和一個律師。
對方來了十幾個人,董事、高管、律師、會計師,還有兩家投行的代表——摩根士丹利和瑞銀。
長條會議桌,兩邊對峙。
“李先生,”怡和的主席,一個頭發花白的英國人開口,“您最近的收購行為,讓我們很困擾。”
“正常的市場行為。”李平安很平靜,“貴公司股價低迷,我覺得有投資價值,就買了。”
“您想要甚麼?”
“合作。”李平安說,“永珍銀行剛進入香港,需要本土夥伴。怡和、九龍倉、和記黃埔,都是很好的合作伙伴。”
“怎麼合作?”
“交叉持股。”李平安示意周文彬分發檔案,“永珍銀行持有你們的部分股權,你們也持有永珍的股權。資源共享,優勢互補。”
怡和洋行的代表翻開檔案,看了幾頁,抬頭。
“李先生的提議……很有創意。但股權比例如何確定?”
“按市值。”李平安說,“現在的市值。”
屋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現在的市值,是歷史低點。用這個價格交叉持股,等於永珍用低價拿到了英資企業的股權,而英資企業拿到的是……一家剛被收購、前景不明的銀行的股權。
“這不公平。”九龍倉的代表搖頭。
“那你們可以拒絕。”李平安站起來,“我繼續在二級市場買。等到持股超過百分之二十,我會要求召開特別股東大會,改組董事會。”
這話像冷水,潑在每個人頭上。
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空調出風口嘶嘶的送風聲,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雨聲。
最終,協議達成了。
永珍銀行以當前市價,增持怡和、九龍倉、和記黃埔至百分之二十。三家企業各獲得永珍銀行百分之五的股權。
同時,永珍銀行將在日本東京、英國倫敦、美國紐約設立分行。
“方便資金往來。”李平安在簽字時說,“以後我們的生意要做到全世界,需要有全球的金融網路。”
簽完字,握手。
英國人的手很涼,笑容很勉強。
李平安的手很穩,笑容很淡。
他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
七月初,李平安飛回深圳。
鵬城的夏天比香港更熱。太陽白晃晃地掛在天上,把柏油馬路曬得發軟,踩上去黏腳。工地上的起重機揮動著長臂,打樁機咚咚作響,灰塵在熱浪裡翻滾。
坪山工業園已經初具規模。
一排排廠房拔地而起,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,在陽光下刺眼。
服裝廠的車間裡,縫紉機嗡嗡響成一片,女工們低著頭,手指翻飛。摩托車廠的裝配線上,車架、發動機、輪胎,一個個零件被組裝成整車。
李耀宗和何曉在工廠門口等他。
兩人都曬黑了,瘦了,但眼睛裡有光。
“爸!”
“李叔!”
李平安拍拍兒子的肩,又看看何曉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李耀宗指著遠處的工地,“研發中心的主體結構快封頂了。按照您的圖紙,地上八層,地下兩層,實驗室全部按國際標準建。”
“人才呢?”李平安問。
李耀宗和何曉對視一眼。
“正想跟您說這個。”何曉開口,“我們去幾所大學跑了跑,情況……不太樂觀。”
晚上,在工業園的臨時板房裡,三人開了個小會。
桌上攤著幾份簡歷,還有各大學的介紹材料。
“哈工大、西工大、北航、清華……”李耀宗一個個數過去,“這些學校的畢業生,都是國家統一分配。進國營廠,進研究所,進機關。咱們這種民營企業,人家看不上。”
“工資呢?”李平安問。
“我們開到了月薪三百,是國營廠的三倍。”何曉苦笑,“但很多學生和家長覺得,鐵飯碗比高工資重要。而且……咱們這地方,太偏了。”
李平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就換個思路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牆上的中國地圖前。
“第一,不要只盯著應屆生。去各大研究所、國營廠挖人。那些有經驗、有技術,但待遇不高、晉升無望的工程師,都是我們的目標。”
“第二,建宿舍,建學校,建醫院。”他手指點在深圳的位置,“把這裡建成一個完整的生活社群。來了就有房子住,孩子有學上,家人能看病。”
“第三,”他轉過身,“設立獎學金。在重點大學設‘永珍獎學金’,資助貧困生。畢業後願意來永珍工作的,優先錄用,債務全免。”
李耀宗眼睛亮了。
“爸,這個辦法好!”
“還有,”李平安說,“你們倆親自去跑。不要只去211,那些專業性強的院校也要去——武漢測繪學院,長春光機所,成都電訊工程學院……這些地方,藏著真金子。”
第二天,李平安去了趟廣州。
在白雲賓館的套房裡,他見到了陳江河。
陳江河剛從蘇聯回來,風塵僕僕,眼圈發黑,但精神亢奮。
“哥,蘇聯那邊……真的亂了。”
他灌了一大口水,開始說。
“商店貨架全是空的,老百姓排隊買麵包,一排就是幾個小時。工廠停工,工人發不出工資。軍隊……軍隊更慘。”
“軍官的工資拖欠了三個月,士兵的伙食標準一降再降。我去的時候,正好遇到一個裝甲師在賣裝備——不是坦克,是柴油,是輪胎,是備用零件。”
陳江河壓低聲音。
“我透過中間人,接觸了幾個軍官。上校,師長,甚至有個退役的少將。他們……他們願意提供保護,提供情報,只要給錢。”
李平安沒說話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“那個少將叫伊萬諾夫,五十五歲,退役前在總參謀部幹過。”陳江河繼續說,“他手裡有個名單,都是缺錢的前同事,有克格勃的,有格魯烏的,還有導彈部隊的。”
“他要多少?”
“月薪五百美元,或者等值的黃金。”陳江河說,“他手下有十七個人,都要這個價。”
李平安算了算。
十八個人,一個月九千美元,一年十萬出頭。
不貴。
“答應他。”李平安說,“但有幾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第一,這些人必須籤正式合同,受永珍安保公司管理。”
“第二,他們的任務不是打仗,是收集情報——經濟情報,技術情報,人才情報。”
“第三,”李平安頓了頓,“讓他們在蘇聯境內建立網路。從莫斯科到列寧格勒,從基輔到海參崴,我要知道蘇聯發生了甚麼,甚麼時候會發生甚麼。”
陳江河鄭重點頭。
“我明白。”
七月中旬,李耀宗和何曉開始了全國巡迴招聘。
第一站,哈爾濱工業大學。
招聘會設在學校的體育館。紅色的橫幅上寫著“永珍集團招聘會”,下面是幾行小字:“月薪三百起,分配住房,子女入學,醫療全包”。
來的人不少,但真正投簡歷的不多。
很多學生站在遠處觀望,交頭接耳。
“永珍?沒聽說過。”
“民營企業,不穩定吧?”
“工資倒是高……”
李耀宗站在講臺上,拿著麥克風。
“同學們,我知道你們在擔心甚麼。”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體育館,“擔心民營企業不穩定,擔心深圳太遠,擔心離開了鐵飯碗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我想告訴你們,時代在變。國家在推行改革開放,未來十年,二十年,將是民營經濟的黃金時代。”
“永珍集團,不是小作坊。我們在香港有銀行,在日本有投資,在美國有公司。我們在深圳建工業園,建研發中心,建的是一個未來。”
他舉起手中的圖紙。
“這是永珍研發中心的設計圖。裡面會有最先進的實驗室,最齊全的裝置,最好的工作環境。”
“我們不要你們一輩子困在一個崗位上。我們要你們創新,要你們突破,要你們做出改變世界的東西。”
臺下安靜下來。
有學生開始往前擠。
“李總,我是學材料的,你們有材料實驗室嗎?”
“有!”
“我是學計算機的!”
“我們正缺計算機人才!”
簡歷像雪片一樣飛來。
與此同時,陳江河再次飛往莫斯科。
這次他帶了兩個箱子。
一個箱子裡是美元現金,二十萬。
另一個箱子裡是合同,中俄雙語,蓋著永珍集團的公章。
在莫斯科郊外的一棟別墅裡,他見到了伊萬諾夫少將。
少將個子很高,背微駝,穿著舊軍裝,但皮鞋擦得鋥亮。他身後的十幾個人,有男有女,年紀都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,眼神銳利,帶著軍人的警惕。
“陳先生。”伊萬諾夫開口,俄語帶著濃重的捲舌音,“錢帶來了嗎?”
陳江河開啟箱子。
綠油油的美元,整整齊齊碼放著。
屋子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。
“這是第一個月的薪水。”陳江河說,“合同在這裡。簽了字,錢就是你們的。”
伊萬諾夫拿起合同,戴上老花鏡,仔細看。
條款很清晰:受僱於永珍安保公司,負責情報收集,遵守中國法律,不得從事危害中國國家安全的活動。
“情報的範圍?”他問。
“經濟,技術,人才。”陳江河說,“特別是軍工轉民用技術,還有……那些過得不如意的科學家、工程師。”
伊萬諾夫笑了,笑容很冷。
“蘇聯現在最不缺的,就是過得不如意的人。”
他拿起筆,在合同上籤下名字。
其他人一個接一個,簽字,按手印。
從這一刻起,這張橫跨歐亞的情報網,開始編織。
八月底,李平安站在深圳坪山的工地上。
研發中心已經封頂,白色的建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遠處,工人們正在鋪設道路,栽種樹木。更遠處,是正在建設的宿舍區、學校、醫院。
一個完整的產業新城,正在崛起。
李耀宗從北京打來電話。
“爸,招聘很順利。哈工大簽了七個,西工大九個,北航十一個……總共五十三人,都是碩士以上,有三年以上工作經驗。”
“好。”李平安說,“安排好他們的生活,家屬工作,孩子上學,都要解決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陳江河也從莫斯科傳來訊息。
“網路已經鋪開。莫斯科、列寧格勒、基輔、明斯克、新西伯利亞……都有我們的人。第一份情報三天後到,是關於蘇聯汽車工業技術轉讓的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放心。”
李平安掛掉電話,看著眼前的這一切。
香港的銀行,日本的投資,美國的科技股,蘇聯的情報網,深圳的工業園,全國的人才……
一張大網,已經撒開。
而收網的時刻,還在未來。
遠處,太陽正在西沉,晚霞染紅了半邊天。
像這個時代。
熾熱,輝煌,充滿無限可能。
李平安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裡有塵土的味道,有混凝土的味道,有汗水蒸發的鹹味。
還有希望的味道。
很濃,很真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