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大茂被押上卡車的時候,脖子上的牌子還沒摘。
硬紙板做的牌子,用細鐵絲穿著,勒在脖頸裡三天了。面板磨破了,結了暗紅色的痂,又被汗水和雨水泡得發白,邊緣翻卷起來,像爛掉的樹皮。
他低著頭,蜷在卡車角落裡。
三天遊街,從東四走到西四,從朝陽門走到阜成門。北平城的大街小巷,都記住了這張臉——掛著疤,淌著汗,混著唾沫星子和爛菜葉子的臉。
現在遊街結束了,可懲罰還沒完。
街道辦王主任站在卡車旁,手裡拿著份檔案,大聲宣讀:
“經群眾揭發,組織查實,許大茂犯有嚴重違法亂紀行為,道德敗壞,影響惡劣。現決定,送農場勞動改造,期限十年!”
十年。
兩個字像兩記重錘,砸在許大茂胸口。
他猛地抬頭,想說甚麼,可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個字也沒吐出來。
嗓子啞了。
三天遊街,喊口號,認罪,早就把嗓子喊劈了。
卡車發動了,柴油機突突地響,噴出一股黑煙。
許大茂轉過頭,看向四合院的方向。
院門關著,沒人出來送他。
一個人都沒有。
連王翠花都沒露面。
王翠花其實在屋裡。
她趴在窗戶上,透過玻璃往外看,看著卡車開走,消失在衚衕口。
然後她轉身,開始收拾東西。
動作很快,很急。
幾件換洗衣服,一雙布鞋,還有一個小布包——裡面是她這些年攢的私房錢,不多,幾十塊,但夠回鄉下撐一陣子了。
她不能留在這兒了。
許大茂成了壞分子,要勞改十年。她是許大茂的媳婦,走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。
昨天去街道辦領糧票,辦事員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蒼蠅。
“喲,許大茂家的?你男人那事兒……嘖嘖,你可要劃清界限啊!”
劃清界限?
怎麼劃?
離婚?
王翠花想過,可街道辦說了,許大茂現在這情況,離婚手續辦不了,得等改造結束。
等十年?
十年後她都快四十了,還回甚麼鄉下?
所以她得跑。
趁現在還沒人盯著她,跑回鄉下老家去。反正戶口還在許大茂這兒,糧票還能領,先躲過這陣風頭再說。
王翠花收拾好東西,拎起包袱,推門出去。
院裡靜悄悄的。
正是上班時間,該上班的上班了,該上學的上學了。
她快步穿過中院,走到院外時,迎面碰上閻埠貴。
閻埠貴正拿著掃帚要去掃街——他還戴著白袖章。
兩人打了個照面。
閻埠貴看看她手裡的包袱,又看看她慌張的臉,心裡明白了。
他沒說話,側身讓開路。
王翠花低著頭,快步走了過去。
走到院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四合院在晨光裡沉默著,青磚灰瓦,像個巨大的牢籠。
她咬了咬牙,轉身,消失在衚衕裡。
劉海中坐在革委會副主任辦公室裡,感覺椅子都比家裡的軟。
這是許大茂坐過的椅子。
現在歸他了。
他特意讓人換了新坐墊——棉花填得厚厚的,一坐下去,整個人都陷進去半截,舒服。
桌上擺著新領的搪瓷缸子,印著紅色大字:為人民服務。缸子裡泡著茶葉,是李懷德給的,說是南方來的好茶,聞著就香。
劉海中端起缸子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嗯,香。
比家裡那碎茶葉沫子強多了。
他放下缸子,從抽屜裡拿出那份任命檔案,又看了一遍。
白紙黑字,紅彤彤的公章。
軋鋼廠革命委員會副主任,劉海中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上面。
專門抓思想工作。
這工作好啊。
不用下車間,不用幹活,就管著人,管著思想。
誰思想不對,就批評誰。
誰態度不好,就教育誰。
這權力,比車間主任大多了。
劉海中越想越美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正美著,門被推開了。
劉光天和劉光福兄弟倆進來,都穿著新發的工裝——劉海中剛給他們辦進廠的,一個在後勤科,一個在運輸隊。
“爸……”劉光天剛開口,就被劉海中瞪了一眼。
“上班時間,要叫副主任!還有進領導辦公室,連門都不敲,我就是這麼教你們的,一點家教都沒有!”
劉光天一愣,趕緊改口:“是劉副主任,我們下一次一定會注意。”
劉海中這才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甚麼事?”
“那個……”劉光天搓著手,“劉副主任,我跟光福商量了一下,覺得您這上下班,得有個配得上身份的交通工具。”
“交通工具?”
“對啊!”劉光福接話,“您看李主任,騎的是永久牌腳踏車!廠裡其他領導,也都是騎車上下班。您這每天走路……是不是有點拉低格調?”
劉海中一愣。
對啊。
他現在是副主任了,是領導了。
領導哪有走路上下班的?
得騎車!
還得是好車!
“你們說得對。”劉海中站起來,在辦公室裡踱步,“是該買輛腳踏車。不過……這票不好弄啊。”
腳踏車票,比錢還金貴。
“李主任那兒……”劉光天壓低聲音,“您剛上任,去彙報工作,順便提一提?就說工作需要……”
劉海中眼睛一亮。
對啊。
工作需要。
抓思想工作,不得經常下車間,走訪群眾?
沒車怎麼行?
“行,我下午就去!”劉海中拍板,“不光要買,還要買好的!永久牌的,或者鳳凰牌的!”
兄弟倆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三天後,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腳踏車推進了四合院。
鋥亮的車把,烏黑的車架,車鈴鐺擦得能照見人影。
劉海中推著車,腰板挺得筆直,一步一步往後院走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這聲音,比甚麼音樂都好聽。
院裡的人聽見動靜,都出來了。
傻柱正在水槽邊洗菜,看見那輛新車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“喲,二大爺,不,劉副主任!這是新買的車?”
劉海中停下來,拍了拍車座。
“工作需要,工作需要。”
“工作需要?”傻柱撇撇嘴,“這得貪多少啊……”
話沒說完,就被媳婦馬冬梅一把拽住。
馬冬梅擰著傻柱的耳朵,壓低聲音:“柱子!你少說兩句!許大茂怎麼倒的?你忘了?你想被抓去遊街?”
傻柱疼得齜牙咧嘴,但不敢嚷。
馬冬梅說得對。
許大茂前車之鑑,血淋淋的。
“我……我就說說。”傻柱嘟囔,“三代貧農,我怕他?”
“怕不怕是一回事,惹不惹是另一回事!”馬冬梅鬆開手,“趕緊做飯去!倆兒子都餓了!”
傻柱看了眼那輛鳳凰腳踏車,又看了眼劉海中得意的臉,哼了一聲,轉身進屋了。
賈張氏趴在她家窗戶上,看著劉海中推車過去,呸了一聲。
“嘚瑟甚麼?剛當上副主任就買車,錢哪來的?還不是貪汙受賄!呸!早晚跟許大茂一樣,倒臺!”
秦淮茹在屋裡糊火柴盒,聽見婆婆的話,手頓了頓,但沒說話。
她現在甚麼都不想說,甚麼都不想聽。
只想安安靜靜糊盒子,掙點錢,養活一家老小。
閻埠貴掃街回來,正好看見劉海中把車停在家門口,拿著抹布,仔仔細細地擦。
擦一下,看一眼,再擦一下,再看一眼。
像看寶貝。
閻埠貴低下頭,快步走回家。
關上門,才嘆了口氣。
“又一個許大茂。”
三大媽正在擇菜,聽見這話,抬頭問:“你說劉海中?”
“還能有誰?”閻埠貴搖頭,“剛當上副主任就買車,這麼高調,能有好?”
“可他現在是副主任……”
“副主任怎麼了?”閻埠貴苦笑,“許大茂當初不也是副主任?現在呢?農場勞改十年!”
三大媽不說話了。
屋裡靜下來,只有擇菜的窸窣聲。
西跨院裡,林雪晴正在晾衣服。
看見劉海中推著新車回來,她手一抖,衣服差點掉地上。
趕緊撿起來,重新晾好,轉身進屋。
李平安正在看報紙,見她臉色不對,放下報紙。
“怎麼了?”
“劉海中……買新車了。”林雪晴壓低聲音,“鳳凰牌的,嶄新嶄新的。”
李平安點點頭,沒說話。
“平安,你說他會不會……”林雪晴有些擔憂,“許大茂剛倒,他就上位,現在又買車,這麼高調。我怕……怕他來找咱們麻煩。”
李平安笑了笑,放下報紙。
“雪晴,你記住三件事。”
林雪晴看著他。
“第一,你在醫院,做好本職工作,不該說的話不說,不該管的事不管。你是醫生,只管救死扶傷,別的,跟你沒關係。”
“第二,劉海中剛當上副主任,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。這種人,你不惹他,他也會來找存在感。所以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“第三,”李平安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劉海中的方向,“他要真敢來,我有的是辦法對付他。”
林雪晴看著丈夫的背影,心裡稍微踏實了些。
但還是忍不住問:“那咱們現在……”
“該幹嘛幹嘛。”李平安轉身,“你上班,我上班,孩子上學。日子照過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不過,有些話,我得跟陳江河交代交代。”
第二天,軋鋼廠保衛處開會。
李平安坐在主位,下面坐著二十多個保衛幹事,包括妹夫陳江河。
“今天開會,只說一件事。”
李平安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咱們保衛處,職責是甚麼?”
底下有人回答:“保衛廠區安全!”
“對。”李平安點頭,“保衛廠區安全,維護生產秩序,打擊犯罪活動。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。”
他掃視一圈。
“現在廠裡成立了革委會,有些人,心思活了,想借著抓思想工作,抓階級鬥爭的名義,搞擴大化,搞打擊報復。”
底下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這是在說劉海中。
“我不管別人怎麼搞。”李平安繼續說,“咱們保衛處,就一條:做好本職工作。不該管的不管,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說的不說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特別是現在這形勢,說話做事,都要過腦子。管好自己的嘴,管好自己的手。誰要是打著保衛處的旗號,去參與那些亂七八糟的事,別怪我翻臉不認人。”
這話說得很重。
底下的人都坐直了身子。
李平安看向陳江河。
“陳隊長。”
“到!”陳江河站起來。
“你們隊負責廠區巡邏,重點是車間、倉庫、辦公樓。閒雜人等,一律不準進入。特別是那些掛著紅袖章,到處‘檢查思想’的,沒有正式手續,一律攔下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”李平安補充,“下班後,管好自己的人。少在外面晃悠,少湊熱鬧,少議論是非。都聽明白沒有?”
“明白!”
散會後,李平安把陳江河留下。
兩人走到辦公室外,站在走廊窗邊。
“哥,劉海中那邊……”陳江河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他正在拉攏人,想組建自己的班底。”
李平安點點頭,不意外。
“他想拉,就讓他拉。但你記住,咱們的人,一個都不準摻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陳江河猶豫了一下,“可我怕……他會來找咱們麻煩。許大茂當初不就……”
“劉海中跟許大茂不一樣。”李平安打斷他,“許大茂是小人,睚眥必報,但沒腦子。劉海中……有點小聰明,但貪,而且虛榮。”
他看著窗外。
廠區裡,工人們正往車間走。
劉海中推著那輛嶄新的鳳凰腳踏車,從辦公樓出來,正跟幾個人說話,指手畫腳的,一副領導派頭。
“這種人,你越理他,他越來勁。”李平安說,“你不理他,他反而不知道怎麼辦。”
陳江河似懂非懂。
“那咱們就……裝看不見?”
“不是裝看不見。”李平安轉身,看著妹夫,“是做好自己的事,讓他抓不住把柄。至於他那些小動作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“眼見他起高樓,眼見他宴賓客,眼見他樓塌了。這種事,我看得多了。”
陳江河愣了下,然後明白了。
“哥,你是說……”
“我甚麼都沒說。”李平安拍拍他的肩膀,“去工作吧。”
下午,劉海中果然來了保衛處。
不是一個人來的,帶著兩個剛拉攏的年輕幹事,都戴著紅袖章。
李平安正在看檔案,見他進來,放下檔案,站起來。
“劉副主任,有事?”
態度很客氣,但也就是客氣。
沒有殷勤,沒有討好,就是公事公辦。
劉海中有些不舒服。
他以為李平安會像別人一樣,對他這個新上任的副主任巴結奉承。
可沒有。
“李處長,我來了解一下保衛處的工作。”劉海中揹著手,在辦公室裡踱步,“現在革委會成立了,思想工作要抓,安全工作也不能放鬆。你們保衛處,得配合我們革委會的工作。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李平安點頭,“劉副主任有甚麼指示?”
“指示談不上。”劉海中停下來,看著李平安,“就是覺得,保衛處的工作,可以更主動一些。比如,配合我們搞思想檢查,排查可疑分子……”
“劉副主任。”李平安打斷他,“保衛處的職責,廠裡有明文規定。思想檢查,是革委會的工作。我們只負責安全保衛。”
這話說得很硬。
劉海中臉色沉下來。
“李處長,你這話就不對了。革命工作,分甚麼你我?都是為了廠子好!”
“對,都是為了廠子好。”李平安點頭,“所以保衛處做好保衛工作,革委會做好思想工作,各司其職,才能把廠子搞好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劉副主任要是沒甚麼別的事,我還要去車間巡查。”
這是送客了。
劉海中盯著李平安,盯了好幾秒。
最後,哼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那兩個年輕幹事趕緊跟上。
走到門口,劉海中回頭看了一眼。
李平安已經坐下,繼續看檔案,好像剛才甚麼事都沒發生。
劉海中咬了咬牙。
行,李平安,你厲害。
咱們走著瞧。
晚上,四合院裡。
劉海中家正在吃飯。
二大媽做了三個菜:炒雞蛋,燉白菜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這在院裡,算是豐盛的了。
劉海中坐在主位,端著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光天,光福,今天在廠裡,怎麼樣?”
劉光天趕緊放下筷子。
“劉副主任,我今天把後勤科的倉庫清點了一遍,發現不少問題!有些物資擺放混亂,賬目不清……”
“嗯,好!”劉海中點頭,“發現問題,就要整改!你寫個報告,明天交給我!”
“是!”
劉光福也搶著說:“劉副主任,我今天跟車去拉貨,發現運輸隊有人偷懶!裝貨磨磨蹭蹭,路上還繞遠路,肯定是想多耗油,撈好處!”
“查!一查到底!”劉海中拍桌子,“這種蛀蟲,必須清理出去!”
二大媽在旁邊聽著,臉上笑開了花。
看看,這就是當領導的好處。
兒子都能挺直腰板說話了。
正說著,外面傳來傻柱哼小曲兒的聲音。
哼的是《智取威虎山》,調子跑得沒邊,但嗓門大,全院都能聽見。
劉海中皺了皺眉。
“這個傻柱,整天吊兒郎當,沒個正形。”
“就是!”劉光天附和,“得給他點顏色看看!”
劉海中想了想,搖頭。
“不急。先讓他嘚瑟幾天。等我把廠裡整頓好了,再收拾他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酒是二鍋頭,辣,但夠勁。
就像他現在這位置。
夠勁。
劉海中看著窗外的夜色,心裡那股得意勁兒,像酒氣一樣往上湧。
許大茂倒了,他上來了。
李平安再硬,能硬過革委會?
早晚有一天,他要讓全院的人都知道,這四合院,到底誰說了算。
想到這兒,他笑了。
笑得很大聲。
笑聲在屋裡迴盪,震得窗戶紙嗡嗡響。
窗外,月亮隱進雲層。
夜色更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