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軋鋼廠下班的鈴聲響得格外清脆。
工人們湧出車間大門,三五成群地往家走。今天的腳步比往常輕快些,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像油鍋裡濺了水,噼裡啪啦響成一片。
“聽說了嗎?許大茂被停職了!”
“早聽說了!革委會辦公室剛貼的通知,停職反省!”
“該!讓他嘚瑟!才當幾天副主任,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!”
“聽說李主任親自下的令,許大茂當時臉都白了……”
議論聲在暮色裡飄蕩,飄進衚衕,飄進四合院,像蒲公英種子,落在哪兒就在哪兒生根發芽。
閻埠貴正蹲在自家門口擇菜。
天冷了,白菜梆子硬邦邦的,他一片一片剝著,動作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片葉子都摸透紋理。
三大媽從屋裡出來,壓低聲音:“老閻,許大茂……倒了。”
閻埠貴手頓了頓,沒抬頭。
“哦。”
“聽說停職了,革委會副主任當不成了。”三大媽湊近些,聲音更低了,“你說,是不是報應?他前腳抓你,後腳自己就……”
“少說兩句。”閻埠貴打斷她,繼續擇菜。
可擇菜的動作快了些,利落了些。
他心裡像三伏天喝了井水,從裡到外透著舒坦。
讓你抓我!讓你戴紅袖章!讓你逼我去掃大街!
活該!
也有今天!
可這話只能憋在心裡。他現在還戴著“臭老九”的白袖章,每天要去街道報到,掃兩條街的落葉。身份擺在那兒,得低調,夾著尾巴做人。
但尾巴夾著,不耽誤心裡樂開花。
閻埠貴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裡,端起盆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許大茂家的方向。
嘴角,悄悄往上彎了彎。
賈家屋裡,棒梗正唾沫橫飛地跟賈張氏吹噓。
“奶奶,您是沒看見!李平安把獎狀往外一擺,那幫小子全慫了!一個個灰溜溜的,屁都不敢放一個!”
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,手裡拿著鞋底,針在頭髮上蹭了蹭,穿過厚厚的千層底。
“我孫子就是能耐!”她臉上笑出褶子,“那些個毛頭小子,哪比得上我大孫子見識?”
“那是!”棒梗挺起胸脯,“許大茂還想拿我當槍使,讓我去李家鬧?做夢!我一聽李平安是戰鬥英雄,立馬帶人撤了!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!”
這話說得漂亮,好像當時被那些獎狀鎮住、灰溜溜逃跑的不是他似的。
賈張氏連連點頭:“對對對!我孫子聰明!許大茂算甚麼?爬得越高,摔得越疼!現在好了,副主任還沒捂熱乎,就被停職了!”
她放下鞋底,湊近棒梗,眼睛發亮。
“孫子,許大茂倒了,這院裡的小將,是不是就數你最能耐了?”
棒梗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對啊!
許大茂這個副主任一倒,那些跟著他的小年輕,群龍無首啊!
自己要是能把這些人攏到一塊兒,那不就成了四合院的頭號人物?
以後說不定還能搭上李懷德的關係,當個甚麼小頭目……
棒梗越想越美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賈張氏看在眼裡,心裡也在盤算。
孫子要是出息了,自己這當奶奶的,不也跟著沾光?
以後在院裡,看誰還敢小瞧他們賈家!
後院劉海中家,二大爺剛剛洗了頭,正對著鏡子梳頭。
梳得很仔細,每一根頭髮都要歸位。
二大媽在收拾桌子,碗筷碰得叮噹響。
“老劉,許大茂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……他那副主任的位置,空出來了?”
劉海中梳頭的手停了停。
鏡子裡,那張胖臉上,眼睛眯了起來。
對啊。
許大茂倒了,副主任的位置空出來了。
李懷德總得找人頂上去吧?
廠裡那麼多人,誰合適?
劉海中把梳子放下,轉過身。
“家裡的小黃魚呢?”
二大媽一愣:“你問這個幹嘛?”
“明天,我去找李主任彙報工作。”劉海中整了整衣領,“順便……表示表示。”
二大媽明白了,眼睛一亮。
“你是想……”
“許大茂能當副主任,我為甚麼不能?”劉海中挺起肚子,“論資歷,我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!論覺悟,我天天讀報紙學檔案!論能力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能力這事兒,不太好說。
但沒關係。
能力不夠,誠意來湊。
小黃魚就是誠意。
“把那條最粗的找出來。”劉海中吩咐,“擦亮點。”
二大媽忙不迭地去了。
劉海中重新轉向鏡子,看著裡面的自己,越看越覺得有官相。
濃眉,大眼,方臉,耳垂厚實……
這是福相啊!
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?
易中海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自家門口。
手裡拿著個茶杯,慢悠悠地喝茶。
天邊最後一點霞光褪去,暮色四合。
院裡熱鬧得很,東家西家的議論聲,嗡嗡嗡地往耳朵裡鑽。
易中海就當沒聽見。
他喝一口茶,咂咂嘴,看著院裡那棵老槐樹。
樹葉早就掉光了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,像老人乾瘦的手。
易中海今年五十八了,再過兩年就能退休。
他現在甚麼都不想,就想安安穩穩把這兩年熬過去,然後領退休金,養養老,逗逗鳥——如果還能養鳥的話。
院裡這些事,許大茂起起落落,李平安明爭暗鬥,劉海中心思活絡,棒梗上躥下跳……
跟他有甚麼關係?
他早就看明白了。
這世道,就像一鍋滾水,誰跳進去都得脫層皮。
聰明人,就得站在鍋邊,看看熱鬧就行,明哲保身。
易中海又喝了口茶。
茶有點涼了,他起身,回屋添熱水。
轉身時,瞥見西跨院的方向。
李平安家的燈剛亮起來,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,暖暖的。
易中海搖搖頭。
年輕人啊,還是太剛。
剛則易折。
傻柱哼著小曲兒從中院過來。
手裡拎著個網兜,裡面裝著兩個飯盒——食堂今天剩的菜,他帶了點回來。
看見閻埠貴在門口,他咧嘴笑了。
“三大爺,聽說了嗎?許大茂那孫子,又栽了!”
閻埠貴趕緊擺手:“柱子,小聲點……”
“怕甚麼?”傻柱嗓門更大,“全院都知道了!許大茂,兩起兩落,我就說他沒當官的命!您瞧見沒?才幾天啊,副主任的椅子還沒坐熱乎,就被擼下來了!”
他說得眉飛色舞,唾沫星子差點濺閻埠貴臉上。
“要我說,這就叫德不配位,必有災殃!許大茂甚麼人?小人!小人得志,能長久嗎?不能!”
閻埠貴只能賠笑。
傻柱越說越來勁:“今晚我得喝兩盅!慶祝慶祝!三大爺,您要不要也來點兒?”
“不了不了。”閻埠貴連忙搖頭,“我戒酒了。”
按照以往,閆富貴那還不得直接跟著傻柱回家了,現在其實是怕惹事。
傻柱也不勉強,拎著飯盒往後院走。
走到中院,故意放慢腳步,清了清嗓子,讓後院的許大茂能聽到。
“唉,這人啊,就得認命!該是甚麼料,就做甚麼事!別整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摔下來多疼啊!”
屋裡,許大茂正窩在椅子上生悶氣,聽見這話,氣得渾身發抖。
他想衝出去跟傻柱理論,可腿剛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現在不是時候。
他現在是停職反省的人,是落了架的鳳凰——不,連鳳凰都不是,就是隻落水狗。
落水狗,誰都能踢一腳。
許大茂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王翠花從外面回來,手裡拎著半棵白菜。
一進屋,看見許大茂那副死樣子,火就上來了。
她把白菜往地上一扔。
“許大茂!你還有臉坐著?副主任!副主任!才當了幾天?就被停職了!你說你有甚麼用?廢物!”
許大茂猛地抬頭,眼睛通紅。
“你閉嘴!”
“我閉嘴?”王翠花叉著腰,“我憑甚麼閉嘴?我嫁給你,圖甚麼?圖你腿瘸?圖你沒能耐?好不容易當個副主任,還沒捂熱乎就沒了!這日子沒法過了!”
“沒法過就別過!”許大茂站起來,吼回去,“要不是你手裡還拿著我的認罪書,我早讓你滾蛋了!現在你既然不想過了,行!把認罪書給我,咱們離婚!各過各的!”
這話像刀子,紮在王翠花心口上。
她愣了兩秒,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哭聲。
“許大茂!你想得美!離婚?我離了婚回鄉下,不得餓死?每天還要下地幹活賺工分,累死累活還吃不飽!我在城裡,吃穿不愁,憑甚麼離?”
她指著許大茂的鼻子。
“你就一輩子給我當牛做馬賺錢吧!想離婚?做夢!”
許大茂氣得渾身發抖,抓起桌上的茶缸就要砸。
可手舉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
砸了還得買新的。
現在停職了,工資能不能發都不一定,哪有錢買?
他頹然坐回椅子上,像被抽了骨頭。
王翠花還在哭罵,聲音尖利刺耳。
許大茂閉上了眼睛。
耳邊嗡嗡作響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
完了。
全完了。
西跨院裡,李平安正在吃飯。
林雪晴給他夾了塊鹹菜。
“平安,許大茂停職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平安扒了口飯。
“院裡都在議論。”
“讓他們議。”
林雪晴看看丈夫平靜的臉,欲言又止。
李平安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“雪晴,你覺得,許大茂這種人,停職就夠了?”
林雪晴一愣。
“不然呢?”
李平安笑了笑。
笑容很冷。
像冬天的月光。
“停職,只是開始。”他說,“這種人,就像野草,春風一吹又會長出來。要除,就得連根拔起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面,夜色濃重。
許大茂家的燈還亮著,隱約能聽見王翠花的哭聲。
李平安看了一會兒,轉身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這麼晚了……”
“辦點事。”李平安穿上外套,“你們先睡,別等我。”
他推門出去,融入夜色。
林雪晴站在屋裡,看著丈夫的背影,心裡莫名一緊。
深夜的街道,空無一人。
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黃的光暈。
李平安腳步很快,卻很輕。
像貓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信封鼓鼓囊囊的,裡面裝著一沓材料。
許大茂這些年幹過的髒事:當放映員時私扣電影票錢,跟寡婦搞破鞋,敲詐勒索,打擊報復……
一樁樁,一件件,時間、地點、人證,清清楚楚。
以前沒拿出來,是因為時機不到。
現在,時機到了。
李平安走到街道辦門口。
大門緊閉,裡面黑燈瞎火。
他繞到後牆,找到窗戶縫——街道辦的老房子,窗戶關不嚴,留著一指寬的縫。
他把信封從縫裡塞進去。
信封落在屋裡地上,發出輕微的啪嗒聲。
李平安沒有停留,轉身離開。
走出十幾米,回頭看了一眼。
街道辦的牌子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明天一早,街道主任開門上班,就會看見這封信。
然後,許大茂的好日子,就真的到頭了。
第二天一早,街道辦炸了鍋。
王主任拿著那沓材料,手都在抖。
這還了得!
許大茂這些事,哪一件拎出來都夠喝一壺的!
特別是現在這形勢,正需要抓典型,立規矩!
王主任不敢怠慢,立刻召集街道幹部開會。
會上,材料傳閱了一圈。
每個人都看得心驚肉跳。
“這許大茂,膽子也太大了!”
“必須嚴肅處理!”
“我建議,立刻抓人,遊街示眾!以儆效尤!”
全票透過。
上午九點,許大茂還在家裡睡覺。
昨天跟王翠花吵到半夜,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正做著當副主任的美夢,忽然被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驚醒。
“許大茂!開門!”
聲音很兇。
許大茂一個激靈坐起來,心臟狂跳。
他趿拉著鞋去開門。
門一開,外面站著四五個人,都穿著中山裝,胳膊上戴著紅袖章。
為首的,是街道辦的劉幹事。
“許大茂,跟我們走一趟。”
許大茂腿一軟。
“去……去哪兒?”
“街道辦!”劉幹事一揮手,“帶走!”
兩個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他。
許大茂想掙扎,可那兩人力氣很大,像鐵鉗一樣夾著他。
“你們憑甚麼抓我?我是革委會副主任!我……”
“副主任?”劉幹事冷笑,“你現在是停職反省人員!而且,我們接到群眾舉報,你這些年違法亂紀,證據確鑿!少廢話,走!”
許大茂被拖出家門。
王翠花從屋裡追出來,看見這陣勢,嚇得臉色煞白,不敢吱聲。
院裡的人聽見動靜,都出來了。
看到許大茂被街道辦的人抓走,大家都心有餘悸。
街道辦的院子裡,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許大茂被押進來,按在院子中央。
王主任站在臺階上,手裡拿著那份材料,一條一條地念。
“許大茂,一九五八年三月,私扣電影票款十二元五角!”
“一九六二年七月,與紅星公社寡婦劉彩霞搞破鞋,被當場抓獲,寫下認罪書!”
“一九六三年……”
每念一條,底下就一陣譁然。
許大茂低著頭,渾身發抖。
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。
唸完了,老張主任一揮手。
“給他掛牌子!”
有人拿過來一塊硬紙板做的牌子,上面用毛筆寫著兩行大字:
“壞分子許大茂”
“違法亂紀,道德敗壞”
牌子用細鐵絲掛著,套在許大茂脖子上。
鐵絲勒進肉裡,很疼。
可許大茂顧不上疼。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這次是真的完了。
遊街開始了。
許大茂被兩個人押著,走在最前面。
脖子上掛著牌子,手裡還拿著個破銅鑼——讓他自己敲。
“鐺!”
鑼聲刺耳。
街道兩邊,擠滿了看熱鬧的人。
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“這不是軋鋼廠的許大茂嗎?”
“聽說以前還是副主任呢!”
“活該!這種人就得治!”
有人朝他吐口水。
有人扔爛菜葉子。
許大茂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腿瘸得更厲害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陽光很刺眼,照在牌子上,照在他臉上。
臉上的那道疤,在陽光下格外猙獰。
可再猙獰,也猙獰不過人心。
許大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第一次當上放映員的時候。
那時候多風光啊。
走到哪兒都有人遞煙,有人請吃飯。
姑娘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笑。
現在呢?
現在他是壞分子,是過街老鼠。
許大茂閉上眼睛。
兩行淚,順著臉頰流下來。
混著口水,混著爛菜葉的汁水,滴在胸前那塊牌子上。
把“壞分子”三個字,洇溼了,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