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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6章 遊街示眾

2026-01-10作者:天頂穹廬

傍晚時分,軋鋼廠下班的鈴聲響得格外清脆。

工人們湧出車間大門,三五成群地往家走。今天的腳步比往常輕快些,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像油鍋裡濺了水,噼裡啪啦響成一片。

“聽說了嗎?許大茂被停職了!”

“早聽說了!革委會辦公室剛貼的通知,停職反省!”

“該!讓他嘚瑟!才當幾天副主任,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!”

“聽說李主任親自下的令,許大茂當時臉都白了……”

議論聲在暮色裡飄蕩,飄進衚衕,飄進四合院,像蒲公英種子,落在哪兒就在哪兒生根發芽。

閻埠貴正蹲在自家門口擇菜。

天冷了,白菜梆子硬邦邦的,他一片一片剝著,動作很慢,像是要把每一片葉子都摸透紋理。

三大媽從屋裡出來,壓低聲音:“老閻,許大茂……倒了。”

閻埠貴手頓了頓,沒抬頭。

“哦。”

“聽說停職了,革委會副主任當不成了。”三大媽湊近些,聲音更低了,“你說,是不是報應?他前腳抓你,後腳自己就……”

“少說兩句。”閻埠貴打斷她,繼續擇菜。

可擇菜的動作快了些,利落了些。

他心裡像三伏天喝了井水,從裡到外透著舒坦。

讓你抓我!讓你戴紅袖章!讓你逼我去掃大街!

活該!

也有今天!

可這話只能憋在心裡。他現在還戴著“臭老九”的白袖章,每天要去街道報到,掃兩條街的落葉。身份擺在那兒,得低調,夾著尾巴做人。

但尾巴夾著,不耽誤心裡樂開花。

閻埠貴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裡,端起盆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許大茂家的方向。

嘴角,悄悄往上彎了彎。

賈家屋裡,棒梗正唾沫橫飛地跟賈張氏吹噓。

“奶奶,您是沒看見!李平安把獎狀往外一擺,那幫小子全慫了!一個個灰溜溜的,屁都不敢放一個!”

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,手裡拿著鞋底,針在頭髮上蹭了蹭,穿過厚厚的千層底。

“我孫子就是能耐!”她臉上笑出褶子,“那些個毛頭小子,哪比得上我大孫子見識?”

“那是!”棒梗挺起胸脯,“許大茂還想拿我當槍使,讓我去李家鬧?做夢!我一聽李平安是戰鬥英雄,立馬帶人撤了!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!”

這話說得漂亮,好像當時被那些獎狀鎮住、灰溜溜逃跑的不是他似的。

賈張氏連連點頭:“對對對!我孫子聰明!許大茂算甚麼?爬得越高,摔得越疼!現在好了,副主任還沒捂熱乎,就被停職了!”

她放下鞋底,湊近棒梗,眼睛發亮。

“孫子,許大茂倒了,這院裡的小將,是不是就數你最能耐了?”

棒梗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
對啊!

許大茂這個副主任一倒,那些跟著他的小年輕,群龍無首啊!

自己要是能把這些人攏到一塊兒,那不就成了四合院的頭號人物?

以後說不定還能搭上李懷德的關係,當個甚麼小頭目……

棒梗越想越美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
賈張氏看在眼裡,心裡也在盤算。

孫子要是出息了,自己這當奶奶的,不也跟著沾光?

以後在院裡,看誰還敢小瞧他們賈家!

後院劉海中家,二大爺剛剛洗了頭,正對著鏡子梳頭。

梳得很仔細,每一根頭髮都要歸位。

二大媽在收拾桌子,碗筷碰得叮噹響。

“老劉,許大茂倒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……他那副主任的位置,空出來了?”

劉海中梳頭的手停了停。

鏡子裡,那張胖臉上,眼睛眯了起來。

對啊。

許大茂倒了,副主任的位置空出來了。

李懷德總得找人頂上去吧?

廠裡那麼多人,誰合適?

劉海中把梳子放下,轉過身。

“家裡的小黃魚呢?”

二大媽一愣:“你問這個幹嘛?”

“明天,我去找李主任彙報工作。”劉海中整了整衣領,“順便……表示表示。”

二大媽明白了,眼睛一亮。

“你是想……”

“許大茂能當副主任,我為甚麼不能?”劉海中挺起肚子,“論資歷,我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!論覺悟,我天天讀報紙學檔案!論能力……”

他頓了頓。

能力這事兒,不太好說。

但沒關係。

能力不夠,誠意來湊。

小黃魚就是誠意。

“把那條最粗的找出來。”劉海中吩咐,“擦亮點。”

二大媽忙不迭地去了。

劉海中重新轉向鏡子,看著裡面的自己,越看越覺得有官相。

濃眉,大眼,方臉,耳垂厚實……

這是福相啊!

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?

易中海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自家門口。

手裡拿著個茶杯,慢悠悠地喝茶。

天邊最後一點霞光褪去,暮色四合。

院裡熱鬧得很,東家西家的議論聲,嗡嗡嗡地往耳朵裡鑽。

易中海就當沒聽見。

他喝一口茶,咂咂嘴,看著院裡那棵老槐樹。

樹葉早就掉光了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,像老人乾瘦的手。

易中海今年五十八了,再過兩年就能退休。

他現在甚麼都不想,就想安安穩穩把這兩年熬過去,然後領退休金,養養老,逗逗鳥——如果還能養鳥的話。

院裡這些事,許大茂起起落落,李平安明爭暗鬥,劉海中心思活絡,棒梗上躥下跳……

跟他有甚麼關係?

他早就看明白了。

這世道,就像一鍋滾水,誰跳進去都得脫層皮。

聰明人,就得站在鍋邊,看看熱鬧就行,明哲保身。

易中海又喝了口茶。

茶有點涼了,他起身,回屋添熱水。

轉身時,瞥見西跨院的方向。

李平安家的燈剛亮起來,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,暖暖的。

易中海搖搖頭。

年輕人啊,還是太剛。

剛則易折。

傻柱哼著小曲兒從中院過來。

手裡拎著個網兜,裡面裝著兩個飯盒——食堂今天剩的菜,他帶了點回來。

看見閻埠貴在門口,他咧嘴笑了。

“三大爺,聽說了嗎?許大茂那孫子,又栽了!”

閻埠貴趕緊擺手:“柱子,小聲點……”

“怕甚麼?”傻柱嗓門更大,“全院都知道了!許大茂,兩起兩落,我就說他沒當官的命!您瞧見沒?才幾天啊,副主任的椅子還沒坐熱乎,就被擼下來了!”

他說得眉飛色舞,唾沫星子差點濺閻埠貴臉上。

“要我說,這就叫德不配位,必有災殃!許大茂甚麼人?小人!小人得志,能長久嗎?不能!”

閻埠貴只能賠笑。

傻柱越說越來勁:“今晚我得喝兩盅!慶祝慶祝!三大爺,您要不要也來點兒?”

“不了不了。”閻埠貴連忙搖頭,“我戒酒了。”

按照以往,閆富貴那還不得直接跟著傻柱回家了,現在其實是怕惹事。

傻柱也不勉強,拎著飯盒往後院走。

走到中院,故意放慢腳步,清了清嗓子,讓後院的許大茂能聽到。

“唉,這人啊,就得認命!該是甚麼料,就做甚麼事!別整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摔下來多疼啊!”

屋裡,許大茂正窩在椅子上生悶氣,聽見這話,氣得渾身發抖。

他想衝出去跟傻柱理論,可腿剛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
現在不是時候。

他現在是停職反省的人,是落了架的鳳凰——不,連鳳凰都不是,就是隻落水狗。

落水狗,誰都能踢一腳。

許大茂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
王翠花從外面回來,手裡拎著半棵白菜。

一進屋,看見許大茂那副死樣子,火就上來了。

她把白菜往地上一扔。

“許大茂!你還有臉坐著?副主任!副主任!才當了幾天?就被停職了!你說你有甚麼用?廢物!”

許大茂猛地抬頭,眼睛通紅。

“你閉嘴!”

“我閉嘴?”王翠花叉著腰,“我憑甚麼閉嘴?我嫁給你,圖甚麼?圖你腿瘸?圖你沒能耐?好不容易當個副主任,還沒捂熱乎就沒了!這日子沒法過了!”

“沒法過就別過!”許大茂站起來,吼回去,“要不是你手裡還拿著我的認罪書,我早讓你滾蛋了!現在你既然不想過了,行!把認罪書給我,咱們離婚!各過各的!”

這話像刀子,紮在王翠花心口上。

她愣了兩秒,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哭聲。

“許大茂!你想得美!離婚?我離了婚回鄉下,不得餓死?每天還要下地幹活賺工分,累死累活還吃不飽!我在城裡,吃穿不愁,憑甚麼離?”

她指著許大茂的鼻子。

“你就一輩子給我當牛做馬賺錢吧!想離婚?做夢!”

許大茂氣得渾身發抖,抓起桌上的茶缸就要砸。

可手舉到半空,又放下了。

砸了還得買新的。

現在停職了,工資能不能發都不一定,哪有錢買?

他頹然坐回椅子上,像被抽了骨頭。

王翠花還在哭罵,聲音尖利刺耳。

許大茂閉上了眼睛。

耳邊嗡嗡作響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

完了。

全完了。

西跨院裡,李平安正在吃飯。

林雪晴給他夾了塊鹹菜。

“平安,許大茂停職了。”

“嗯。”李平安扒了口飯。

“院裡都在議論。”

“讓他們議。”

林雪晴看看丈夫平靜的臉,欲言又止。

李平安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
“雪晴,你覺得,許大茂這種人,停職就夠了?”

林雪晴一愣。

“不然呢?”

李平安笑了笑。

笑容很冷。

像冬天的月光。

“停職,只是開始。”他說,“這種人,就像野草,春風一吹又會長出來。要除,就得連根拔起。”
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

外面,夜色濃重。

許大茂家的燈還亮著,隱約能聽見王翠花的哭聲。

李平安看了一會兒,轉身。
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這麼晚了……”

“辦點事。”李平安穿上外套,“你們先睡,別等我。”

他推門出去,融入夜色。

林雪晴站在屋裡,看著丈夫的背影,心裡莫名一緊。

深夜的街道,空無一人。

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黃的光暈。

李平安腳步很快,卻很輕。

像貓。

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信封鼓鼓囊囊的,裡面裝著一沓材料。

許大茂這些年幹過的髒事:當放映員時私扣電影票錢,跟寡婦搞破鞋,敲詐勒索,打擊報復……

一樁樁,一件件,時間、地點、人證,清清楚楚。

以前沒拿出來,是因為時機不到。

現在,時機到了。

李平安走到街道辦門口。

大門緊閉,裡面黑燈瞎火。

他繞到後牆,找到窗戶縫——街道辦的老房子,窗戶關不嚴,留著一指寬的縫。

他把信封從縫裡塞進去。

信封落在屋裡地上,發出輕微的啪嗒聲。

李平安沒有停留,轉身離開。

走出十幾米,回頭看了一眼。

街道辦的牌子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
明天一早,街道主任開門上班,就會看見這封信。

然後,許大茂的好日子,就真的到頭了。

第二天一早,街道辦炸了鍋。

王主任拿著那沓材料,手都在抖。

這還了得!

許大茂這些事,哪一件拎出來都夠喝一壺的!

特別是現在這形勢,正需要抓典型,立規矩!

王主任不敢怠慢,立刻召集街道幹部開會。

會上,材料傳閱了一圈。

每個人都看得心驚肉跳。

“這許大茂,膽子也太大了!”

“必須嚴肅處理!”

“我建議,立刻抓人,遊街示眾!以儆效尤!”

全票透過。

上午九點,許大茂還在家裡睡覺。

昨天跟王翠花吵到半夜,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
正做著當副主任的美夢,忽然被一陣劇烈的敲門聲驚醒。

“許大茂!開門!”

聲音很兇。

許大茂一個激靈坐起來,心臟狂跳。

他趿拉著鞋去開門。

門一開,外面站著四五個人,都穿著中山裝,胳膊上戴著紅袖章。

為首的,是街道辦的劉幹事。

“許大茂,跟我們走一趟。”

許大茂腿一軟。

“去……去哪兒?”

“街道辦!”劉幹事一揮手,“帶走!”

兩個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他。

許大茂想掙扎,可那兩人力氣很大,像鐵鉗一樣夾著他。

“你們憑甚麼抓我?我是革委會副主任!我……”

“副主任?”劉幹事冷笑,“你現在是停職反省人員!而且,我們接到群眾舉報,你這些年違法亂紀,證據確鑿!少廢話,走!”

許大茂被拖出家門。

王翠花從屋裡追出來,看見這陣勢,嚇得臉色煞白,不敢吱聲。

院裡的人聽見動靜,都出來了。

看到許大茂被街道辦的人抓走,大家都心有餘悸。

街道辦的院子裡,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
許大茂被押進來,按在院子中央。

王主任站在臺階上,手裡拿著那份材料,一條一條地念。

“許大茂,一九五八年三月,私扣電影票款十二元五角!”

“一九六二年七月,與紅星公社寡婦劉彩霞搞破鞋,被當場抓獲,寫下認罪書!”

“一九六三年……”

每念一條,底下就一陣譁然。

許大茂低著頭,渾身發抖。

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。

唸完了,老張主任一揮手。

“給他掛牌子!”

有人拿過來一塊硬紙板做的牌子,上面用毛筆寫著兩行大字:

“壞分子許大茂”

“違法亂紀,道德敗壞”

牌子用細鐵絲掛著,套在許大茂脖子上。

鐵絲勒進肉裡,很疼。

可許大茂顧不上疼。
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完了。

這次是真的完了。

遊街開始了。

許大茂被兩個人押著,走在最前面。

脖子上掛著牌子,手裡還拿著個破銅鑼——讓他自己敲。

“鐺!”

鑼聲刺耳。

街道兩邊,擠滿了看熱鬧的人。

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
“這不是軋鋼廠的許大茂嗎?”

“聽說以前還是副主任呢!”

“活該!這種人就得治!”

有人朝他吐口水。

有人扔爛菜葉子。

許大茂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腿瘸得更厲害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陽光很刺眼,照在牌子上,照在他臉上。

臉上的那道疤,在陽光下格外猙獰。

可再猙獰,也猙獰不過人心。

許大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第一次當上放映員的時候。

那時候多風光啊。

走到哪兒都有人遞煙,有人請吃飯。

姑娘們看他的眼神都帶著笑。

現在呢?

現在他是壞分子,是過街老鼠。

許大茂閉上眼睛。

兩行淚,順著臉頰流下來。

混著口水,混著爛菜葉的汁水,滴在胸前那塊牌子上。

把“壞分子”三個字,洇溼了,模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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