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李平安出來了。
手裡拿著一沓東西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,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。
三等功獎狀,紙已經發黃,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:“李平安同志在解放戰爭中英勇作戰,特記三等功……”
二等功證書,紅色封皮,燙金字。
一等功喜報,蓋著軍區的公章。
還有轉業證明,戰鬥英雄榮譽證書,保衛處長的任命書……
厚厚一沓,擺滿了石桌。
李平安拿起最上面那張一等功喜報,展開。
“這是朝鮮戰場上得的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少年們的耳朵裡,“一九五三年,金城戰役。我們連奉命阻擊美軍一個營,守了三天三夜,最後全連就剩七個人。我背上捱了三塊彈片,現在還在裡面沒取出來。”
他撩起上衣下襬。
腰側,後背上,幾道猙獰的疤痕交錯,像幾條蜈蚣趴在面板上。
在午後的陽光下,那些疤痕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院子裡靜得可怕。
少年們盯著那些傷疤,臉上的狂熱一點點褪去,換成了一種複雜的表情——有震驚,有羞愧,有茫然。
棒梗手裡的木棍,不知甚麼時候垂了下來。
“現在,”李平安放下衣服,目光再次掃過這群少年,“你們還要搜嗎?”
沒人說話。
連最跳脫的閻解放都低下了頭。
“如果還要搜,請便。”李平安讓開一步,“但我提醒你們,搜查戰鬥英雄、現任保衛處長的家,需要正式手續。如果沒有,就是違法亂紀。這個責任,你們擔得起嗎?”
最後這句話,像一盆冷水,潑在少年們頭上。
他們互相看看,眼神都躲閃著。
棒梗咬了咬牙,想說甚麼,可看見石桌上那些獎狀,又咽了回去。
“走!”他轉身,擠出這個字。
少年們如蒙大赦,灰溜溜地跟著他往外走。
走到院門口,棒梗回頭看了一眼。
李平安站在院子裡,正彎腰收拾那些獎狀。陽光照在他背上,腰板挺得筆直,像一杆槍。
許大茂在家裡等著訊息。
他泡了杯茶,翹著二郎腿,想象著李平安被那群小將鬧得焦頭爛額的樣子。
最好能搜出點甚麼。
哪怕只是一本舊書,一張老照片,都行。
只要有由頭,他就能做文章。
門被推開了。
棒梗低著頭進來,後面跟著劉光天他們,一個個垂頭喪氣,像鬥敗的公雞。
許大茂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怎麼了?”他放下茶杯,“沒搜?”
“搜個屁!”棒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語氣裡帶著火,“許副主任,您可沒告訴我們,李平安是戰鬥英雄!一等功!二等功!獎狀擺了一桌子!背上全是傷疤!”
許大茂臉色變了。
“那又怎樣?戰鬥英雄就不能有問題了?”
“問題?”劉光天嘟囔,“人家問我們,憑甚麼搜他家。我們……我們答不上來。”
“他說搜查需要正式手續,沒有就是違法亂紀。”閻解放小聲補充,“這責任,我們擔不起。”
許大茂的臉一點點黑下來。
他盯著這群少年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站起來,瘸著腿在屋裡走了兩步,“革命需要勇氣,需要敢闖敢幹的精神。你們倒好,被人幾句話就嚇回來了?”
少年們不敢看他。
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”許大茂擺擺手,語氣裡的失望毫不掩飾,“以後有任務,我再找別人。”
這話像針,紮在少年們心上。
他們灰溜溜地走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許大茂站在窗前,看著西跨院的方向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李平安。
又是李平安。
這人就像一塊石頭,又硬又臭,怎麼都搬不動。
可越是這樣,許大茂心裡那團火就越旺。
搬不動?
那就砸碎!
西跨院裡,李平安把獎狀收好,放回箱子。
林雪晴從屋裡出來,臉色還有些發白。
“平安,他們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李平安關上箱子,聲音很平靜,“暫時不會來了。”
“可許大茂他……”
“他不會罷休的。”李平安轉過身,看著妻子,“今天這齣戲,就是他導演的。用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來探路,來噁心人,來試探我的底線。”
他走到院門口,看著許大茂家的方向。
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像結了冰。
“之前我覺得,這種人,跳樑小醜而已,不值得費心思。”
李平安緩緩說,“可現在我發現,我錯了。跳樑小醜一旦得了勢,比真正的惡人還可怕。因為他們沒有底線,沒有顧忌,為了往上爬,甚麼髒事都幹得出來。”
林雪晴走到他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李平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許大茂的靠山是李懷德。”他說,“要動許大茂,最好的辦法不是直接對抗,是讓李懷德自己動手。”
“可李懷德怎麼會……”
“會。”李平安打斷她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,“只要讓他覺得,許大茂是個麻煩,是個隱患,是個可能連累他的累贅。”
他想起靈泉空間裡那些東西。
那些從婁半城別墅裡收來的古董字畫。
還有……一些別的東西。
比如,李懷德這些年收受好處、以權謀私的證據。
這些東西,他早就開始收集了。
從當上保衛處長那天起,他就知道,在這個位置上,得留些後手。
不害人,但不能不防人。
現在,這些後手該用上了。
“雪晴,”李平安轉身,看著妻子,“這幾天,我可能會晚些回來。你在家,鎖好門,誰來都別開。耀宗和暖晴,最近別讓他們單獨出去。”
林雪晴用力點頭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李平安笑了笑,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冷意,“許大茂以為他是獵人,我是獵物。可他不知道,有時候獵物回頭,咬人更狠。”
深夜。
軋鋼廠革委會辦公樓,一片漆黑。
只有門衛室亮著燈,看門的老頭正在打盹。
一道黑影翻過圍牆,落地無聲,像一片落葉。
李平安站在樓前,抬頭看了眼許大茂辦公室的窗戶。
二樓,左邊第二間。
他繞到樓後,找到排水管,手腳並用,幾下就爬了上去。宗師境界的身手,做這些事輕而易舉。
窗戶沒鎖——這年頭,沒人敢偷革委會。
推開窗,翻身進去。
辦公室裡很暗,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片慘白。
李平安沒有開燈。
他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小手電,用布蒙著燈頭,只透出一縷微弱的光。
先走到檔案櫃前。
開啟,裡面是些普通檔案:會議記錄,工作安排,學習材料……
沒有他要找的東西。
他又走到辦公桌前,拉開抽屜。
第一個抽屜,是鋼筆、墨水、信紙。
第二個抽屜,是茶葉、香菸、火柴。
第三個抽屜,鎖著。
李平安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,插進鎖孔,輕輕撥弄。
“咔噠。”
鎖開了。
抽屜裡,是一些私人信件,幾本筆記本,還有……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李平安拿起信封,開啟。
裡面是一沓錢。
全是十元大鈔,厚厚一摞,至少一千塊。
李平安笑了。
許大茂一個副主任,月工資不到八十,哪來這麼多錢?
他沒動這些,原樣放回。
然後從空間裡,取出另一個信封。
這個信封裡,是他這些日子收集的材料:李懷德在當副廠長期間,收受下屬禮品、安排親戚進廠、挪用公款……雖然都不是甚麼驚天大案,但足夠讓李懷德坐立不安。
他把這個信封,塞進抽屜最底層,用那些筆記本壓住。
又從空間裡取出一張紙條,用左手寫了幾行字:
“李主任親啟:許大茂收集您的不利材料,意圖不軌。證據在其辦公室抽屜底層。望早做決斷。”
紙條摺好,塞進李懷德辦公室的門縫——他剛才上來前,先去了一趟三樓。
做完這些,李平安關好抽屜,重新鎖上。
翻窗出去,順著排水管滑下,消失在夜色中。
整個過程,不到十分鐘。
第二天一早,李懷德上班。
在辦公室門口,他彎腰撿起那張紙條。
看完,臉色變了。
他推開辦公室門,沒開燈,坐在黑暗裡,坐了整整一刻鐘。
然後站起來,下樓。
走到許大茂辦公室門口,推門進去。
許大茂正在泡茶,看見李懷德,連忙站起來。
“李主任,您怎麼……”
“你出去。”李懷德聲音很冷,“我借用一下你辦公室。”
許大茂一愣,但不敢多問,趕緊退出去,關上門。
李懷德走到辦公桌前,拉開第三個抽屜。
鎖著。
他抬起腳,狠狠一踹。
抽屜應聲而開。
底層,那個信封露了出來。
李懷德拿起信封,開啟,抽出裡面的材料。
只看了一頁,他的手就開始抖。
不是氣的,是怕的。
這些事,都是真的。雖然不大,但真要追究起來,足夠讓他這個主任當不下去。
許大茂……好你個許大茂!敢噬主,留你不得。
李懷德把材料塞回信封,揣進懷裡,轉身出門。
許大茂還等在走廊裡。
“李主任……”
“許大茂,你停職反省。”李懷德看著他,眼神像看一條死狗,“革委會副主任的職務,暫時由別人代理。至於你……寫檢查,深刻反省自己的問題。”
說完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許大茂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了。
停職?
反省?
為甚麼?莫明其妙的,是因為沒有抓住婁半城?還是…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,直到李懷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,才猛地回過神來。
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
他扶著牆,大口喘著氣,臉上的疤因為驚恐而扭曲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可到底為甚麼?
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個夢——夢裡,李平安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笑。
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風。
許大茂打了個寒顫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冬天,比以往任何一個都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