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大茂坐在革委會副主任辦公室裡,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。
敲得很重,指甲蓋都泛白了。
窗外是軋鋼廠的大院,工人們正排隊去食堂打飯,隊伍排得老長,沒人說話,只聽見鋁飯盒偶爾碰撞的叮噹聲。
這間辦公室原本是後勤科長的,現在歸他了。桌子是紅木的,椅子是彈簧的,窗臺上還擺著兩盆文竹——前主人留下的,他沒扔,覺得有這些東西才像領導辦公室。
可他現在沒心思欣賞這些。
滿腦子都是李懷德那張臉。
昨天下午,他去彙報抄家婁半城的結果。李懷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,聽完,沒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看了足足一分鐘。
許大茂後背的汗把襯衫都浸透了。
“空手而歸?”李懷德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淡,可那平淡裡藏著刀子。
“李主任,那老狐狸太狡猾,早就……”
“我要聽的不是這個。”李懷德打斷他,拿起桌上的鋼筆,在指間轉著玩,“我要的是結果。黃金、古董、證據——隨便甚麼都行。結果呢?”
許大茂啞口無言。
“你跟我保證過。”李懷德放下鋼筆,身子往後靠,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“許副主任,革命工作不是兒戲。說出去的話,潑出去的水,你得接住。”
這話像耳光,抽在許大茂臉上。
他想起自己當時拍胸脯的豪言壯語,想起那些想象中的金條在眼前晃啊晃,想起自己坐上這個位置時那份得意。
現在全成了笑話。
“李主任,您再給我點時間,我一定……”
“時間我有的是。”李懷德擺擺手,打斷他,“但我不能等。革委會剛成立,需要成績,需要動作。你明白嗎?”
“明白,明白!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李懷德低下頭,開始看檔案,意思是談話結束了。
許大茂退出辦公室,關上門,在走廊裡站了好一會兒。
腿有點軟,扶著牆才站穩。
回到自己辦公室,許大茂越想越憋屈。
婁半城跑了,這事兒能怪他嗎?那老東西比狐狸還精,肯定早就聽到風聲,提前溜了。可這話能跟李懷德說嗎?說了就是推卸責任,就是無能。
他需要替罪羊。
需要轉移視線。
需要……立威。
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人。
李平安。
那張平靜的臉,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。
李平安是軋鋼廠保衛科處長,份量夠,還不站隊李懷德,而且許大茂也對嫉妒李平安,憑甚麼他李平安,身居高位,媳婦不僅漂亮,工作還好。
而自己身殘,還娶了個寡婦,現在連個孩子都沒有,所以只能拿李平安立威。
許大茂的手攥成了拳頭。
對,就是他了。
李平安是保衛處長,根正苗紅,動他不容易。可不容易,不代表不能動。只要找到由頭,找到藉口,找到……
許大茂嘴角慢慢咧開,露出一個扭曲的笑。
他想起了院裡那些小年輕。
四合院裡,棒梗正帶著一夥人從中院往後院走。
七八個半大小子,最大的十七八,最小的十四五,都穿著舊軍裝改的綠上衣,胳膊上纏著紅布條,手裡拿著木棍、鐵皮喇叭,走起路來故意把步子踏得很響,震得院裡的地磚咚咚響。
劉光天和劉光福兄弟倆跟在棒梗身後,兩人都是十六七歲,臉上長著青春痘,眼睛裡有種亢奮的光。
閻解放也在隊伍裡,他是閻埠貴的小兒子,十五歲,瘦得像麻稈,可嗓門大,一邊走一邊喊口號:
“破四舊,立四新!”
“橫掃一切牛鬼蛇神!”
聲音在院子裡迴盪,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。
各家各戶的門都關著。
但窗玻璃後面,有一雙雙眼睛在偷偷看。
賈張氏趴在自家窗戶上,看著孫子棒梗那副威風凜凜的樣子,臉上又是得意又是擔憂。
得意的是孫子現在成了人物,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;擔憂的是……這世道,誰知道明天會怎樣?會不會把自己也拉出去批鬥,畢竟賈張氏喜歡呼喚老賈。
秦淮茹在屋裡打掃衛生,聽見外面的口號聲,眼裡充滿擔憂。
傻柱從食堂回來得早,正在自家門口剝蔥,看見這夥人過來,呸了一聲,拎著蔥進了屋,砰地關上門。
棒梗很享受這種感覺。
他今年十八了,初中沒畢業就沒再上學,現在學校也停課了,整天在街上晃。前陣子跟人參加了“小將”組織,發了個紅袖章,頓時覺得自己不一樣了。
是革命小將了。
是時代的弄潮兒了。
他帶著人走到後院,停在許大茂家門口。
許大茂正好推門出來,胳膊上戴著革委會的紅袖章,看見棒梗,臉上露出笑容。
“棒梗,來了?”
“許副主任!”棒梗挺直腰板,“您交代的任務,我們保證完成!”
“好,好!”許大茂拍拍他的肩膀,壓低聲音,“記住,重點是西跨院。李平安家,要仔細查。這人表面上是戰鬥英雄,可誰知道背地裡有沒有藏封資修的東西?咱們得為革命負責,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可疑分子。”
“明白!”棒梗眼睛發亮,“許副主任您放心,我們一定查個底朝天!”
許大茂滿意地點點頭,又掃了一眼其他人。
“你們都是革命的好苗子,好好幹。等立了功,我向革委會給你們請功!”
少年們頓時激動起來,手裡的木棍握得更緊了。
西跨院裡,李平安正在教李耀宗打拳。
八極拳的小架,動作不快,但要求穩,要求整。李耀宗今年六歲,學了一年多,已經有模有樣了。
“沉肩墜肘,力從地起。”李平安糾正兒子的動作,“拳不是用手打的,是用身子打的。記住沒有?”
“記住了!”李耀宗脆生生地回答,又打了一遍。
林雪晴在屋裡縫衣服,小暖晴趴在桌邊自玩自樂,院子裡很安靜。
直到那陣嘈雜的腳步聲傳來。
李平安耳朵動了動,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“爸爸,有人來了。”李耀宗停下拳,看向院門。
“繼續練。”李平安平靜地說。
院門被推開了。
不,是被踹開的。
棒梗第一個衝進來,後面跟著劉光天、劉光福、閻解放,還有四五個不認識的半大小子,一下子把不大的院子擠滿了。
“李平安!”棒梗叉著腰,聲音刻意拔高,顯得有些尖利,“有人舉報你家藏有四舊,我們奉命來搜查!”
李平安慢慢轉過身。
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群少年。
棒梗他認識,賈家的孫子,小時候偷雞摸狗,長大了倒成了“革命小將”。
劉光天、劉光福是劉海中的兒子,閻解放是閻埠貴的小兒子……都是院裡看著長大的孩子。
可現在,這些孩子眼睛裡有一種陌生的狂熱。
“搜查?”李平安開口,聲音不高,但很穩,“誰的命令?”
“革委會的命令!”棒梗揚起下巴,“許副主任親自交代的!”
“哦。”李平安點點頭,“有搜查令嗎?”
棒梗一愣。
搜查令?
他哪知道甚麼搜查令。
“少廢話!”劉光天在後面嚷嚷,“革命小將搜查反革命,不需要甚麼搜查令!快讓開,不然我們可要採取革命行動了!”
說著,晃了晃手裡的木棍。
李平安看著那根木棍,又看看劉光天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院子裡的少年們心裡都莫名一緊。
“要搜查我家,可以。”李平安說,“但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。”
“甚麼問題?”棒梗皺眉。
“你們憑甚麼搜我家?”
李平安往前走了兩步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,“我父親是貧農,母親是佃農,根正苗紅。我十四歲參軍,打過日本鬼子,打過國民黨反動派,參加過抗美援朝,立過三次一等功,五次二等功。”
他每說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。
少年們不自覺地往後退。
“我是戰鬥英雄,是組織上認定的。轉業到軋鋼廠,任保衛處長,三年裡破獲特務案兩起,盜竊案十七起,保障了軋鋼廠的生產安全。”
李平安停在棒梗面前,兩人相距不到一米。
“現在,你們告訴我。”他看著棒梗的眼睛,“我,李平安,有甚麼理由藏四舊?有甚麼理由成為你們的搜查物件?”
棒梗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他身後的少年們也都面面相覷。
這些情況,許大茂沒跟他們說啊。
許大茂只說李平安可能有問題,要仔細查,可沒說這人這麼……這麼硬。
“你……你說你是戰鬥英雄就是戰鬥英雄?”閻解放壯著膽子喊了一句,“證據呢?”
李平安看了他一眼。
轉身,進屋。
少年們想跟進去,可腳像釘在地上,沒敢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