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那輛解放牌卡車開進東城衚衕的時候,輪胎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格外刺耳。
許大茂坐在副駕駛座上,胳膊上的紅袖章在暮色裡紅得扎眼。他身子微微前傾,眼睛盯著前方那棟青磚灰瓦的二層小樓——婁半城的別墅。
開車的年輕幹事姓趙,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。
“許副主任,咱們……真直接進去?”
“廢話!”許大茂斜他一眼,“革委會的命令,誰敢攔?”
卡車在別墅門前剎住。
許大茂推門下車,腿還是瘸,可動作帶著一股子狠勁兒。他身後跟著七八個戴紅袖章的年輕人,都是革委會糾察隊的,手裡拿著麻繩、撬棍,還有個揹著照相機——這是李懷德特意交代的,要留證據。
別墅的門緊閉著。
許大茂走上前,抬手拍門。
“開門!革委會查抄!”
聲音在衚衕裡迴盪,驚起了屋簷上幾隻麻雀。
沒有回應。
許大茂又拍了幾下,力道重了,門板咚咚作響。
還是沒動靜。
他臉色沉下來,後退兩步,朝身後一揮手。
“撬!”
兩個壯實的年輕人上前,撬棍插進門縫,用力一別。
老式的銅鎖發出呻吟般的咯吱聲,然後“咔”一聲斷了。
門開了。
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,許大茂被嗆得咳嗽兩聲,用手扇了扇眼前的浮塵。
別墅裡很暗。
夕陽的餘暉從窗戶斜照進來,在積了灰的地板上切出幾道昏黃的光帶。光帶裡,灰塵像無數細小的生命,緩慢地飄浮、旋轉。
許大茂第一個走進去。
他站在客廳中央,環顧四周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客廳裡的擺設很講究:紅木沙發,大理石茶几,牆上有掛鐘,鐘擺停了,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。
靠牆的博物架上空空如也,只留下一個個圓形的印子——那是擺件常年放置留下的痕跡。
“搜!”許大茂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。
七八個人立刻散開,腳步聲在空蕩的屋子裡迴響。有人上樓,有人去廚房,有人進了書房。
許大茂走到博物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印子。
灰塵很厚,至少積了半個月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很快,搜查的人陸續回來了。
“樓上臥室,衣櫃空了,只剩幾件舊衣服。”
“廚房米缸見底了,灶臺都涼透了。”
“書房……書架上全是空的。”
趙幹事從樓上跑下來,臉色發白。
“許副主任,都找遍了,值錢的東西……一件都沒有。”
許大茂的臉在昏暗中一點點扭曲。
他瘸著腿,一間一間屋子親自檢視。
臥室裡,雕花大床上被褥整齊,可床頭櫃的抽屜拉開,裡面只有半盒火柴。
衣櫃門敞著,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都是最普通的料子。
書房的書架上,那些線裝書、洋裝書全不見了,只剩下一排排空蕩蕩的格子。書桌上有個硯臺,墨早就幹了,筆筒裡插著兩支禿了毛的毛筆。
最讓許大茂惱火的是,他特意交代要重點搜查的暗室、地窖,全都找過了——根本沒有。
或者說,有,但他的人沒找到。
“再搜!”他吼起來,“牆!地板!每一寸都給我敲!”
年輕人們不敢怠慢,拿著撬棍、錘子,叮叮噹噹地敲打牆壁,撬開地板。
聲音在空屋子裡迴盪,像一群無頭蒼蠅在撞牆。
許大茂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夕陽最後一抹光從地板上消失。
屋子裡徹底暗下來。
有人拉開了電燈。
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一屋子灰塵,和一張張茫然的年輕面孔。
“許副主任……”趙幹事小聲說,“真沒有。這房子……好像早就搬空了。”
許大茂沒說話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完全黑下來的天色。
衚衕裡,有鄰居家的窗戶亮起燈,但沒人敢出來看——聽見卡車聲的時候,那些燈就陸續滅了,現在才敢悄悄亮起來。
“婁半城……”許大茂喃喃道,“老狐狸。”
他想起自己跟李懷德拍胸脯保證的話,想起那些想象中的黃金、古董,想起自己坐上副主任位置後該有的威風。
全泡湯了。
不止泡湯,還可能惹一身騷。
李懷德不是好糊弄的人,自己立了軍令狀,現在交不出東西……
許大茂後背滲出冷汗。
卡車開走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九點多。
別墅的門沒鎖——鎖被撬壞了,就那麼虛掩著。月光照進去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。
衚衕恢復了寂靜。
但寂靜裡,有甚麼東西在醞釀。
子夜時分,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別墅的院牆。
落地時像一片葉子,沒有半點聲響。
李平安站在院子裡,目光掃過這棟小樓。
他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工裝,腳上是膠底布鞋,臉上蒙著黑布——不是怕被人認出,是防灰塵。
為那些可能被遺漏的,可能藏得更深的,可能連許大茂都想不到的地方。
李平安沒有立刻進屋。
他閉上眼睛,神識緩緩展開。
像水波,以他為中心,向四周盪漾開去。
十米,二十米,五十米……
神識覆蓋了整棟別墅,滲透進每一塊磚,每一片瓦,每一寸地板。
別墅的結構在神識中清晰浮現。
一樓客廳,二樓臥室,地下室……等等。
李平安眉頭微動。
地下室下面,還有東西。
不是地窖,是暗室。
藏在混凝土層下面,入口不在屋內,而在……
他的神識順著牆壁延伸,終於在後院牆角,一塊看似普通的地磚下,找到了機關。
很精巧的機關。
地磚可以翻開,下面是個僅容一人透過的豎井,深約三米,井壁有鐵梯。井底橫向延伸,通向那間暗室。
暗室不大,約莫十平米。
但裡面的東西,讓李平安呼吸微微一滯。
他沒有走正門。
繞到後院,找到那塊地磚。月光下,地磚和周圍的鋪地石毫無二致,但神識告訴他,這塊磚的邊緣有細微的縫隙。
李平安蹲下身,手指沿著縫隙摸索。
摸到一處略微凸起的地方,用力一按。
“咔噠。”
輕微的機括聲。
地磚彈起一角。
他掀開地磚,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。有鐵鏽的味道飄上來,混著泥土的腥氣。
李平安沒有猶豫,翻身下去。
井壁冰涼,鐵梯有些鏽蝕,但還算牢固。他下到井底,面前是一條橫向的通道,高度只有一米五,得彎腰才能透過。
通道不長,約莫七八米。
盡頭是一扇鐵門,門上沒有鎖,只有一個旋轉的機關把手。
李平安握住把手,輕輕一轉。
門開了。
暗室裡沒有燈。
但李平安不需要燈。
神識掃過,一切清晰如晝。
暗室四壁都是水泥,牆角堆著三十幾個樟木箱子,箱子上掛著銅鎖。靠牆有個博古架,上面擺著十來件東西:瓷器、玉器、青銅器,還有幾卷畫軸。
李平安先走到博古架前。
伸手拿起一件青花梅瓶。
瓶身冰涼,釉色瑩潤,在神識的探查下,能看到胎體細膩,青花髮色沉穩——明永樂官窯。
他又拿起一件白玉雕的蟠龍鎮紙。
玉質溫潤,雕工精湛,龍鱗片片分明,龍眼用墨玉鑲嵌,活靈活現。
還有青銅爵,有田黃石印章,有紫檀木雕的筆筒……
每一件,都是精品。
每一件,放到後世都是天價。
但李平安臉色平靜。
他不是收藏家,也不懂這些藝術價值,但知道以後肯定值錢。
太顯眼,太累贅,而且一旦被查出來,就是鐵證。
所以老人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:藏起來,等風頭過去。
可惜,他低估了這場風的風力,也低估了許大茂這類人的嗅覺。
李平安一件一件檢視,用神識仔細探查。
在拿起第三件瓷器時,他忽然頓住了。
這件瓷器是個天球瓶,造型渾厚,釉色是天青釉,釉面有細密的開片。
但讓李平安在意的不是瓷器本身。
而是瓶子裡有東西。
神識透進去,看見瓶底墊著一層軟布,布上放著一個小布包。
他輕輕倒轉瓶身。
布包滑出來,落在掌心。
開啟,裡面是幾張發黃的紙。
藉著手電筒的光——他從空間裡取了個最小的手電——李平安看清了紙上的內容。
是地契。
三張地契,都是北平城裡的房產,位置極好。
還有一封信,字跡工整清秀:
“見字如晤。餘平生所藏,盡在於此。若他日太平,望有緣人善待之。若世道仍濁,便任其蒙塵,亦不可落入豺狼之手。婁振華,甲辰年冬。”
甲辰年,就是一九六四年。
去年冬天,婁半城就已經預感到甚麼,做了這些安排。
李平安沉默了一會兒,把信摺好,重新放回布包,連同地契一起,收回空間。
然後他轉身,看向那十幾個樟木箱子。
箱子沒上鎖——銅鎖只是擺設,一擰就開了。
開啟第一個箱子,裡面是字畫。
卷軸都用油紙包著,繫著絲帶。李平安沒有一一展開,神識掃過,就知道都是名家手筆:文徵明的山水,唐伯虎的花鳥,鄭板橋的竹子……
第二個箱子,是古籍。
線裝的《史記》《漢書》,宋版的《周易》,明刻的《金瓶梅》——這本倒是讓李平安多看了一眼,這書在這個年代,可是“毒草”中的“毒草”。
第三個箱子,是雜項。
有象牙雕的象棋,有犀角杯,有鎏金的佛像,還有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寶,硯臺是端硯,墨是徽墨,筆是湖筆,紙是宣紙。
李平安站在暗室裡,環顧這一屋子的“四舊”。
這些東西,是婁半城一輩子的心血。李平安想著這些可能只是婁半城一部分的收藏,在其他地方肯定還有。
這些如果落在許大茂手裡,足以讓婁家滿門抄斬——雖然現在已經沒甚麼“滿門”了,婁半城跑了,家人估計也早就疏散了。
李平安沒有猶豫。
神識展開,籠罩整個暗室。
心念一動。
博古架上的瓷器、玉器、青銅器,消失了。
樟木箱子,連同裡面的字畫古籍雜項,消失了。
最後連博古架本身,也消失了。
暗室變得空蕩蕩蕩,只剩四壁水泥,和空氣中淡淡的樟木香。
李平安又用神識仔細掃了一遍。
確認沒有任何遺漏,這才轉身離開。
從豎井爬出來,重新蓋上地磚。
月光依舊慘白,照在後院荒蕪的花圃上——花早就枯了,只剩幾根乾癟的莖稈在風裡搖晃。
李平安翻牆出去,落地時回頭看了一眼別墅。
二樓窗戶黑洞洞的,像一雙失明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婁半城那封信裡的那句話:“若世道仍濁,便任其蒙塵,亦不可落入豺狼之手。”
現在,東西沒蒙塵。
也沒落入豺狼之手。
而是進了他的靈泉空間。
在那個獨立於世界之外的小天地裡,這些東西會得到最好的儲存。溫度恆定,溼度適宜,沒有蟲蛀,沒有風化。
等到太平年月,也許……
李平安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壓下去。
現在還早。
這場風暴,才剛剛開始。
他轉身,融入夜色。
腳步輕得像貓,幾個起落,就消失在衚衕深處。
第二天一早,許大茂又來了。
帶著更多的人,更齊全的工具。
他不信邪。
或者說,他不敢信邪——回去怎麼跟李懷德交代?說婁半城早就跑了,家裡毛都沒有?那李懷德會怎麼看他?一個連抄家都抄不明白的廢物?
所以他又來了。
這次更狠。
地板全撬了,牆皮全剝了,連天花板都捅了幾個窟窿。
灰塵飛揚,碎磚爛瓦堆了一院子。
還是甚麼都沒有。
許大茂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廳裡,臉上那道疤因為憤怒而扭曲,像條活過來的蜈蚣。
趙幹事小心翼翼湊過來。
“許副主任,真……真沒有。這房子就是個空殼子。”
許大茂沒說話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。
衚衕裡開始有人走動,去早市買菜的,上班的,上學的……但所有人路過這棟別墅時,都加快腳步,眼神躲閃。
“婁半城……”許大茂咬牙切齒,“你夠狠。”
他忽然轉身,盯著趙幹事。
“查!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!查他可能去的地方!就是把北平城翻個底朝天,也要把這老東西揪出來!”
“是,是!”
“還有,”許大茂壓低聲音,眼神陰狠,“李平安那邊……也給我盯緊了。我就不信,這南鑼鼓巷裡,就婁半城一個有問題。”
趙幹事一愣。
“李處長他……”
“他是處長,更是人。”許大茂打斷他,“是人,就有問題。去找,去挖,去翻他的舊賬!”
說完,他瘸著腿,大步走出別墅。
晨光照在他背上,卻照不暖那股從心底滲出來的寒意。
西跨院裡,李平安正在吃早飯。
林雪晴給他盛粥,小聲說:“聽說許大茂昨天抄婁家,空手而歸?”
“嗯。”李平安接過碗,神色平靜。
“那他還……”
“他不會罷休的。”李平安喝了口粥,“這種人,吃了一次虧,就要從別處找補回來。”
林雪晴臉色微變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李平安放下碗,摸了摸旁邊李耀宗的頭,“爸爸教你的拳,這兩天多練練。還有,在學校,少說話,多看書。”
李耀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小暖晴也學哥哥的樣子,用力點頭。
李平安笑了笑,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。
他想起靈泉空間裡那些東西。
那些瓷器,那些字畫,那些地契。
還有那封信。
“若他日太平……”
太平。
這個簡單的詞,在這個年代,成了最奢侈的願望。
李平安站起來,拿起外套。
該上班了。
院子裡,許大茂正好從外面回來,兩人在中院打了個照面。
許大茂盯著李平安,眼神像鉤子,想從他臉上鉤出點甚麼。
李平安神色如常,點了點頭,算是打招呼,然後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。
許大茂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“裝,接著裝。”他低聲自語,“早晚有一天,我把你的皮扒下來,看看裡面到底是甚麼貨色。”
風吹過院子,捲起地上的落葉。
落葉打著旋,像一個個無家可歸的魂魄。
這個冬天,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