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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2章 起風了

2026-01-08作者:天頂穹廬

一九六五年十一月的北平,風裡已經帶了刀子。

軋鋼廠的公告欄前,新貼出的紅標頭檔案在寒風中獵獵作響。工人們圍著看,這回沒人敢大聲議論,只交換著諱莫如深的眼色。

“李懷德同志任革委會主任……”

“原廠長楊衛國同志……調離領導崗位……”

字是方塊字,話是官面話,可字裡行間透出的那股子寒意,比西北風還刺骨。

有人瞥見遠處掃大街的身影——駝著背,一下一下掃著落葉,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單調而沉重。

那是楊衛國。

前幾天還是萬人之上的廠長,今天就成了一介清道夫。

“看甚麼看?”有人低聲提醒,“小心惹禍上身。”

人群默默散了,各回各的崗位,腳步都比平時輕了幾分。

許大茂站在後勤科的倉庫裡,手裡攥著抹布,正擦著一臺報廢的機器。

這活兒他幹了半個月了。

自從被撤職降級,他就被髮配到這兒,整天跟破銅爛鐵打交道。手上起了繭子,臉上那道被王翠花抓出的疤還沒好利索,結了深紫色的痂,像條蜈蚣趴在顴骨上。

倉庫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
李懷德揹著手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幹事,都穿著嶄新的中山裝,胸前彆著主席像章。

許大茂手一抖,抹布掉在地上。

“李……李主任!”他忙不迭彎腰撿起抹布,瘸著腿往前湊,“您怎麼親自來了?這倉庫髒,別汙了您的鞋……”

李懷德沒看他,打量著倉庫裡的機器。

“這些,都是報廢的?”

“是是是,都是些破爛貨,等著處理呢。”許大茂弓著腰,臉上的疤隨著諂笑扭曲,“李主任,您有甚麼指示?我許大茂雖然腿腳不利索,可對革命工作一顆紅心,您指哪兒我打哪兒!”

李懷德這才瞥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,像看一件工具。

“許大茂,聽說你認識婁半城?”

許大茂心裡咯噔一下。

婁半城,軋鋼廠原來的老闆,公私合營前是北平城裡有名的資本家。五六年合營後,這人就退了,住在東城一座別墅裡,深居簡出。

“認識!認識!”許大茂眼珠子急轉,“我爹當年在婁家幫過工,我媽也在他家當幫傭。”

他說到這兒,忽然明白了甚麼。

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。

“李主任,”他湊得更近些,聲音壓得極低,“婁半城那老東西,家裡可藏著不少好東西。黃金、古董、字畫……都是勞動人民的血汗!”

李懷德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
“你有證據?”

“我……”許大茂一咬牙,“我能找到證據!只要您給我這個機會,我保證把他家抄個底朝天!那些東西,都該歸公,歸革委會!”

倉庫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。

李懷德身後的兩個幹事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
半晌,李懷德緩緩開口。

“明天,到革委會辦公室報到。”

說完,轉身就走。

許大茂愣在原地,直到倉庫門再次關上,他才猛地回過神來。

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

他扶著機器站穩,胸腔裡那股憋了半個月的惡氣,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笑聲在空蕩蕩的倉庫裡迴盪,像夜梟的啼叫。

四合院裡,閻埠貴正蹲在自家門前,一盆一盆地搬他那幾盆菊花。

天冷了,得挪進屋裡。

他搬得仔細,每一盆都小心翼翼,像抱孩子。

三大媽從屋裡出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“老閻,聽說……廠裡革委會成立了?”

“嗯。”閻埠貴頭也不抬。

“那李懷德……”

“少打聽。”閻埠貴打斷她,聲音有些發緊,“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
話音剛落,前院傳來一陣嘈雜。

許大茂回來了。

不是一個人回來的。

身後跟著兩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,都二十出頭,臉繃得像鐵板。

許大茂走在前頭,腰桿挺得筆直——雖然瘸腿讓他走起來還是一拐一拐的,可那架勢,跟半個月前判若兩人。

他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,左臂上戴著紅袖章,上面印著三個黃字:革委會。

院裡的人聽見動靜,都探頭出來看。

賈張氏正在水槽邊洗菜,手裡的蘿蔔掉進了盆裡,濺起一片水花。

傻柱從中院過來,手裡拎著空飯盒,看見許大茂這身行頭,眉毛擰成了疙瘩。

“喲,許大茂,這是……”

“叫許副主任。”許大茂停下腳步,下巴微抬,“李懷德主任親自任命,軋鋼廠革委會副主任。”
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
傻柱咧咧嘴,想說甚麼,看見許大茂身後那兩個人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
那兩個年輕人眼神太冷,像刀子。

許大茂很滿意這個效果。

他目光掃過院子,最後落在閻埠貴身上。

“三大爺,”他走過去,語氣很客氣,可那客氣裡透著別的味道,“搬花呢?”

閻埠貴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土。

“啊,天冷了,搬進屋。”

“是該搬進屋。”許大茂點點頭,忽然話鋒一轉,“不過三大爺,我聽說您家裡藏書不少?有些……封資修的東西?”

閻埠貴臉色變了。

“許大茂,你這話甚麼意思?”

“許副主任。”許大茂糾正他,臉上帶著笑,可眼裡沒笑意,“三大爺,現在是新社會,有些舊思想、舊文化、舊風俗、舊習慣,得破一破了。您說是不是?”

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開口了,聲音冷冰冰的。

“閻埠貴,明天上午到街道報到,參加學習班。”

“學習班?”三大媽從屋裡衝出來,“甚麼學習班?我家老閻是小學老師,一輩子教書育人……”

“就是因為他教了一輩子書,才更要學習。”那年輕人打斷她,“改造思想,脫胎換骨。”

閻埠貴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手裡的花盆微微發抖,盆裡的菊花在寒風中顫了顫,落下幾片花瓣。

西跨院裡,李平安正在收拾東西。

書架上那些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《紅巖》都還在,可一些舊版線裝書不見了。牆角那對青花瓷瓶也沒了蹤影,換成了兩個普通的陶罐。

林雪晴抱著暖晴,站在門口看。

“平安,真要這樣?”

“以防萬一。”李平安把最後一摞書捆好,塞進床底下的箱子裡,“許大茂這種人,得勢就要咬人。”

“可他憑甚麼……”

“就憑他臂上那個紅袖章。”李平安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,“現在這世道,有時候不講憑甚麼,只講誰手裡有‘理’。”

他說的“理”,林雪晴聽懂了。

是那個紅色的理。

李耀宗從外面跑進來,小臉凍得通紅。

“爸爸,許叔叔又當官了!戴著紅袖章,可神氣了!”

李平安摸摸兒子的頭。

“耀宗,記住爸爸的話:離戴紅袖章的人遠點,特別是許叔叔。”

“為甚麼呀?”

“因為……”李平安頓了頓,“有些人戴紅袖章,不是為了革命,是為了報私仇。”

正說著,陳江河推門進來。

他穿著保衛科的制服,但沒戴帽子,臉上帶著匆匆趕路的痕跡。

“哥,廠裡成立了糾察隊,許大茂是副隊長。”

李平安點點頭,不意外。

“家裡都收拾好了?”

“收拾了。”陳江河壓低聲音,“我爹那些老賬本,還有我娘陪嫁的幾件首飾,都藏地窖裡了。面上就留了點二合面、白菜土豆,夠吃三五天的。”

“你妹妹那邊呢?”

“也交代了,讓她把舊書籍,舊傢俱都收起來,別顯眼。”

李平安這才稍稍放心。

他走到窗前,透過玻璃往外看。

院裡,許大茂還在跟那兩個年輕人說話,指指點點,像是在佈置甚麼。

王翠花從屋裡出來了,穿著件新做的紅棉襖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臉上堆滿了笑。

她走到許大茂身邊,挽住他的胳膊,聲音大得全院都能聽見。

“大茂,晚上想吃啥?我這就去買肉!”

許大茂拍拍她的手,故意提高音量。

“買甚麼肉?現在要勤儉節約,艱苦樸素!買點白菜豆腐就行,咱們是革命幹部家屬,得以身作則!”

王翠花連忙點頭。

“對對對,你說得對!白菜豆腐好,健康!”

兩口子一唱一和,演給全院看。

傻柱在自家門口呸了一聲,轉身進屋,砰地關上門。

賈張氏撇撇嘴,低聲嘟囔:“裝甚麼裝……”

可聲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
第二天一早,閻埠貴出門了。

他沒穿平時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,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。

三大媽送他到門口,眼睛紅紅的。

“早點回來……”

“嗯。”閻埠貴應了一聲,沒回頭。

他拎著掃帚,跟著街道的隊伍走了。隊伍裡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,有老教師,有舊職員,有唱過戲的角兒,有畫過畫的先生。

軋鋼廠革委會辦公室裡,許大茂正在翻看一份名單。

名單上都是廠裡的“重點人員”。

有原廠長楊衛國,有總工程師,有會計科長……還有李平安。

許大茂的手指在李平安的名字上停了停。

“李平安,保衛處長,轉業軍人,根正苗紅……”他低聲念著,眉頭皺起來。

旁邊一個幹事湊過來。

“許副主任,這人動不得。他是戰鬥英雄,立過功,檔案乾乾淨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許大茂合上名單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可這人太乾淨了,乾淨得不對勁。”
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先不動他。”許大茂站起來,走到窗前,“但得讓他知道,現在誰說了算。”

他看向窗外。

廠區大道上,工人們正排隊去食堂。李平安從保衛處出來,穿著制服,腰板筆直,步伐沉穩。

許大茂盯著那個身影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
半個月前,就是這個人,當眾讓他“關起門解決家事”。

那語氣,那眼神,像看一條狗。

現在,他是革委會副主任了。

雖然還是副的,雖然李懷德未必真拿他當回事,可至少,他又有權力了。

有權力,就能報仇。

“不急。”許大茂喃喃自語,“慢慢來。”

下午,李平安正在保衛處看檔案,門被推開了。

許大茂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戴紅袖章的年輕人。

“李處長,忙呢?”許大茂笑容滿面。

李平安放下檔案,站起來。

“許副主任,有事?”

“也沒甚麼大事。”許大茂在屋裡踱步,東看看西瞧瞧,“就是革委會剛成立,有些工作要對接。你們保衛處,得配合我們糾察隊的行動。”

“這是自然。”李平安語氣平靜,“保衛處一定配合革委會工作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許大茂走到李平安辦公桌前,拿起桌上的一個搪瓷缸子看了看,又放下,“對了,李處長家裡……都還好吧?”

這話問得突然。

李平安神色不變。

“都好,謝謝許副主任關心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許大茂點點頭,“現在形勢不一樣了,有些舊東西、舊思想,該清理就得清理。李處長是明白人,肯定懂得這個道理。”

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甚麼。

“對了,我聽說李處長喜歡看書?家裡藏書不少?”

來了。

李平安心裡冷笑,面上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。

“也就幾本革命著作,平時學習用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許大茂盯著他的眼睛,似乎想從裡面看出點甚麼,“李處長,咱們都是革命同志,有些話我就直說了。現在革委會成立了,要整頓廠風廠紀,還要清理階級隊伍。你是保衛處長,責任重大啊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許大茂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度有點重,“李處長,好好幹。只要一心為革命,組織上不會虧待你。”

說完,帶著人走了。

門關上,保衛處裡安靜下來。

李平安坐回椅子上,看著桌上那個被許大茂摸過的搪瓷缸子,沉默了很久。

最後,他拿起缸子,走到水池邊,用開水燙了三遍。

傍晚下班,李平安推著腳踏車出廠門。

許大茂站在革委會辦公室的窗前,看著他離去的身影,臉色陰沉。

一個幹事小心翼翼地問:“許副主任,這個李平安……真動不得?”

“現在動不得。”許大茂轉過身,“但他總有把柄。是人就有把柄。”

他走到辦公桌前,拉開抽屜,裡面放著幾份材料。

最上面一份,是婁半城家的地址和情況簡介。

“先把這老東西收拾了。”許大茂抽出那份材料,“抄了他的家,黃金古董到手,李主任那邊就好說話了。等我在革委會站穩腳跟……”

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幹事連忙點頭。

“是,我這就去安排人手。”

“等等。”許大茂叫住他,“找幾個可靠的,嘴巴嚴的。這事兒,得辦得乾淨利落。”

“您放心。”

幹事出去了。

許大茂重新走到窗前,天色已經暗下來,廠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。

他的臉在玻璃上映出來,那道疤在昏黃的光線裡格外猙獰。

“李平安,”他低聲說,“咱們的賬,慢慢算。”

窗外,北風呼嘯而過,捲起一地枯葉。

這個冬天,才剛剛開始。

而風暴,已經在地平線上聚集。

那些看似堅固的東西,都在風中微微搖晃——像閻埠貴掃過的大街,像楊衛國佝僂的背影,像這座四合院裡每一扇緊閉的門。

門後,有人輾轉難眠,有人默默收拾細軟,有人對著毛主席像一遍遍唸誦語錄。

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同尋常的味道。

那是鐵鏽味,是灰塵味,是舊紙張發黴的味道,也是……暴風雨來臨前,泥土翻湧的味道。

李平安蹬著腳踏車,穿過逐漸昏暗的街道。

他想起陳江河下午悄悄傳來的話:許大茂在查婁半城。

婁半城……

李平安眉頭微皺。

那個老人他見過一面,清瘦,儒雅,說話慢聲細氣,不像資本家,倒像教書先生。

可這世道,不像甚麼不重要,是甚麼才重要。

是甚麼,就能要命。

他蹬車的速度加快了。

得再回去檢查一遍,家裡絕對不能留任何能讓人做文章的東西。

一枚舊郵票,一張老照片,一本線裝書……都可能成為禍根。

風更大了,吹得腳踏車把微微晃動。

李平安握緊車把,腰板挺直,迎著風往前騎。

前路茫茫,但他知道,這場仗,他不能退。

退了,身後就是家,就是妻兒,就是這些年一點一點壘起來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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