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晨光是被爆竹聲驚醒的。
先是零星的脆響,像試探的腳步。緊接著噼裡啪啦炸成一片,整條衚衕都淹沒在硝煙和喧鬧裡。
李平安睜開眼時,枕邊已經空了。
堂屋傳來孩子們壓低的嬉笑聲,還有林雪晴溫柔的輕斥。
“小點聲,爸爸還在睡呢。”
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。
兩顆小腦袋擠在門邊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爸爸醒了!”李耀宗小聲說。
小暖晴也跟著學:“爸爸醒了!”
李平安笑著坐起身,披上棉襖。
兩個孩子像小鳥一樣撲進來。
“爸爸,恭喜發財!”李耀宗站得筆直,小手抱拳,一本正經地作揖。
小暖晴也學哥哥的樣子,可惜站不穩,身子晃了晃。
“紅……紅包拿來!”她奶聲奶氣地接上後半句,說完自己先咯咯笑起來。
林雪晴端著熱水進來,哭笑不得。
“這倆孩子,昨晚上教了一宿,就記住這句。”
李平安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紅紙包。
很薄,裡面各包著一毛錢。
但在孩子眼裡,這就是天大的財富。
“謝謝爸爸!”
兩個孩子接過紅包,小心翼翼揣進貼身口袋,還用手按了按。
生怕丟了。
吃過早飯,院子裡熱鬧起來。
各家各戶的孩子都穿戴整齊,結伴去拜年。
李耀宗牽著小暖晴,加入小夥伴的隊伍。
前院閻埠貴家門口已經排起了隊。
孩子們挨個進去,脆生生地喊:“三大爺過年好!恭喜發財!”
閻埠貴穿著新中山裝,推推眼鏡,從桌上盤子裡捏起幾顆花生,一人分一顆。
“好好,都好。來,吃花生。”
花生是炒過的,皮都皺了,但孩子們接過來,依舊歡天喜地。
到了中院賈家,氣氛就不同了。
賈張氏坐在門檻上,手裡攥著花生。
孩子們喊了“賈奶奶過年好”,賈張氏,給每人一個花生。
“一人一個,不許搶。”
賈張氏本來就摳門,能個發花生就不錯了。
孩子們拿了花生就去下一家。
棒梗帶小當槐花也跟在隊伍裡去拜年。
輪到後院劉海中家,二大爺挺著肚子,端著架子。
“來,都站好。我講兩句。”
孩子們面面相覷。
拜年還要聽講話?
“新的一年,要好好學習,天天向上。要聽毛主席的話,做共產主義接班人……”
講了足有五分鐘,才從口袋裡摸出幾個小鞭炮。
“一人一個,拿去玩吧。”
孩子們如蒙大赦,接過鞭炮就跑。
傻柱家門口最熱鬧。
馬冬梅端著一筐瓜子花生,見人就抓一把。
“來來,多吃點!柱子,再拿點糖出來!”
傻柱從屋裡抱出個餅乾盒子,裡面是水果糖。
紅的綠的黃的,五顏六色。
“敞開了吃!管夠!”
孩子們一擁而上,小手伸得老高。
許大茂家門口卻冷冷清清。
他站在門裡,看著外面熱鬧的場景,臉色陰沉。
王翠花小聲說:“大茂,咱也拿點糖出去……”
“拿甚麼拿!”許大茂瞪眼,“給他們吃?喂白眼狼?”
他砰地關上門。
初二晌午,西跨院裡飄出了久違的肉香。
李平樂一家來了。
陳江河拎著兩盒點心,陳安邦和陳安寧一進門就撲向舅舅。
“舅舅!舅媽!恭喜發財,大吉大利。”
兩個孩子穿著新棉襖,臉蛋紅撲撲的。
李平安挨個抱起來掂了掂,發了紅包。
“沉了,長個了。”
林雪晴接過點心,拉著李平樂進屋。
“來就來,還帶東西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李平樂笑著,“嫂子,你這氣色真好。”
堂屋裡,爐火燒得旺旺的。
桌上已經擺了幾個冷盤:拍黃瓜,糖拌西紅柿,油炸花生米。
都是家常菜,但在這個年月,已是難得的豐盛。
李平安繫上圍裙進了廚房。
鍋裡燉著紅燒肉,湯汁咕嘟咕嘟冒泡,香氣四溢。
灶臺上還放著幾樣備好的菜:一條鯉魚,一塊豆腐,半隻雞。
都是從靈泉空間裡取出來的,新鮮水靈。
“哥,我幫你。”陳江河跟進來。
“不用,你坐著。”李平安麻利地處理鯉魚,“今兒讓你們嚐嚐我的手藝。”
油鍋燒熱,鯉魚下鍋。
滋啦一聲,白煙騰起。
李平安手腕輕抖,魚在鍋裡翻了個身,兩面煎得金黃。
烹醋,加醬油,撒糖,添水。
動作一氣呵成。
陳江河看得目不轉睛。
“哥,您這手藝,越來越好了。”
“瞎做。”李平安蓋上鍋蓋,“這些年練出來的。”
午飯上桌時,滿屋飄香。
紅燒肉油亮軟糯,筷子一夾就顫巍巍的。
糖醋鯉魚酸甜適口,魚肉鮮嫩。
小雞燉蘑菇用的是空間裡養的雞,肉質緊實,蘑菇吸飽了湯汁,鮮美異常。
還有白菜燉豆腐,清炒豆芽,醋溜土豆絲。
擺了滿滿一桌。
“我的天。”陳江河驚歎,“哥,你這比國營飯店還豐盛。”
林雪晴給大家盛飯。
“都是平安張羅的,我就打打下手。”
孩子們早就等不及了,眼睛直勾勾盯著肉。
“吃吧。”李平安給每個孩子夾了塊肉,“今天管夠。”
一大家子圍桌而坐,熱氣騰騰。
李平安開了一瓶汾酒,給陳江河倒上。
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來,過年了,喝一杯。”
酒杯碰在一起。
酒香混著菜香,屋裡暖意融融。
陳江河喝了口酒,臉微微泛紅。
“哥,廠裡最近……好像有點不太平。”
李平安夾了塊豆腐。
“怎麼說?”
“就許大茂那事。”陳江河壓低聲音,“保衛科查他,查出一堆問題。可這小子滑頭,咬死了不認。聽說……他還想反咬一口。”
李平安放下筷子。
“反咬誰?”
“咬您。”陳江河聲音更低了,“說您打擊報復,公報私仇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李平樂臉色變了。
“他敢!”
林雪晴擔憂地看著丈夫。
李平安卻笑了。
笑容很淡。
“讓他咬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“江河,我跟你說幾句話,你記著。”
陳江河坐直身子。
“您說。”
“第一,在廠裡,做好自己的事。不該管的事別管,不該說的話別說。”
李平安看著他,眼神很認真。
“第二,別跟著別人起鬨。現在風向開始變了,有些人想趁機往上爬,有些人想渾水摸魚。你是保衛科的,更得站穩立場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管好嘴。禍從口出,這四個字,甚麼時候都不過時。”
陳江河重重點頭。
“我記下了。”
李平安給他夾了塊魚。
“吃菜。”
飯後,女人們收拾碗筷,孩子們在院裡玩。
李平安和陳江河坐在堂屋喝茶。
茶是茉莉花茶,香氣撲鼻。
“哥,您剛才說風向變了……”陳江河猶豫著問,“是有甚麼說法嗎?”
李平安望向窗外。
院裡的棗樹枝椏光禿禿的,在冬日陽光下投下細碎的影子。
“你沒感覺到嗎?”他緩緩說,“最近廠裡的會,開得越來越勤。學習檔案,整頓思想,批評與自我批評……這些事,以前也有,但沒這麼頻繁。”
陳江河想了想。
“是比去年多。”
“這才剛開始。”李平安收回目光,“往後,會更頻繁。有些人會跳出來,有些人會捱整。你記住,多看,多聽,少說。”
他喝了口茶。
“許大茂那種人,就是例子。以為自己聰明,上躥下跳。可他不知道,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陳江河若有所思。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咱們過咱們的日子。”李平安放下茶杯,“該工作工作,該生活生活。但心裡得有根弦,甚麼時候該緊,甚麼時候該松,要明白。”
正說著,院裡傳來孩子們的驚叫。
兩人起身出去。
原來是李耀宗帶著弟弟妹妹放小鞭。
鞭炮在雪地裡炸開,濺起細碎的雪沫。
孩子們又怕又興奮,捂著耳朵,小臉通紅。
李平安看著他們,眼神柔和了些。
“你看孩子們,多簡單。放個鞭炮就能高興半天。”
陳江河也笑了。
“是啊。”
“所以啊。”李平安輕聲說,“咱們這些大人,得把天撐住。讓孩子們能多高興幾年。”
傍晚時分,李平樂一家要走了。
兩個孩子玩累了,趴在父母懷裡打瞌睡。
“哥,嫂子,我們回了。”李平樂說,“今天真高興。”
“常來。”林雪晴把準備好的點心塞給她,“給孩子路上吃。”
送到院門口,李平安叫住陳江河。
從屋裡拿出個布袋。
“這個帶上。”
陳江河接過來,一摸,愣了。
“哥,這……”
“風乾雞,風乾鴨。”李平安壓低聲音,“我自己做的,拿回去慢慢吃,給孩子補一補,別聲張。”
布袋裡鼓鼓囊囊,少說也有五六隻。
陳江河眼圈有點紅。
“哥,您這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李平安拍拍他的肩,“記住我跟你說的話。”
“記住了。”
目送他們騎車遠去,消失在暮色裡。
李平安站在院門口,久久沒動。
林雪晴走過來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“回屋吧,外頭冷。”
兩人轉身回院。
身後,衚衕裡的燈籠一盞盞亮起。
紅色的光暈在暮色裡盪漾,像化開的胭脂。
年,還在繼續。
但李平安知道,有些東西,已經悄悄變了。
就像這燈籠的光,看著溫暖,卻照不透厚厚的夜色。
他握緊妻子的手。
一步一步,走回溫暖的屋裡。
那裡有孩子,有家。
有他要守護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