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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6章 問心無愧

2026-01-05 作者:天頂穹廬

保衛處辦公室裡的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。

爐火明明燒得很旺,可那兩個穿中山裝的紀委同志臉上卻一絲暖意也無。

為首的姓孫,四十出頭,臉頰瘦削,眼神銳利得像能刮下二兩肉。

他翻開筆記本,鋼筆尖懸在紙面上。

“李平安同志,我們接到群眾反映,說你生活開銷與收入嚴重不符。請你說明一下家庭經濟情況。”

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秤砣砸在水泥地上。

李平安坐在對面,腰板筆直。

“我,李平安,軋鋼廠黨委副書記兼保衛處長,行政十四級,月工資一百五十八元。我妻子林雪晴,協和醫院主治醫師,十二級,月工資一百三十三元五角。家庭月總收入二百九十一元五角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家裡兩個孩子,李耀宗七歲,李暖晴兩歲。每月固定開支:糧食二十元,副食十五元,煤電水雜費五元,孩子學費……”

他一筆一筆報賬,不疾不徐。

像在唸一份日常工作報告。

孫同志的筆在紙上飛快記錄。

偶爾抬眼看他一眼。

旁邊的年輕幹事聽得有些發愣。

這賬報得太清楚了。

清楚得不像在應對調查,倒像在教他們怎麼過日子。

“據反映,你家最近購置了大量蜂窩煤和冬儲白菜。”孫同志停下筆,“這部分開銷,是否超出正常需求?”

“蜂窩煤四百塊,憑煤票購買,支出四元八角。”

李平安從抽屜裡取出煤票存根,推過去,“白菜二百斤,憑副食本供應,每斤一分五,共三元。這是收據。”

兩張薄紙,平平整整。

上面的數字、印章,清清楚楚。

孫同志接過來,仔細核對。

“你家只有四口人,需要這麼多煤和菜?”

“我家裡燒炕,做飯都需要煤。”李平安聲音平靜,“白菜要醃酸菜,要做冬儲,二百斤是四口人正常定量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如果組織認為我家生活水平過高,可以調取我過去三年的工資單和開銷記錄。每一筆,都有據可查。”
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

只有爐火噼啪的聲響。

孫同志和年輕幹事對視一眼。

他們查過很多人。

有的人慌張,有的人憤怒,有的人狡辯。

但像李平安這樣,把賬本攤在陽光下讓你隨便看的,不多。

“李平安同志。”孫同志合上筆記本,“感謝你的配合。組織會核實這些情況。”

他站起身,伸出手。

李平安也站起來,握手。

“我接受組織任何調查。”

聲音坦蕩,眼神清明。

紀委的人前腳剛走,軋鋼廠就炸開了鍋。

車間裡,機器轟鳴聲都壓不住議論。

“聽說了嗎?李處長被查了!”

“為啥啊?”

“說是生活腐化!買煤買菜大手大腳!”

“扯淡吧?李處長那人多正派!”

“那可說不準,知人知面不知心……”

維修班,幾個老師傅蹲在工具箱旁抽菸。

“要我說,肯定是有人眼紅。”老張師傅吐了口菸圈,“李處長剛破了大案,立了大功,有些人就坐不住了。”

“許大茂那小子乾的吧?”旁邊老王啐了一口,“這兩天就屬他蹦得歡。”

“小人一個!”

機關樓裡,氣氛更微妙。

經過李平安辦公室時,有人快步走過,頭都不敢抬。

有人則特意繞過來,探頭探腦,想看看裡面甚麼情況。

王大虎站在走廊盡頭,臉色鐵青。

陳江河從樓下跑上來,氣喘吁吁。

“王科長,怎麼回事?”

“紀委來查處長。”王大虎咬牙,“許大茂舉報的,說處長生活腐化。”

“他放屁!”陳江河眼睛瞪圓,“處長那日子過得,比誰都儉省!”

“儉省?”旁邊路過的一個幹事聽見,嗤笑,“儉省能買四百多個蜂窩煤?儉省能窖二百斤白菜?”

陳江河猛地轉頭。

“你再說一遍?”

那幹事縮縮脖子,快步走了。

四合院裡,訊息傳得更快。

賈張氏坐在門檻上,嗑著瓜子,唾沫橫飛。

“我就說嘛!李家那日子過得不正常!又是蜂窩煤又是白菜窖,錢哪來的?肯定有問題!”

秦淮茹在屋裡糊火柴盒,小聲說:“媽,您別說了……”

“我憑甚麼不說?”賈張氏聲音更高,“咱們院就屬他家闊氣!憑甚麼?大家都是工人,他家就特殊?”

後院,劉海中家。

二大媽在納鞋底,針線穿過千層底,發出嗤嗤的聲響。

“老劉,你說李平安這次……會不會倒?”

劉海中端著茶缸,半天沒喝一口。

“難說。”

他想起李平安那雙眼睛。

平靜,坦蕩,像深不見底的潭水。

那樣的人,會犯生活作風錯誤?

他不信。

可這世道,有時候不是看你有沒有犯錯,是看有沒有人想整你。

前院,閻埠貴在撥算盤。

算珠噼啪作響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
“一百五十八加一百三十三塊五……二百九十一塊五……我的老天爺,這麼多?”

三大媽在旁邊擇菜。

“人家兩口子都是幹部,掙得多不正常?”

“不正常!”閻埠貴推推眼鏡,“太不正常了!咱們院誰家一個月能掙三百?易中海在的時候,工資最高也就一百出頭!”

他忽然停下算盤。

“你說……李平安會不會真有問題?”

三大媽不說話了。

西跨院裡,林雪晴坐立不安。

李耀宗放學回來,看到她臉色,小心翼翼地問:“媽媽,爸爸呢?”

“爸爸在廠裡。”林雪晴擠出一絲笑,“餓了吧?媽媽給你熱飯。”

小暖晴扒著她的腿,仰著小臉。

“爸爸……”

“爸爸一會兒就回來。”林雪晴抱起女兒,眼圈有些紅。

三天後,調查報告貼在了軋鋼廠公告欄上。

白紙黑字,蓋著鮮紅的公章。

“關於李平安同志經濟情況調查結果的通知。”

前面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。

有人大聲念出來。

“……經查,李平安同志家庭月總收入二百九十一元五角,各項開支符合規定,票據齊全,賬目清楚。所購蜂窩煤、冬儲白菜等均為憑票供應,未發現超額消費及經濟來源不明問題……”
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
隨即炸開。

“看看!我說甚麼來著?李處長沒問題!”

“誰舉報的?這不是誣告嗎?”

“還能有誰?許大茂唄!”

“這小子真不是東西!”

許大茂站在人群外圍,臉色煞白。

他想擠進去看,腿卻像灌了鉛,挪不動步。

旁邊有人看見他,指指點點。

“喲,許大茂,你舉報的?結果呢?”

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?”

許大茂張了張嘴,想說點甚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
轉身想走,卻撞上一個人。

是陳江河。

“許大茂。”陳江河盯著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滿意了?”

許大茂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
“我……我也是為了組織……”

“為了組織?”陳江河笑了,笑裡帶著寒意,“行,那你等著。保衛科最近要整頓風氣,先從舉報不實的人開始。”

他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。

力道不大,但許大茂覺得,肩胛骨都要碎了。

廠領導會議上,氣氛嚴肅。

楊衛國坐在主位,李懷德在旁邊,其他幾個副廠長、書記依次排開。

李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,神色平靜。

“今天會議第一項,關於近期舉報頻發的問題。”楊衛國敲了敲桌子,“有些同志,動不動就舉報,查來查去,浪費人力物力,還影響團結。”

他看向李平安。

“平安同志這次的事,就是個例子。查了三天,結果是清清白白。但這個過程,對個人、對工作,造成了不必要的干擾。”

李懷德點頭附和。

“楊廠長說得對。現在有些風氣不好,捕風捉影,胡亂舉報。這樣下去,誰還敢放手工作?”

他說得義正辭嚴。

但李平安知道,李懷德自己屁股也不乾淨。

好色,貪財,手腳不乾淨。

他是怕哪天被人舉報了。

李平安清了清嗓子。

“我說幾句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舉報是群眾的權利,我們應當保護。”李平安聲音平穩,“但舉報要有事實依據,不能空口白話。我建議,廠裡建立舉報核實機制。凡是舉報,必須有具體線索、實質證據,否則不予受理。查實誣告的,要嚴肅處理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這樣既能保護真正有問題的人被揭露,也能避免浪費資源,保護幹部的工作積極性。”

會議室裡一片安靜。

楊衛國第一個點頭。

“我同意。平安這個建議好。”

李懷德趕緊跟上。

“我也同意。是該立個規矩了。”

其他領導紛紛表態。

這個提議,幾乎全票透過。

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——今天能查李平安,明天就能查他們。

誰還沒點說不清的事?

有個規矩護著,總比裸奔強。

散會後,李平安回到保衛處。

王大虎和陳江河已經在等著了。

“處長,會開得怎麼樣?”

“透過了。”李平安脫下外套,“以後舉報要有實據,誣告要追責。”

陳江河眼睛一亮。

“那許大茂……”

“按規矩辦。”李平安坐下來,“他不是治安模範嗎?先從這個身份查起。當初怎麼評的,有沒有水分。還有他最近的工作表現,後勤科那邊,多瞭解瞭解。”

王大虎會意。

“明白。”

兩人轉身要走。

李平安叫住他們。

“注意方法。按制度來,別給人留話柄。”

“是!”

門關上。

李平安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的天。

雪後的天空,藍得透徹。

像洗過一樣。

他想起剛才會議上那些人的臉。

楊衛國的擔憂,李懷德的惶恐,其他人的各懷心思。

這廠子,這四合院,這世道。

從來就不簡單。

但他李平安,行得正,坐得直。

不怕查,不怕鬧。

問心無愧,便是晴天。

窗外傳來放工的鈴聲。

叮鈴鈴,清脆悠長。

又是一天過去了。

李平安站起身,收拾東西。

該回家了。

家裡,妻子和孩子在等他。

晚飯應該已經做好了。

可能是白菜燉豆腐,可能是酸菜白肉。

不管是甚麼,都是家的味道。

溫暖,踏實,真實。

這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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