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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5章 嫉恨暗生

2026-01-05 作者:天頂穹廬

臘月裡的第一場雪,是在後半夜悄沒聲落下的。

李平安清晨推門時,院子裡已鋪了薄薄一層白。

雪還在飄,細碎的,像篩下來的鹽粒子。

他拿起牆角的竹掃帚,從堂屋門口往院門掃。

掃帚劃過積雪,發出沙沙的輕響,在寂靜的晨間格外清晰。

掃到院門口時,看見許大茂正一瘸一拐地從中院出來。

一瘸一拐,臉色晦暗,眼泡浮腫。

兩人打了個照面。

許大茂的腳步頓了頓,嘴角扯了扯,算是打過招呼。

但那眼神,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
李平安點點頭,繼續掃雪。

許大茂從他身邊走過,尿壺晃盪,灑出幾滴黃漬,落在雪地上,洇出刺眼的汙痕。

走出幾步,他忽然回頭。

“李處長,家裡煤夠燒嗎?”

這話問得突兀。

李平安停住掃帚。

“夠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許大茂咧咧嘴,“我聽說今年煤緊張,好些人家不夠燒。還是您有辦法,蜂窩煤都買得起。”

話裡有話。

李平安聽出來了。

但他只是淡淡應了句:“憑本供應,都一樣。”

許大茂嘿嘿笑了兩聲,沒再說話,走出院外。

那背影在雪地裡歪歪斜斜,像棵被風吹歪的枯樹。

中院賈家,賈張氏正就著鹹菜喝棒子麵粥。

秦淮茹和窩窩頭,手指凍得通紅。

棒梗和小當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頭禿了,用力劃在紙上,沙沙的。

“媽,咱家煤不夠燒了。”秦淮茹小聲說,“昨兒夜裡封爐子,今早就滅了。”

賈張氏把碗重重一放。

“不夠燒就買啊!跟我說有甚麼用?”

“煤票用完了。”秦淮茹聲音更小,“這個月定量就一百斤,咱家做飯、取暖,哪夠?”

“不夠找街道辦!”賈張氏瞪眼,“咱們是困難戶,街道辦不該照顧?”

正說著,窗外傳來許大茂的聲音。

“賈張氏,吃了嗎?”

賈張氏推開窗戶,寒風灌進來。

“許大茂,有事?”

許大茂站在雪地裡,搓著手。

“跟您說個事兒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您知道李平安家買多少蜂窩煤嗎?”

“多少?”

“四百多塊!”許大茂伸出兩根手指,“整整四百塊!一塊蜂窩煤頂三塊煤塊,您算算,這得頂多少煤?”

賈張氏眼睛瞪圓了。

“他哪來那麼多錢?”

“人家是處長啊,而且夫妻兩都有工作。”

許大茂陰陽怪氣,“工資高,補助多。哪像咱們,緊巴巴的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我聽說,他家還買了兩百斤白菜,窖裡堆得滿滿當當。這日子過的,嘖嘖……”

賈張氏的臉色變了。

手裡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
秦淮茹趕緊撿起來。

“媽……”

“閉嘴!”賈張氏猛地站起來,“憑甚麼他李家過得這麼好?咱們就得挨凍受餓?這不公平!”

許大茂附和:“誰說不是呢。可人家有本事,咱們能咋辦?”

他嘆口氣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留下賈張氏站在窗前,胸口劇烈起伏。

軋鋼廠保衛處辦公室裡,爐火正旺。

李平安在批檔案,王大虎站在桌前彙報。

“處長,最近廠裡治安情況良好,就是……許大茂有點不對勁。”

李平安抬起頭。

“怎麼不對勁?”

“他到處跟人說,您生活腐化。”王大虎壓低聲音,“說您家頓頓吃肉,買蜂窩煤不眨眼,還窖藏幾百斤白菜。話裡話外,暗示您收入來路不正。”

李平安放下筆。

“甚麼時候開始的?”

“就這兩天。”王大虎說,“尤其是昨兒買煤回來之後。他逢人就說,添油加醋的。”

陳江河推門進來,聽到這話,臉色一沉。

“姐夫,許大茂這是想幹甚麼?”

李平安沉默片刻。

“嫉妒。”

兩個字,說得很輕,但很準。

許大茂這種人,自己過不好,就見不得別人好。

尤其是見不得曾經不如自己的人好。

“要不要我去警告他?”陳江河問。

“不用。”李平安搖頭,“越理他,他越來勁。就當沒聽見。”

他重新拿起筆。

“你們去忙吧,這事我心裡有數。”

兩人對視一眼,退了出去。

門關上。

李平安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的雪。

爐火噼啪作響。

他卻覺得,這屋裡,有點冷。

下午下班,李平安推車出廠門。

雪停了,但天陰得更沉。

風颳在臉上,像小刀子。

路過副食店時,看見許大茂正在跟幾個人說話。

那幾個人李平安認識,是街道辦的幹事,平時負責片區管理。

許大茂說得唾沫橫飛,手舞足蹈。

看見李平安,他聲音更高了。

“……咱們要警惕生活腐化問題!有些幹部,工資沒漲多少,日子過得比資本家還闊綽!這裡頭肯定有問題!”

一個幹事皺眉。

“許大茂同志,說話要講證據。”

“證據?”許大茂指著李平安,“您看他!腳踏車是永久的,衣服是的確良的,家裡蜂窩煤成堆,白菜成窖!這正常嗎?”

幹事們轉過頭,看到李平安。

眼神複雜。

李平安沒停步,推車走過。

許大茂在後面喊:“李處長,您別走啊!跟大夥兒說說,您這日子是怎麼過的?”

李平安回頭,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靜。

平靜得讓許大茂心裡一哆嗦。

但他還是梗著脖子。

“怎麼,不敢說?”

李平安笑了。

笑容很淡。

“我李平安,行得正,坐得直。工資多少,補助多少,廠裡都有記錄。我們夫妻兩都有工作,生活開銷,憑本供應,街道辦都有底。你想查,隨便查。”

說完,他蹬車走了。

背影在雪地裡,挺得筆直。

許大茂站在原地,臉漲得通紅。

幹事們搖搖頭,散了。

西跨院裡,林雪晴正在醃酸菜。

大缸擺在堂屋角落,裡面碼著切好的白菜幫子,一層菜,一層鹽。

她繫著圍裙,袖子挽到肘部,手被鹽水泡得發白。

看到丈夫回來,她擦擦手。

“平安,剛才街道辦來人了。”

李平安停住腳步。

“來幹甚麼?”

“問咱們家冬儲菜的事。”林雪晴有些不安,“說有人反映,咱們家白菜買多了,超出正常需求。”

“你怎麼說?”

“我說四口人,二百斤是定量。”林雪晴說,“他們看了副食本,沒說甚麼,走了。”

李平安點點頭。

把車推進屋。

“許大茂舉報的。”

林雪晴愣了愣。

“他?為甚麼?”

“嫉妒。”李平安脫掉外套,“見不得咱們過得好。”

林雪晴沉默片刻。

“那……會不會有麻煩?”

“不會。”李平安很篤定,“咱們一切都按規矩來。煤是憑票買的,菜是憑本供應的。工資收入,廠裡都有賬。他查不出甚麼。”

話雖如此,林雪晴還是擔心。

這年頭,被人盯上,總歸不是好事。

晚飯時,一家四口圍桌吃飯。

酸菜白肉,貼餅子。

李耀宗吃得很香,小暖晴也學著哥哥,夾了塊肉,塞得滿嘴都是。

“爸爸,今天我們班王小軍說,他爸爸被調查了。”李耀宗忽然說。

李平安筷子頓了頓。

“為甚麼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孩子搖搖頭,“就說他爸爸花錢大手大腳,被人舉報了。”

林雪晴臉色白了。

李平安給兒子夾了塊肉。

“吃飯,別想這些,在外面,不要跟別人說我們家吃甚麼,要是有人問就說二合面饅頭,白菜。”

“知道了”暖晴也跟著哥哥答應。

飯後,李平安站在院子裡。

雪又下了起來。

紛紛揚揚的,像扯碎的棉絮。

中院裡,傳來賈張氏的罵聲。

“……沒良心的!自家過得跟地主似的,也不接濟接濟鄰居!凍死我們孤兒寡母算了!”

指桑罵槐。

李平安聽得懂。

他沒理。

轉身回屋。

夜裡,林雪晴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李平安也沒睡。

兩人並排躺著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

“平安。”林雪晴輕聲說,“要不……咱們把煤分點兒給賈家?”

“不行。”李平安很堅決,“今天分煤,明天就會要糧。後天就會要錢。沒完沒了。”

“可這樣鬧下去……”

“鬧就鬧。”

李平安說,“咱們沒做虧心事,不怕鬼敲門。而且你給了賈家,別人要不要給?你給了,顯得你心虛。而且她也不會感激,理所應當。”

他握住妻子的手。

“睡吧,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
林雪晴嘆了口氣,閉上眼睛。

但李平安知道,她沒睡著。

他自己也沒睡。

腦子裡想著許大茂,想著賈張氏,想著那些看熱鬧的人。

這四合院,就像個戲臺。

你方唱罷我登場。

以前是易中海唱主角,現在輪到他李平安了。

可他不喜歡唱戲。

他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。

但這世道,有時候,不是你不想唱,就能不唱的。

第二天一早,李平安推車出門。

雪停了,但路上結了冰,很滑。

他推得很小心。

路過中院時,看見許大茂正站在自家門口,跟幾個街坊說話。

“……我這是為了大家好!幹部生活腐化,損害的是群眾利益!咱們要敢於鬥爭!”

看見李平安,他聲音更高了。

“有些人,別以為當個處長就了不起了!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!”

李平安沒停步。

推車走出衚衕。

身後,許大茂的聲音還在飄。

“……我已經向廠紀委反映了!相信組織會給大家一個交代!”

李平安嘴角扯了扯。

廠紀委?

許大茂這是要把事鬧大。

也好。

鬧得越大,真相越清楚。

他李平安,不怕查。

就怕不查。

騎車到了軋鋼廠,門崗的值班員眼神有些躲閃。

顯然,風聲已經傳開了。

李平安沒在意。

推車進廠,上樓,進辦公室。

王大虎已經在等著了,臉色很難看。

“處長,紀委……來人了。”

話音未落,兩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推門進來。

為首的面容嚴肅,手裡拿著筆記本。

“李平安同志,我們是廠紀委的。有些情況,需要向你瞭解一下。”

李平安站起身。

“請坐。”

他聲音平靜,眼神坦然。

像早就等著這一刻。

窗外,天色陰沉。

雪,又要來了。

要起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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