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裡的第一場雪,是在後半夜悄沒聲落下的。
李平安清晨推門時,院子裡已鋪了薄薄一層白。
雪還在飄,細碎的,像篩下來的鹽粒子。
他拿起牆角的竹掃帚,從堂屋門口往院門掃。
掃帚劃過積雪,發出沙沙的輕響,在寂靜的晨間格外清晰。
掃到院門口時,看見許大茂正一瘸一拐地從中院出來。
一瘸一拐,臉色晦暗,眼泡浮腫。
兩人打了個照面。
許大茂的腳步頓了頓,嘴角扯了扯,算是打過招呼。
但那眼神,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李平安點點頭,繼續掃雪。
許大茂從他身邊走過,尿壺晃盪,灑出幾滴黃漬,落在雪地上,洇出刺眼的汙痕。
走出幾步,他忽然回頭。
“李處長,家裡煤夠燒嗎?”
這話問得突兀。
李平安停住掃帚。
“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許大茂咧咧嘴,“我聽說今年煤緊張,好些人家不夠燒。還是您有辦法,蜂窩煤都買得起。”
話裡有話。
李平安聽出來了。
但他只是淡淡應了句:“憑本供應,都一樣。”
許大茂嘿嘿笑了兩聲,沒再說話,走出院外。
那背影在雪地裡歪歪斜斜,像棵被風吹歪的枯樹。
中院賈家,賈張氏正就著鹹菜喝棒子麵粥。
秦淮茹和窩窩頭,手指凍得通紅。
棒梗和小當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頭禿了,用力劃在紙上,沙沙的。
“媽,咱家煤不夠燒了。”秦淮茹小聲說,“昨兒夜裡封爐子,今早就滅了。”
賈張氏把碗重重一放。
“不夠燒就買啊!跟我說有甚麼用?”
“煤票用完了。”秦淮茹聲音更小,“這個月定量就一百斤,咱家做飯、取暖,哪夠?”
“不夠找街道辦!”賈張氏瞪眼,“咱們是困難戶,街道辦不該照顧?”
正說著,窗外傳來許大茂的聲音。
“賈張氏,吃了嗎?”
賈張氏推開窗戶,寒風灌進來。
“許大茂,有事?”
許大茂站在雪地裡,搓著手。
“跟您說個事兒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您知道李平安家買多少蜂窩煤嗎?”
“多少?”
“四百多塊!”許大茂伸出兩根手指,“整整四百塊!一塊蜂窩煤頂三塊煤塊,您算算,這得頂多少煤?”
賈張氏眼睛瞪圓了。
“他哪來那麼多錢?”
“人家是處長啊,而且夫妻兩都有工作。”
許大茂陰陽怪氣,“工資高,補助多。哪像咱們,緊巴巴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聽說,他家還買了兩百斤白菜,窖裡堆得滿滿當當。這日子過的,嘖嘖……”
賈張氏的臉色變了。
手裡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秦淮茹趕緊撿起來。
“媽……”
“閉嘴!”賈張氏猛地站起來,“憑甚麼他李家過得這麼好?咱們就得挨凍受餓?這不公平!”
許大茂附和:“誰說不是呢。可人家有本事,咱們能咋辦?”
他嘆口氣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留下賈張氏站在窗前,胸口劇烈起伏。
軋鋼廠保衛處辦公室裡,爐火正旺。
李平安在批檔案,王大虎站在桌前彙報。
“處長,最近廠裡治安情況良好,就是……許大茂有點不對勁。”
李平安抬起頭。
“怎麼不對勁?”
“他到處跟人說,您生活腐化。”王大虎壓低聲音,“說您家頓頓吃肉,買蜂窩煤不眨眼,還窖藏幾百斤白菜。話裡話外,暗示您收入來路不正。”
李平安放下筆。
“甚麼時候開始的?”
“就這兩天。”王大虎說,“尤其是昨兒買煤回來之後。他逢人就說,添油加醋的。”
陳江河推門進來,聽到這話,臉色一沉。
“姐夫,許大茂這是想幹甚麼?”
李平安沉默片刻。
“嫉妒。”
兩個字,說得很輕,但很準。
許大茂這種人,自己過不好,就見不得別人好。
尤其是見不得曾經不如自己的人好。
“要不要我去警告他?”陳江河問。
“不用。”李平安搖頭,“越理他,他越來勁。就當沒聽見。”
他重新拿起筆。
“你們去忙吧,這事我心裡有數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退了出去。
門關上。
李平安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的雪。
爐火噼啪作響。
他卻覺得,這屋裡,有點冷。
下午下班,李平安推車出廠門。
雪停了,但天陰得更沉。
風颳在臉上,像小刀子。
路過副食店時,看見許大茂正在跟幾個人說話。
那幾個人李平安認識,是街道辦的幹事,平時負責片區管理。
許大茂說得唾沫橫飛,手舞足蹈。
看見李平安,他聲音更高了。
“……咱們要警惕生活腐化問題!有些幹部,工資沒漲多少,日子過得比資本家還闊綽!這裡頭肯定有問題!”
一個幹事皺眉。
“許大茂同志,說話要講證據。”
“證據?”許大茂指著李平安,“您看他!腳踏車是永久的,衣服是的確良的,家裡蜂窩煤成堆,白菜成窖!這正常嗎?”
幹事們轉過頭,看到李平安。
眼神複雜。
李平安沒停步,推車走過。
許大茂在後面喊:“李處長,您別走啊!跟大夥兒說說,您這日子是怎麼過的?”
李平安回頭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靜。
平靜得讓許大茂心裡一哆嗦。
但他還是梗著脖子。
“怎麼,不敢說?”
李平安笑了。
笑容很淡。
“我李平安,行得正,坐得直。工資多少,補助多少,廠裡都有記錄。我們夫妻兩都有工作,生活開銷,憑本供應,街道辦都有底。你想查,隨便查。”
說完,他蹬車走了。
背影在雪地裡,挺得筆直。
許大茂站在原地,臉漲得通紅。
幹事們搖搖頭,散了。
西跨院裡,林雪晴正在醃酸菜。
大缸擺在堂屋角落,裡面碼著切好的白菜幫子,一層菜,一層鹽。
她繫著圍裙,袖子挽到肘部,手被鹽水泡得發白。
看到丈夫回來,她擦擦手。
“平安,剛才街道辦來人了。”
李平安停住腳步。
“來幹甚麼?”
“問咱們家冬儲菜的事。”林雪晴有些不安,“說有人反映,咱們家白菜買多了,超出正常需求。”
“你怎麼說?”
“我說四口人,二百斤是定量。”林雪晴說,“他們看了副食本,沒說甚麼,走了。”
李平安點點頭。
把車推進屋。
“許大茂舉報的。”
林雪晴愣了愣。
“他?為甚麼?”
“嫉妒。”李平安脫掉外套,“見不得咱們過得好。”
林雪晴沉默片刻。
“那……會不會有麻煩?”
“不會。”李平安很篤定,“咱們一切都按規矩來。煤是憑票買的,菜是憑本供應的。工資收入,廠裡都有賬。他查不出甚麼。”
話雖如此,林雪晴還是擔心。
這年頭,被人盯上,總歸不是好事。
晚飯時,一家四口圍桌吃飯。
酸菜白肉,貼餅子。
李耀宗吃得很香,小暖晴也學著哥哥,夾了塊肉,塞得滿嘴都是。
“爸爸,今天我們班王小軍說,他爸爸被調查了。”李耀宗忽然說。
李平安筷子頓了頓。
“為甚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孩子搖搖頭,“就說他爸爸花錢大手大腳,被人舉報了。”
林雪晴臉色白了。
李平安給兒子夾了塊肉。
“吃飯,別想這些,在外面,不要跟別人說我們家吃甚麼,要是有人問就說二合面饅頭,白菜。”
“知道了”暖晴也跟著哥哥答應。
飯後,李平安站在院子裡。
雪又下了起來。
紛紛揚揚的,像扯碎的棉絮。
中院裡,傳來賈張氏的罵聲。
“……沒良心的!自家過得跟地主似的,也不接濟接濟鄰居!凍死我們孤兒寡母算了!”
指桑罵槐。
李平安聽得懂。
他沒理。
轉身回屋。
夜裡,林雪晴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李平安也沒睡。
兩人並排躺著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
“平安。”林雪晴輕聲說,“要不……咱們把煤分點兒給賈家?”
“不行。”李平安很堅決,“今天分煤,明天就會要糧。後天就會要錢。沒完沒了。”
“可這樣鬧下去……”
“鬧就鬧。”
李平安說,“咱們沒做虧心事,不怕鬼敲門。而且你給了賈家,別人要不要給?你給了,顯得你心虛。而且她也不會感激,理所應當。”
他握住妻子的手。
“睡吧,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林雪晴嘆了口氣,閉上眼睛。
但李平安知道,她沒睡著。
他自己也沒睡。
腦子裡想著許大茂,想著賈張氏,想著那些看熱鬧的人。
這四合院,就像個戲臺。
你方唱罷我登場。
以前是易中海唱主角,現在輪到他李平安了。
可他不喜歡唱戲。
他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。
但這世道,有時候,不是你不想唱,就能不唱的。
第二天一早,李平安推車出門。
雪停了,但路上結了冰,很滑。
他推得很小心。
路過中院時,看見許大茂正站在自家門口,跟幾個街坊說話。
“……我這是為了大家好!幹部生活腐化,損害的是群眾利益!咱們要敢於鬥爭!”
看見李平安,他聲音更高了。
“有些人,別以為當個處長就了不起了!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!”
李平安沒停步。
推車走出衚衕。
身後,許大茂的聲音還在飄。
“……我已經向廠紀委反映了!相信組織會給大家一個交代!”
李平安嘴角扯了扯。
廠紀委?
許大茂這是要把事鬧大。
也好。
鬧得越大,真相越清楚。
他李平安,不怕查。
就怕不查。
騎車到了軋鋼廠,門崗的值班員眼神有些躲閃。
顯然,風聲已經傳開了。
李平安沒在意。
推車進廠,上樓,進辦公室。
王大虎已經在等著了,臉色很難看。
“處長,紀委……來人了。”
話音未落,兩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推門進來。
為首的面容嚴肅,手裡拿著筆記本。
“李平安同志,我們是廠紀委的。有些情況,需要向你瞭解一下。”
李平安站起身。
“請坐。”
他聲音平靜,眼神坦然。
像早就等著這一刻。
窗外,天色陰沉。
雪,又要來了。
要起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