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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4章 屯煤屯菜

凌晨五點半,李平安在黑暗中睜開眼。

屋外風聲正緊,吹得窗紙噗噗作響,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急切地拍打。

他悄聲起身,摸黑套上棉褲棉襖。

堂屋的煤爐封了一夜,此刻扒開爐灰,底下的蜂窩煤還泛著暗紅的餘燼。

添上一塊新煤,火苗漸漸甦醒,舔舐著黝黑的煤孔。

林雪晴也醒了,窸窸窣窣地披衣下炕。

“今兒比昨兒還冷。”她聲音帶著睡意,“我給你烙兩張餅帶著。”

“別忙了。”李平安壓低聲音,“我喝口熱水就走。你多睡會兒,那麼早又冷,還可以睡幾個小時。”

昏黃的光暈在屋裡漾開,映出她眼底的疲憊。

林雪晴點點頭,“那你多穿點厚衣服,不要凍感冒了。”

李平安穿好衣服來到院中,仰頭看天。

墨藍的天幕上星子稀疏,月牙兒斜掛西天,灑下清冷的光。

空氣凜冽,吸一口,肺管子都發涼。

院門被輕輕叩響。

李平安打著手電開啟院子。

當李平安和陳江河推著板車趕到菜站門口時,隊伍已蜿蜒如長蛇。

前面至少排了五六十人。

人影幢幢,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挨挨擠擠,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結成霧。

“我的娘,這比昨兒還早。”陳江河跺著凍僵的腳。

“今兒是正式供應,每戶每人五十斤。”前頭一個裹著軍大衣的老爺子回頭,“誰家不得鉚足了勁兒?去晚了,別說五十斤,五斤都撈不著。”

這話不假,後面來的,都是一小別人挑剩的。

冬儲白菜關乎一冬的吃食,城裡家家戶戶都指著這個。

隊伍裡有人帶了小板凳,坐著打盹。

有人來回踱步,踩著腳取暖。一般都是大老爺們或者是年輕的小夥來買。

李平安把板車停在路邊,和陳江河並肩站進隊伍。

天色漸漸泛青。

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。

菜站的大門還緊閉著,但裡面已傳來人聲、車聲、搬運重物的悶響。

空氣中飄來白菜特有的清氣,混雜著泥土的腥甜。

“姐夫,你說今年這白菜,能像去年那麼瓷實嗎?”陳江河小聲問。

“得看運氣。”李平安望著菜站方向,“先來的挑好的,後來的撿剩的。就這麼個理。”

正說著,隊伍後方忽然起了騷動。

賈張氏尖利的聲音穿透晨霧:“讓讓!都讓讓!我家有病人,得優先!”

人群不滿地嘟囔起來。

“誰家沒難處?”

“排隊!都排隊!”

賈張氏擠到近前,看見李平安,眼睛一亮。

“平安,你給做個證,我家棒梗發燒了,我得趕緊買了菜回去照顧孩子!”

李平安皺了皺眉。

“賈大媽,這隊都排著呢。您要著急,跟前面商量商量。”

“商量甚麼商量!”賈張氏一瞪眼,“你這不是排前頭嗎?讓我插一下能咋的?”

隊伍裡有人不幹了。

“哎,你這人怎麼這樣?”

“我們都排半夜了!”

賈張氏正要撒潑,菜站大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
幾個工作人員抬著大秤出來,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。

“吵甚麼吵?排隊!按本供應!”

賈張氏悻悻地閉了嘴,狠狠剜了李平安一眼,退到隊伍末尾去了。

太陽完全升起時,終於輪到李平安。

工作人員接過副食本,翻到冬儲菜那頁,蓋了個藍戳。

“李平安,西跨院,三口人,一百五十斤。”

“四口。”李平安糾正,“小女兒去年上的戶口。”

工作人員重新核對,點點頭。

“四口,二百斤。”

“陳江河,四口人,也是兩百斤。”

白菜堆成小山,在晨光裡泛著青白的光澤。

棵棵都有小臂粗細,葉子緊實,根鬚還帶著溼潤的泥土。

李平安蹲下身,一棵棵仔細挑選。

專揀那些分量沉、菜幫厚、菜心實的。

這是多年練就的眼力。

陳江河也挑得仔細,兩人不一會兒就挑夠了數。

一起過秤,四百斤零三斤。

工作人員擺擺手:“零頭不算了,裝車吧。”

板車頓時沉甸甸的。

捆好繩子,推著往回走。

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,發出吱嘎的呻吟。

路過衚衕口,碰見幾個剛買到白菜的街坊。

都是三十斤、五十斤的量,用麻袋揹著,用網兜拎著。

看見李平安車上那小山似的白菜,有人眼熱,有人撇嘴。

“真能買。”

“人家有錢唄。”

李平安只當沒聽見。

日子是自己過的,冷暖自知。

回到西跨院,已近晌午。

林雪晴幫著卸車,看到這麼多白菜,又喜又愁。

“這麼多,地窖放得下嗎?”

“摞著放。”李平安擦了把汗,“把土豆挪到角落,白菜碼整齊,中間留縫。”

兩人下到地窖,忙活了半個時辰。

白菜沿著牆根碼成一排,像一列青白的小兵。

根朝下,葉朝上,整整齊齊。

最上面蓋上草簾,既透氣,又防凍。

出了地窖,陽光正好。

李平安在院裡洗手,林雪晴端來熱水。

“先吃飯,下晌還得去買煤。”

午飯簡單,白菜燉粉條,貼餅子。

李耀宗放學回來,看到院裡堆著的白菜幫子,好奇地問:“爸爸,這些不要了嗎?”

“要。”李平安夾了塊餅子,“外面的老葉子剁了餵雞,裡面的嫩心醃酸菜。”

小暖晴學著哥哥的樣子,掰了塊餅子泡在菜湯裡,吃得滿臉都是。

下午兩點,李平安和陳江河又出發了。

這次是去街道辦煤廠。

蜂窩煤的供應也是定額,去晚了,好煤就沒了。

煤廠門口依舊排著隊,但比菜站人少些。

畢竟不是家家都捨得買蜂窩煤。

一斤貴兩分錢,二百斤就是四塊錢。

夠買十斤白麵了。

隊伍裡有人在議論。

“聽說煤站的煤塊便宜,一斤省一分五。”

“便宜是便宜,可不禁燒啊。我家去年買的煤塊,一冬天燒了五百斤,還沒暖和透。”

“那蜂窩煤就禁燒?”

“禁燒!”一個黑臉漢子接話,“一塊蜂窩煤,能頂三四塊煤塊。還乾淨,屋裡不落灰。”

李平安靜靜聽著。

這些他都知道。

所以才選蜂窩煤。

西跨院三間屋子,燒炕、做飯、取暖全指著煤爐。

煤塊燒得快,夜裡得起來添兩三回。

蜂窩煤封好了,能撐到天亮。

省事,也省心。

輪到他們時,日頭已偏西。

開票,交錢,裝車。

蜂窩煤用草繩捆成方方正正的一摞摞,碼在板車上。

推著往回走,車轍印更深了。

路過煤站時,看見四合院幾個街坊正在買煤塊。

劉海中指揮著兒子搬煤,閻埠貴在過秤,許大茂蹲在路邊抽菸。

煤塊黑乎乎,大小不一,裝了滿滿幾麻袋。

搬運時煤灰飛揚,染得人臉黑手黑。

看見李平安車上的蜂窩煤,許大茂嗤笑一聲。

“喲,李處長就是闊氣。”

李平安沒接話,推車走過。

劉海中直起腰,擦了把汗,看著蜂窩煤,眼神複雜。

閻埠貴撥著算盤,嘴裡嘀咕:“蜂窩煤……一斤貴兩分……二百斤貴四塊……四塊能買八斤白麵……”

回到四合院,天色已黃昏。

李平安和陳江河把蜂窩煤卸在西跨院屋簷下。

整整齊齊碼好,蓋上破草蓆。

林雪晴端來熱水,兩人洗去臉上的煤灰。

“姐夫,那我回了。”陳江河說,“明兒還得上班。”

“回吧,路上慢點。”

送走陳江河,李平安站在院裡,看著碼好的煤,看著地窖的方向。

這個冬天的儲備,齊了。

白菜在窖裡,煤在簷下。

心裡踏實了。

堂屋裡飄出飯香。

林雪晴在炒白菜,用的是今天剛買的白菜心。

嫩,甜,帶著冬日的清氣。

李平安走進屋,兩個孩子正趴在桌前寫作業。

煤爐燒得正旺,蜂窩煤的火焰穩定而溫暖。

屋裡暖烘烘的,玻璃窗上結了一層水汽。

“爸爸,今天老師表揚我了。”李耀宗抬起頭,“我見義勇為。”

“你怎麼見義勇為了?”

“我班有個小朋友被人欺負,我看見了就去幫忙,然後老師來了。”孩子眼睛亮亮的,“我說我爸爸是保衛幹部,抓壞人,保護大家。”

李平安笑了,摸摸兒子的頭。

小暖晴也湊過來,舉著畫本。

“爸爸,看我畫的。”

畫上是簡筆畫的小人,大手牽小手。

歪歪扭扭,但看得出是一家人。

“畫得真好。”李平安抱起女兒。

窗外,天色完全暗了。

四合院裡,各家各戶都亮起了燈。

煤塊的煙囪冒著黑煙,蜂窩煤的煙囪冒著淡煙。

交織在一起,在暮色裡裊裊上升。

中院傳來賈張氏的罵聲,大概是埋怨煤不好燒。

後院傳來劉海中的咳嗽聲,煤灰嗆的。

前院傳來閻埠貴的算盤聲,還在算那幾毛錢的賬。

西跨院裡,一家人圍桌吃飯。

白菜燉豆腐,貼餅子,小米粥。

簡單,溫暖。

李平安夾了塊豆腐,放進妻子碗裡。

又給兩個孩子各夾了一塊。

“多吃點,長身體。”

“你也吃。”林雪晴給他盛了碗粥。

燈光下,四張臉上都映著暖光。

屋外,北風還在刮。

但屋裡,溫暖如春。

這個冬天,應該不會太難熬。

李平安這樣想著,端起碗,慢慢喝粥。

日子,就這麼過。

平凡,真實,踏實。

這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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