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點半,李平安在黑暗中睜開眼。
屋外風聲正緊,吹得窗紙噗噗作響,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急切地拍打。
他悄聲起身,摸黑套上棉褲棉襖。
堂屋的煤爐封了一夜,此刻扒開爐灰,底下的蜂窩煤還泛著暗紅的餘燼。
添上一塊新煤,火苗漸漸甦醒,舔舐著黝黑的煤孔。
林雪晴也醒了,窸窸窣窣地披衣下炕。
“今兒比昨兒還冷。”她聲音帶著睡意,“我給你烙兩張餅帶著。”
“別忙了。”李平安壓低聲音,“我喝口熱水就走。你多睡會兒,那麼早又冷,還可以睡幾個小時。”
昏黃的光暈在屋裡漾開,映出她眼底的疲憊。
林雪晴點點頭,“那你多穿點厚衣服,不要凍感冒了。”
李平安穿好衣服來到院中,仰頭看天。
墨藍的天幕上星子稀疏,月牙兒斜掛西天,灑下清冷的光。
空氣凜冽,吸一口,肺管子都發涼。
院門被輕輕叩響。
李平安打著手電開啟院子。
當李平安和陳江河推著板車趕到菜站門口時,隊伍已蜿蜒如長蛇。
前面至少排了五六十人。
人影幢幢,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挨挨擠擠,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結成霧。
“我的娘,這比昨兒還早。”陳江河跺著凍僵的腳。
“今兒是正式供應,每戶每人五十斤。”前頭一個裹著軍大衣的老爺子回頭,“誰家不得鉚足了勁兒?去晚了,別說五十斤,五斤都撈不著。”
這話不假,後面來的,都是一小別人挑剩的。
冬儲白菜關乎一冬的吃食,城裡家家戶戶都指著這個。
隊伍裡有人帶了小板凳,坐著打盹。
有人來回踱步,踩著腳取暖。一般都是大老爺們或者是年輕的小夥來買。
李平安把板車停在路邊,和陳江河並肩站進隊伍。
天色漸漸泛青。
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。
菜站的大門還緊閉著,但裡面已傳來人聲、車聲、搬運重物的悶響。
空氣中飄來白菜特有的清氣,混雜著泥土的腥甜。
“姐夫,你說今年這白菜,能像去年那麼瓷實嗎?”陳江河小聲問。
“得看運氣。”李平安望著菜站方向,“先來的挑好的,後來的撿剩的。就這麼個理。”
正說著,隊伍後方忽然起了騷動。
賈張氏尖利的聲音穿透晨霧:“讓讓!都讓讓!我家有病人,得優先!”
人群不滿地嘟囔起來。
“誰家沒難處?”
“排隊!都排隊!”
賈張氏擠到近前,看見李平安,眼睛一亮。
“平安,你給做個證,我家棒梗發燒了,我得趕緊買了菜回去照顧孩子!”
李平安皺了皺眉。
“賈大媽,這隊都排著呢。您要著急,跟前面商量商量。”
“商量甚麼商量!”賈張氏一瞪眼,“你這不是排前頭嗎?讓我插一下能咋的?”
隊伍裡有人不幹了。
“哎,你這人怎麼這樣?”
“我們都排半夜了!”
賈張氏正要撒潑,菜站大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幾個工作人員抬著大秤出來,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。
“吵甚麼吵?排隊!按本供應!”
賈張氏悻悻地閉了嘴,狠狠剜了李平安一眼,退到隊伍末尾去了。
太陽完全升起時,終於輪到李平安。
工作人員接過副食本,翻到冬儲菜那頁,蓋了個藍戳。
“李平安,西跨院,三口人,一百五十斤。”
“四口。”李平安糾正,“小女兒去年上的戶口。”
工作人員重新核對,點點頭。
“四口,二百斤。”
“陳江河,四口人,也是兩百斤。”
白菜堆成小山,在晨光裡泛著青白的光澤。
棵棵都有小臂粗細,葉子緊實,根鬚還帶著溼潤的泥土。
李平安蹲下身,一棵棵仔細挑選。
專揀那些分量沉、菜幫厚、菜心實的。
這是多年練就的眼力。
陳江河也挑得仔細,兩人不一會兒就挑夠了數。
一起過秤,四百斤零三斤。
工作人員擺擺手:“零頭不算了,裝車吧。”
板車頓時沉甸甸的。
捆好繩子,推著往回走。
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,發出吱嘎的呻吟。
路過衚衕口,碰見幾個剛買到白菜的街坊。
都是三十斤、五十斤的量,用麻袋揹著,用網兜拎著。
看見李平安車上那小山似的白菜,有人眼熱,有人撇嘴。
“真能買。”
“人家有錢唄。”
李平安只當沒聽見。
日子是自己過的,冷暖自知。
回到西跨院,已近晌午。
林雪晴幫著卸車,看到這麼多白菜,又喜又愁。
“這麼多,地窖放得下嗎?”
“摞著放。”李平安擦了把汗,“把土豆挪到角落,白菜碼整齊,中間留縫。”
兩人下到地窖,忙活了半個時辰。
白菜沿著牆根碼成一排,像一列青白的小兵。
根朝下,葉朝上,整整齊齊。
最上面蓋上草簾,既透氣,又防凍。
出了地窖,陽光正好。
李平安在院裡洗手,林雪晴端來熱水。
“先吃飯,下晌還得去買煤。”
午飯簡單,白菜燉粉條,貼餅子。
李耀宗放學回來,看到院裡堆著的白菜幫子,好奇地問:“爸爸,這些不要了嗎?”
“要。”李平安夾了塊餅子,“外面的老葉子剁了餵雞,裡面的嫩心醃酸菜。”
小暖晴學著哥哥的樣子,掰了塊餅子泡在菜湯裡,吃得滿臉都是。
下午兩點,李平安和陳江河又出發了。
這次是去街道辦煤廠。
蜂窩煤的供應也是定額,去晚了,好煤就沒了。
煤廠門口依舊排著隊,但比菜站人少些。
畢竟不是家家都捨得買蜂窩煤。
一斤貴兩分錢,二百斤就是四塊錢。
夠買十斤白麵了。
隊伍裡有人在議論。
“聽說煤站的煤塊便宜,一斤省一分五。”
“便宜是便宜,可不禁燒啊。我家去年買的煤塊,一冬天燒了五百斤,還沒暖和透。”
“那蜂窩煤就禁燒?”
“禁燒!”一個黑臉漢子接話,“一塊蜂窩煤,能頂三四塊煤塊。還乾淨,屋裡不落灰。”
李平安靜靜聽著。
這些他都知道。
所以才選蜂窩煤。
西跨院三間屋子,燒炕、做飯、取暖全指著煤爐。
煤塊燒得快,夜裡得起來添兩三回。
蜂窩煤封好了,能撐到天亮。
省事,也省心。
輪到他們時,日頭已偏西。
開票,交錢,裝車。
蜂窩煤用草繩捆成方方正正的一摞摞,碼在板車上。
推著往回走,車轍印更深了。
路過煤站時,看見四合院幾個街坊正在買煤塊。
劉海中指揮著兒子搬煤,閻埠貴在過秤,許大茂蹲在路邊抽菸。
煤塊黑乎乎,大小不一,裝了滿滿幾麻袋。
搬運時煤灰飛揚,染得人臉黑手黑。
看見李平安車上的蜂窩煤,許大茂嗤笑一聲。
“喲,李處長就是闊氣。”
李平安沒接話,推車走過。
劉海中直起腰,擦了把汗,看著蜂窩煤,眼神複雜。
閻埠貴撥著算盤,嘴裡嘀咕:“蜂窩煤……一斤貴兩分……二百斤貴四塊……四塊能買八斤白麵……”
回到四合院,天色已黃昏。
李平安和陳江河把蜂窩煤卸在西跨院屋簷下。
整整齊齊碼好,蓋上破草蓆。
林雪晴端來熱水,兩人洗去臉上的煤灰。
“姐夫,那我回了。”陳江河說,“明兒還得上班。”
“回吧,路上慢點。”
送走陳江河,李平安站在院裡,看著碼好的煤,看著地窖的方向。
這個冬天的儲備,齊了。
白菜在窖裡,煤在簷下。
心裡踏實了。
堂屋裡飄出飯香。
林雪晴在炒白菜,用的是今天剛買的白菜心。
嫩,甜,帶著冬日的清氣。
李平安走進屋,兩個孩子正趴在桌前寫作業。
煤爐燒得正旺,蜂窩煤的火焰穩定而溫暖。
屋裡暖烘烘的,玻璃窗上結了一層水汽。
“爸爸,今天老師表揚我了。”李耀宗抬起頭,“我見義勇為。”
“你怎麼見義勇為了?”
“我班有個小朋友被人欺負,我看見了就去幫忙,然後老師來了。”孩子眼睛亮亮的,“我說我爸爸是保衛幹部,抓壞人,保護大家。”
李平安笑了,摸摸兒子的頭。
小暖晴也湊過來,舉著畫本。
“爸爸,看我畫的。”
畫上是簡筆畫的小人,大手牽小手。
歪歪扭扭,但看得出是一家人。
“畫得真好。”李平安抱起女兒。
窗外,天色完全暗了。
四合院裡,各家各戶都亮起了燈。
煤塊的煙囪冒著黑煙,蜂窩煤的煙囪冒著淡煙。
交織在一起,在暮色裡裊裊上升。
中院傳來賈張氏的罵聲,大概是埋怨煤不好燒。
後院傳來劉海中的咳嗽聲,煤灰嗆的。
前院傳來閻埠貴的算盤聲,還在算那幾毛錢的賬。
西跨院裡,一家人圍桌吃飯。
白菜燉豆腐,貼餅子,小米粥。
簡單,溫暖。
李平安夾了塊豆腐,放進妻子碗裡。
又給兩個孩子各夾了一塊。
“多吃點,長身體。”
“你也吃。”林雪晴給他盛了碗粥。
燈光下,四張臉上都映著暖光。
屋外,北風還在刮。
但屋裡,溫暖如春。
這個冬天,應該不會太難熬。
李平安這樣想著,端起碗,慢慢喝粥。
日子,就這麼過。
平凡,真實,踏實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