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晝在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氣氛中艱難流逝。軋鋼廠表面上機器轟鳴,人流如織,一切如常。
但只有置身風暴中心的人才能感受到,那平靜水面下,狂暴的暗流正撕扯著每一根緊繃的神經。
許大茂在小屋裡坐立不安。白天的光線讓他稍感安全,但時間越接近傍晚,他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發濃重。
他扒著鐵窗往外看,院子裡巡邏的保衛員似乎比上午更多了,腳步匆匆,神色嚴峻。
這種如臨大敵的陣仗,既讓他虛榮心滿足,又隱隱感到一種被無形大手攥住的窒息感。
他開始後悔自己之前把話說得太滿,萬一……萬一保衛處沒兜住,讓那殺手鑽了空子?
不,不會的!他強迫自己鎮定,李平安不是吃素的,陳江河那幫人也不是擺設。
自己現在是重點保護物件,安全得很!他反覆給自己打氣,卻又忍不住支稜起耳朵,捕捉外面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。
蘇秀蘭在圖書館裡,如同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。
她機械地整理著書籍,登記著借閱卡,手指卻冰涼得不聽使喚。
同事和她說話,她需要反應好幾秒才能回答。目光不時飄向牆上那個緩慢移動的時鐘指標,每跳動一格,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。
傍晚六點,距離那個“最後的訊息”還有兩個小時。
護城河老柳樹……哥哥……她閉上眼,幾乎能聞到河邊潮溼的泥土氣和柳枝拂過臉頰的微癢。那是童年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。
李平安坐鎮保衛處指揮中心,面前的電話和對講機此起彼伏。
各布控點不斷傳來彙報:聽雨茶樓無異動,圖書館後巷無異動,護城河柳樹灘附近已潛伏三組人……
陳江河那邊,對五金庫及周邊的隱蔽搜查和監控持續進行,暫時沒有發現異常人員返回或窺探。
太安靜了。李平安手指敲擊著桌面。這種安靜,像暴風雨前厚重的雲層,壓抑得讓人心慌。
對方絕不會輕易放棄,他們在等甚麼?在等天色徹底黑透?還是另有詭計?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廠區平面圖上,緩緩掃過各個關鍵節點。
許大茂小屋,蘇秀蘭可能的幾個目的地,五金庫……最後,他的視線停留在廠區西北角的鍋爐房和毗鄰的巨大煤場上。
那裡,是為全廠提供動力的心臟,也是潛在的、最危險的混亂之源。
如果我是對方,要製造足夠吸引注意力的混亂,哪裡最合適?李平安心中警鈴大作。
他立刻抓起對講機:鍋爐房、煤場,增派巡邏,提高警戒級別!通知值班長,檢查所有消防設施和通道,嚴防任何不明火源或破壞!
命令剛剛下達,指揮中心的門被猛地推開,一個在外圍巡邏的保衛員氣喘吁吁地衝進來:處長!煤場東側三號煤堆附近,發現可疑痕跡!像是有人攀爬踩踏過,還……還有半個新鮮的鞋印,不是我們廠裡發的勞保鞋樣式!
來了!李平安霍然起身。對方果然選擇了這裡!煤場一旦起火,藉助風勢和堆積如山的燃料,瞬間就能蔓延成難以控制的大火,必然牽動全廠乃至周邊區域的消防力量,造成巨大混亂!
他一邊命令煤場附近人員秘密向痕跡發現區域合圍,仔細搜尋,不得打草驚蛇,一邊緊盯時鐘。
晚上七點二十,距離蘇秀蘭那邊的約定時間,還有四十分鐘。對方想用煤場的火,把保衛力量和注意力引開,然後同時對蘇秀蘭和許大茂下手?還是說,煤場本身就是最終目標的一部分?
不能再等了,李平安抓起帽子戴上,對王大虎交代:保持所有通訊暢通,按預定方案應對。我去煤場。
說完,他大步流星衝出指揮中心,身影迅速沒入廠區漸濃的暮色中。
逍遙步展開,速度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淡淡殘影,神識如一張無形大網,以他為中心,一百五十米半徑內的一切氣息、動靜,盡數納入感知。
此刻,老刀如同一隻融入夜色的壁虎,緊貼著煤堆巨大的陰影,緩緩移動。
他早已將那個油紙包著的“小方塊”,安置在了一號鍋爐房進風道附近一個隱蔽的檢修口內。
那是特製的延時燃燒裝置,混合了鎂粉和特殊油脂,一旦啟動,會產生高溫和濃煙,足以引燃旁邊的備用煤粉管道,進而引發連鎖反應。
啟動時間,就設定在八點整,與柳樹灘那邊同步。
他不需要看到大火沖天,只需要混亂。裝置啟動後,他會趁亂迂迴靠近許大茂的囚禁點,那裡必然會出現短暫的防禦空隙。
他有把握在幾秒內解決掉外圍警戒,然後用淬毒的吹箭,從窗戶送許大茂上路。乾淨,利落。
就在他準備向預定撤離路線轉移時,身形猛地一頓!一股極其細微、卻凜然如實質的壓迫感,如同冰冷的針尖,刺向他後頸的面板!有高手靠近!而且速度極快!
老刀沒有任何猶豫,身體違反常理地向側方猛地一折,如同被風吹折的枯草,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道幾乎無聲無息襲向後心的掌風!
砰!他原本倚靠的煤堆表面,被那股凝練的掌力印出一個清晰的凹陷,煤灰簌簌而下。
李平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煤堆另一側,眼神平靜無波,鎖定了陰影中的老刀。
果然是你,氣息收斂得很好,可惜,殺氣藏不住。
老刀緩緩直起身,鴨舌帽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幽光。
他沒有試圖辯解或逃跑,對方能悄無聲息摸到這麼近的距離,實力絕對恐怖。跑不掉,只能戰。
他慢慢拉開一個形意拳三體式的架子,氣息陡然變得沉雄暴烈,與周遭骯髒雜亂的環境形成詭異反差,彷彿一頭蟄伏於泥沼的兇獸驟然亮出了獠牙。
李平安同樣擺開了架勢,腳下不丁不八,雙手一前一後,看似隨意,卻暗合太極陰陽,周身氣息圓融如球,又將八極拳的頂、纏、靠勁意含而不發。
兩位宗師級高手,在這堆滿工業燃料的骯髒角落,形成了無聲卻殺氣四溢的對峙。
沒有廢話,老刀動了!趟泥步快如鬼魅,瞬間拉近距離,左手劈掌如斧,直取李平安脖頸,右手藏在肋下,蓄勢待發。形意劈拳,凌厲剛猛,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!
李平安不閃不避,在掌鋒及體的剎那,腰身如水般微微一轉,前手劃弧上掤,看似輕柔地搭上對方手腕,太極單鞭的掤勁瞬間吞吐,並非硬擋,而是順其力、化其勢。
同時腳下逍遙步輕錯,身形已如柳絮飄到老刀側翼,後手並指如劍,直點老刀肋下章門穴!
老刀反應極快,劈出的手掌變劈為抓,反扣李平安手腕,同時蓄勢的右拳如毒龍出洞,崩拳直搗李平安心窩!
兩人動作快如電光石火,勁風呼嘯,捲起地上煤灰,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道糾纏的黑色旋風。
李平安手腕被扣,不驚反喜,被扣住的手臂驟然變得柔若無骨,太極拳“纏絲勁”發動,順勢一繞,反而將老刀扣來的手指絞住。
同時點向章門穴的手指中途變向,化指為掌,一記輕飄飄卻又沉重無比的太極“按”勁,拍在老刀搗來的崩拳小臂上!
砰!噗!
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。一聲是拳掌交擊,另一聲更沉悶,是老刀小臂骨裂的聲音!
李平安那看似輕柔的一按,蘊含了太極透勁和八極沉墜之力,剛柔並濟,瞬間破開了老刀崩拳的剛猛力道,震裂其骨!
老刀悶哼一聲,臉色一白,眼中狠色更濃。他竟不顧手臂劇痛,藉著李平安一按之力,身體猛然向後倒躍,同時左手在腰間一抹,一道烏光無聲無息射向李平安面門!正是那淬毒的吹箭!
李平安似乎早有預料,在老刀後躍的瞬間,逍遙步如影隨形般跟進,速度快得超乎想象,那支吹箭擦著他的耳畔飛過,釘入後面的煤堆。
而李平安的右掌,已如泰山壓頂般按向老刀倉促格擋的右臂,左拳如炮,從極為刁鑽的角度,直轟老刀空門大開的胸膛!
八極拳,頂心肘的變式——窩心炮!
老刀瞳孔驟縮,感受到了這一拳中蘊含的毀滅性力量。他竭力扭身,將未受傷的左臂橫在胸前,同時腳下發力,試圖再次後退。
轟!
拳臂交擊,發出結結實實的爆鳴!老刀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卡車撞中,向後拋飛出去,重重砸在堅硬的煤堆上。
一口鮮血狂噴而出,左臂呈現不自然的彎曲,顯然也斷了。
他掙扎著想爬起來,卻牽動內傷,又是幾口血沫咳出,眼神開始渙散。
李平安收拳而立,氣息平穩,只有額角滲出細微汗珠。
短暫的交手,兇險異常,老刀不愧是形意宗師,招招狠辣,應變極快。
若非自己已入宗師,神識敏銳預判了吹箭,勝負或許還要多費周折。
他走到老刀面前,居高臨下。老刀死死盯著他,嘴角咧開,露出染血的牙齒,似乎在笑,眼神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,任務也完了。
李平安沒有浪費時間審問,迅速在他身上搜查,很快找到了那個用於啟動延時裝置的小巧遙控器,時間定格在七點五十五分。好險!他立刻按下解除鍵。
幾乎同時,他腰間的對講機傳來陳江河急促的聲音:處長!五金庫!有發現!我們在倉庫後面廢棄的下水道口,找到了被掩埋的……一個小型防水包!裡面有……有炸藥和雷管!還有一張軋鋼廠新車間佈局圖!
李平安眼神一凜。果然!他們的目標不僅是殺人滅口,還有破壞!煤場製造混亂,吸引注意,真正的破壞可能在別處!新車間佈局圖……
他立刻命令:控制現場,排爆組立刻到位!通知新車間加強警戒!同時,他看向奄奄一息的老刀:你們還有多少人?‘掌櫃’是誰?
老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,眼神開始渙散,卻帶著一絲嘲弄。他猛地一咬牙!
李平安瞬間出手卸他下巴,但仍是晚了半步。
黑血從老刀嘴角溢位,他頭一歪,氣息斷絕。又是服毒自盡!
李平安面色陰沉。死士!他看了一眼時間,七點五十八分。距離蘇秀蘭那邊的八點,只剩兩分鐘!
他立刻開啟對講機,切換頻道:孫組長!煤場殺手已解決,發現破壞裝置和炸藥!‘鷂子’那邊可能有變,建議立刻收網!
對講機裡傳來孫組長果斷的聲音:柳樹灘已佈下天羅地網!行動!
李平安不再停留,轉身朝保衛處方向疾馳。老刀雖死,但“掌櫃”未獲,炸藥雖被發現,但對方是否還有其他後手?
許大茂那邊是否安全?蘇秀蘭能否順利被控制?一系列問題仍懸而未決。
夜色中,軋鋼廠的燈光依舊明亮,機器的轟鳴依舊沉穩。但一場無聲的雷霆,已然在幾個關鍵節點同時炸響。
網,正在收緊。而真正的較量,或許才剛剛進入最核心、最殘酷的階段。
爐火映照的煤場角落,只留下老刀逐漸冰涼的屍體,和一地凌亂卻驚心動魄的戰鬥痕跡。
鋼鐵堡壘的內外,獵手與獵物的角色,在這一夜,經歷了數次驚心動魄的轉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