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跨院門口那堆積如山的規整蜂窩煤,像一面無聲的牆,不僅擋住了閆埠貴佔便宜的心思,更成了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。
眼見天氣一天冷過一天,屋簷下都掛上了冰溜子,前院閆家再也坐不住了。閆埠貴咬咬牙,終究還是捨不得花錢請人,便指揮著大兒子閆解成和兩個半大的小子閆解放、閆解曠,爺四個吭哧吭哧地,也去煤場拉回了幾百斤煤塊,堆在了自家門口那狹小的過道里。
模仿著西跨院的架勢,閆家父子也開始了製作蜂窩煤的工程。和泥,拌煤,倒是弄得像模像樣。只是到了最關鍵的比例環節,閆埠貴那深入骨髓的算計勁兒又上來了。
他蹲在煤堆旁,看著那黑金似的煤末子,心裡的小算盤打得震天響:這煤多貴啊!黃泥不要錢,多摻點泥,不就省下煤了嗎?一個煤餅少放一成煤,這幾百斤下來,能省出多少?夠多燒好些天了!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用最少的煤,度過整個冬天的“輝煌戰績”。
“解成,多和點泥!對,再多放點!這泥巴實在,經燒!”閆埠貴指揮著,親自上手,又往煤堆里加了好幾鐵鍬黃泥,那比例,看得閆解成都有些猶豫。
“爸,這……這泥是不是放太多了?我看平安哥他們家沒放這麼多……”
“你懂甚麼!”閆埠貴立刻打斷兒子,扶了扶眼鏡,一副“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”的架勢,“煤是精貴,可也得會過日子!聽我的,沒錯!趕緊和!”
閆家兄弟不敢違拗父親,只能照著做。最終和出來的煤泥,顏色明顯比西跨院的淺了不少,帶著更多的土黃色,黏度也不夠,顯得有些鬆散。
壓制成型的時候就更費勁了。模具下去,出來的煤餅邊緣毛毛糙糙,不夠緊實,有些甚至一拿起來就有點要散架的意思。閆埠貴卻兀自滿意:“挺好挺好!看著就敦實!”
忙活了大半天,閆家門口也總算碼起了一排排蜂窩煤。只是那成色、那品相,跟西跨院門口烏黑油亮、邊角整齊的煤餅一比,高下立判,活像是營養不良的瘦猴遇上了健壯的牛犢。
寒冬的夜晚來得特別早。北風呼嘯著穿過衚衕,刮在臉上像小刀子。閆家屋裡,寒氣逼人,呵氣成霜。
閆埠貴搓著手,信心滿滿地拿起一塊自家制作的“高效節能”蜂窩煤,填進了爐子裡,划著了火柴。
火苗舔舐著煤餅,一開始還有點微弱的火星,冒起一股帶著濃重土腥味的黃煙,但很快就偃旗息鼓,任憑閆埠貴怎麼扇風,那煤餅就是不肯好好燃燒,只是半死不活地冒著嗆人的煙,爐膛裡始終不見應有的紅火。
“邪了門了!”閆埠貴急了,又換了一塊,結果還是一樣!那煤餅像是存心跟他作對,只在表面燒黑了一小圈,核心部分根本點不透,爐子冰涼,屋裡比外面強不了多少。
一家人圍著冰冷的爐子,凍得瑟瑟發抖。閆解成的媳婦於秀蓮抱著胳膊,小聲嘟囔:“我就說泥放多了吧……”立刻被閆埠貴惡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肯定是這煤不好!要麼就是這模具不對!”閆埠貴不肯承認是自己的算計出了問題,開始找外部原因。
他焦躁地在屋裡踱步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西跨院的方向。西跨院的窗戶裡,透著溫暖的光暈,隱約還能聽到孩子的笑聲,可以想象,裡面的爐火一定燒得旺旺的。
一股莫名的邪火和怨氣,瞬間衝上了閆埠貴的腦門。都怪李平安!要不是他小氣,不肯借車,不肯順手幫我家把煤做了,我家能弄成這樣嗎?他肯定知道這煤和泥的比例,就是藏著掖著不說!看我家的笑話!
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,完全忘了是自己貪心不足,想佔便宜未果,又是自己為了省那點煤而胡亂配方。
第二天早上,院裡公用水池邊,幾個家庭主婦正在洗菜。閆埠貴也端著個搪瓷盆過去,臉色陰沉,故意提高了嗓門,像是說給所有人聽:
“唉,這年頭,人心不古啊!有些人,看著人模人樣的,有點本事就藏著掖著,眼睜睜看著鄰居受凍,也不說搭把手,指點一下!這蜂窩煤看著簡單,這裡面的門道可深了!指不定啊,就是有人使壞,用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法子,才把煤燒得那麼旺!”
他這話指桑罵槐,含沙射影,目標直指西跨院。
正在水池另一邊接水的傻柱聽見了,把水龍頭一關,粗聲粗氣地懟了回去:“三大爺,您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!人家平安哥自己個兒的煤,愛怎麼燒怎麼燒,礙著您甚麼事了?您自家泥巴放多了,燒不著火,還能怪到別人頭上?這理兒啊,到哪兒都說不過去!”
傻柱這一嗓子,把閆埠貴那點小心思全給吼了出來,引得周圍幾個婦女竊笑不已。
閆埠貴被懟得面紅耳赤,支吾著說:“我……我又沒指名道姓!柱子裡你別瞎摻和!”
“我摻和甚麼了?我說的是實話!”傻柱可不慣著他,“有那嚼舌根的工夫,不如回去把煤敲碎了重和!多放煤,少放泥,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!”
閆埠貴羞憤難當,端著盆,灰頭土臉地溜回了前院。
西跨院裡,李平安也隱約聽到了外面的動靜。他正拿著小錘,輕輕敲掉一塊蜂窩煤邊緣多餘的毛刺,動作不疾不徐。對於閆埠貴的抱怨和指摘,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林雪晴從屋裡出來,有些擔憂地小聲說:“平安,三大爺他……”
“不用理會。”李平安打斷她,語氣平淡,“他自己算盤打得太精,砸了自己的腳,還想把鍋甩給別人。天冷,人心不能也跟著冷,但熱臉貼冷屁股的事,我們不幹。”
他早就料到閆埠貴會為了省煤而多放泥,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理直氣壯地怪罪到自己頭上。
這更加堅定了他不與院裡過多牽扯的決心。幫人是情分,不幫是本分,更何況是閆埠貴這種只想佔便宜、從不念好的主兒。
最終,閆家那幾百斤摻了過多黃泥、幾乎無法燃燒的蜂窩煤,成了前院一個不大不小的笑話。
閆埠貴迫於嚴寒和家人的抱怨,只得忍痛將那批“失敗品”敲碎,重新購買了一小部分煤,嚴格按照正常比例製作,才勉強解決了取暖問題。
只是這一番折騰,不僅沒省下錢,反而多花了冤枉錢,還成了全院皆知的笑柄,真可謂是“賠了夫人又折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