閆家那摻多了黃泥、冒不起煙的蜂窩煤帶來的笑話還沒完全冷卻,另一項關乎整個冬天餐桌內容的重大事宜,便緊鑼密鼓地提上了四合院家家戶戶的日程——冬貯大白菜的供應開始了。
這年頭,北方冬天的蔬菜種類匱乏得可憐,大白菜幾乎是家家戶戶整個冬季唯一的主力菜。儲存白菜,就跟儲備過冬的煤一樣,是頭等大事,關係到未來幾個月一家老小是吃糠咽菜還是能有口熱乎菜湯。
供應日一大早,天還沒亮透,凜冽的寒氣像是能凍僵人的骨頭。指定的菜站門口,早已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長龍。人們裹著厚厚的棉襖,揣著手,踩著腳,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,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期盼、焦急與忍耐的神情。
李平安和陳江河也裹著軍大衣,出現在了隊伍裡。兩人約好了一起買,相互有個照應,也能搭把手搬運。他們排在隊伍中段,看著前面黑壓壓的人頭,神色倒還算平靜。
“今年這隊伍,比去年還長點。”陳江河哈著白氣,低聲說。
“嗯,人口多了嘛。一會兒看著點,挑瓷實點的,幫平樂家也挑些好的。”李平安目光掃過菜站裡面那堆積如山的白菜,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挑選的標準。
菜站由街道和供銷社共同組織,有幾個戴著紅袖標的保衛人員在維持秩序,防止有人插隊或者哄搶。
氣氛嚴肅而緊張,沒人敢大聲喧譁,更別提講價了——全是統一定價,定量供應,拿著副食本和錢票,按家裡人口購買份額。這就是計劃經濟的常態,沒甚麼自由選擇的餘地,但至少保證了基本的公平。
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。終於輪到李平安他們,兩人迅速上前,憑藉著經驗和眼力,在保衛人員的注視下,快速而精準地挑選著棵棵包心緊實、葉片青綠、根部帶著溼泥的上好白菜。過磅,交錢票,然後將這些“戰利品”小心翼翼地搬到他們借來的板車上。
“走,先拉回院裡,放地窖。”李平安招呼一聲,和陳江河一起,一個拉,一個推,拖著沉甸甸的板車,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,離開了菜站。
回到四合院,兩人先將大部分白菜卸下車,小心翼翼地搬進西跨院那個隱蔽的地窖裡,一層層碼放整齊,確保通風,防止腐爛。地窖裡陰涼乾燥,是儲存白菜的理想場所。做完這些,兩人又一起將屬於陳江河家的那份白菜,拉著送往陳江河家。整個過程乾脆利落,配合默契。
就在他們忙活的時候,四合院的其他人家也陸陸續續拉著各自的白菜回來了。
前院閆埠貴家,也買回了一車。閆埠貴一邊指揮兒子們搬菜,一邊拿著個小本本記錄斤兩和錢數,嘴裡還唸叨著“這菜價又沒漲,挺好挺好”,彷彿佔了天大便宜。他家的白菜品相還算可以,畢竟排隊不算太晚。
中院傻柱家,馬冬梅帶著傻柱也拉回一車。傻柱仗著力氣大,挑的都是個頭最大的,也不管包心緊不緊,在他看來,個大就實惠。馬冬梅在一旁數落他:“你倒是挑點瓷實的啊!光圖個大,裡面鬆鬆垮垮的不禁放!”傻柱嘿嘿一笑:“大的吃著過癮!”
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,還是中院賈家。
賈張氏和秦淮茹婆媳倆,拖著一輛破舊的小車,上面堆著她們家份額的白菜,蔫頭耷腦地回來了。那白菜一看就知道是去得晚,挑剩下的——外層的幫子又老又黃,有的葉子已經爛了邊,個頭也小,跟李平安家那些青翠瓷實的白菜一比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賈張氏臉色鐵青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:“殺千刀的!去晚了一步,好菜都讓那幫缺德帶冒煙的搶光了!盡給些沒人要的破爛貨!這讓人怎麼吃!”
她們剛把車停到門口,準備往下搬,旁邊一個同樣剛買菜回來的鄰居,大概是被賈張氏罵罵咧咧的聲音惹煩了,或者是看她家白菜實在太差忍不住多看了兩眼,隨口說了一句:“賈張氏,您這菜……可得抓緊吃,怕放不住。”
這話本是句好意的提醒,可聽在賈張氏耳朵裡,卻成了莫大的諷刺和挑釁!
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了毛,把手裡的爛白菜往地上一扔,叉著腰就衝那鄰居嚷開了:“放屁!你家菜才放不住呢!你們全家都放不住!怎麼著?看我們家菜不好,瞧笑話是不是?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?有本事你也起大早排隊去啊!背後嚼甚麼舌根子!”
她聲音尖利,唾沫橫飛,把那鄰居罵得一愣一愣的,臉都氣紅了:“賈張氏!您……您怎麼不識好歹啊!我好心提醒您一句……”
“我用得著你提醒?你算哪根蔥?!”賈張氏根本不聽,繼續撒潑,“我看你就是故意的!看我們家人少好欺負是吧?老賈啊!你睜開眼睛看看吧!甚麼阿貓阿狗都敢欺負上門了啊!”
她這一鬧騰,立刻把中院還沒回家的人都吸引了過來,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秦淮茹在一旁拉也不是,不拉也不是,臉色臊得通紅,只能低著頭,趕緊把那些品相不好的白菜往屋裡搬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那鄰居被氣得夠嗆,又礙於賈張氏是個潑婦,不好跟她一般見識,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腳,罵了句“不可理喻”,抱著自己的白菜回家了。
賈張氏見“擊退”了對方,更是得意,又指桑罵槐地嚷嚷了幾句,這才罵罵咧咧地幫著(或者說指揮著)秦淮茹把那些劣質白菜搬進屋,嘴裡還不停地抱怨菜站的人偏心,抱怨世道不公。
西跨院裡,李平安和陳江河剛忙完,正好聽到了中院這場鬧劇的尾聲。陳江河搖了搖頭:“這賈張氏,真是……”
李平安臉上沒甚麼表情,只是淡淡地說:“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她們去得晚,怪不了別人。走吧,去你家,把菜放好。”
對他而言,賈家的鬧劇不過是這四合院日常的一首插曲,甚至連插曲都算不上。他關心的是自家地窖裡那些足夠妻女安穩過冬的儲備,以及妹妹一家是否也安排妥當。
家家戶戶的白菜都入了窖,或堆在了牆角。這個冬天,四合院裡的生機,大半就指望這些青白之物了。
只是這同樣的白菜,在不同的人家,卻預示著不同的滋味——有的意味著安穩與滿足,有的,則可能伴隨著爭吵與算計。冬日的序幕,就在這白菜的圍城與百態中,正式拉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