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二年的臘月二十八,離年關只剩最後兩天,四合院裡卻難得地貼上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紅色囍字,給這灰撲撲的院落添上了一抹刺眼又寒酸的喜慶。前院閻埠貴家,長子閻解成今天結婚。
這婚事辦得,充分體現了閻家“勤儉節約”的至高家風。沒有迎親的隊伍,沒有喧天的鑼鼓,新娘子於秀蓮只是由她那個眉頭依舊緊鎖的哥哥於大壯陪著,提著一個不大的包袱,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閻家的門。
她身上那件紅色的新罩衫,據說是閻家出的布票,但看那緊繃的尺寸和略顯粗糙的質地,怕是閻埠貴算計了又算計才扯回來的最便宜布料。
婚禮就在閻家那間狹窄的屋裡和門口巴掌大的空地上進行。沒有司儀,由院裡三位大爺充場面。
易中海說了幾句“百年好合,勤儉持家”的場面話,劉海中挺著肚子強調了“互幫互助,共同進步”,閻埠貴自己則主要圍繞著“以後就是一家人,要同心協力把日子過好”展開,絕口不提物質。
真正的重頭戲,是開席前的收禮金環節。閻埠貴親自坐鎮,面前擺著個小木匣,旁邊放著毛筆和紅紙,架勢擺得十足。他推了推眼鏡,臉上帶著矜持又難掩期待的笑容。
院裡鄰居們陸續過來,大多神色木然,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毛票。
“老王家,五毛!”
“後院老李家,三毛!”
“中院張家,四毛!”
易中海作為一大爺,不能太寒酸,掏出了一塊錢,引得閻埠貴眼睛亮了一下,連忙親自記上。
劉海中為了顯示自己二大爺的派頭,也咬牙給了一塊錢。
輪到賈家時,賈張氏帶著棒梗,掏了半天,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毛錢票子,嘴裡還嚷嚷著:“我們家人多,棒梗正長身體,吃得多!” 說完,不等閻埠貴反應,就拉著棒梗鑽到前面,眼睛死死盯住了桌上那點少得可憐的菜。
輪到李平安時,他獨自一人前來,從兜裡掏出一張嶄新的一塊錢,平靜地放進木匣裡。“閻老師,恭喜。”
閻埠貴看到這一塊錢,臉上笑開了花,連聲道:“哎呦,平安來了!同喜同喜!快裡面坐,一會兒就開席!”
李平安卻微微搖頭,語氣疏離而客氣:“不了,閻老師,家裡孩子還小,雪晴身子也不方便,我得回去照看。心意到了就行。”說完,對幾位大爺點了點頭,轉身便走,絲毫沒有留下吃飯的意思。
閻埠貴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心裡略有些遺憾,少了個接近的機會,但捏著那一塊錢,又覺得划算。
李平安則心裡清楚,閻家這席面,不吃也罷,省得看著鬧心。他寧願回家用靈泉空間的水,給媳婦兒子做點乾淨可口的飯菜。
果然,所謂的“婚宴”簡直慘不忍睹。桌上依舊是那幾樣看家菜——清炒白菜,鹹菜絲,唯一不同的是,那碟蝦皮換成了……一盤勉強能數出片數的、油光很少的肉片炒木耳,算是開了大葷。主食還是雷打不動的棒子麵窩頭,連個白麵饅頭都捨不得蒸。
開席令一下,早已餓得眼睛發綠的賈張氏和棒梗,如同餓虎撲食。賈張氏筷子舞得飛快,專挑那盤肉片炒木耳下手,一連往自己和棒梗碗裡扒拉了好幾片,嘴裡塞得鼓鼓囊囊,還不住地嘟囔:“快吃!棒梗,多吃點!這肉香!” 那吃相,看得同桌的人都直皺眉頭。於秀蓮的哥哥於大壯看著這一幕,臉色更加難看,幾乎沒動筷子。
其他鄰居也是埋頭苦吃,氣氛沉悶又迅速。沒人喝酒,因為閻家根本沒準備。這頓婚宴,更像是一場完成任務般的進食活動,囫圇吞下那點少得可憐的油水,便算給了閻家面子。
宴席草草收場,鄰居們抹抹嘴,作鳥獸散。閻埠貴顧不上收拾殘局,第一時間抱著那個小木匣鑽回了屋裡,插上門閂。
昏暗的煤油燈下,他將裡面的毛票和寥寥幾張塊票倒出來,手指蘸著唾沫,一張張清點,臉上露出興奮的光芒。
“他媽!快來看!”他壓低聲音,招呼三大媽,“收了這個數!”他比劃了一個手勢,雖然不多,但在他看來,刨去那二十塊彩禮和今天這頓“盛宴”的成本,似乎……還有點盈餘?
就在這時,閻解成拉著新媳婦於秀蓮,有些忐忑地走進來。於秀蓮依舊低著頭,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。
閻解成吭哧了半天,才小聲開口:“爸……那禮金……秀蓮她孃家那邊……”
閻埠貴立刻像護崽的母雞一樣,一把將錢摟在懷裡,臉色一板,推了推眼鏡,開始了他的“家規”宣講:
“解成啊!你如今是成了家的人了,更要懂得當家不易!”他指著屋裡屋外,“為了你這婚事,家裡前前後後花了多少錢?那二十塊彩禮是大頭吧?今天這辦席,買菜買肉,哪一樣不要錢?這可都是家裡出的!”
他頓了頓,觀察著兒子和新媳婦的臉色,繼續道:“這禮金,是人家看在咱老閻家面子上給的,是給我這個當爹的!得用來填補家裡的開銷!至於你們小兩口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“語重心長”:“以後你們吃飯,不能總白吃家裡的吧?得交伙食費!住這房子,雖然是自家的,但維護修繕也要錢,房租也得象徵性地交點!還有,秀蓮這剛過來,暫時沒工作,這生活費……”
一番長篇大論,核心意思就一個:禮金,老子收了!你們小兩口,從今天起,一切開銷自理,還得給家裡交錢!
閻解成聽得目瞪口呆,張了張嘴,卻甚麼也說不出來。於秀蓮的頭垂得更低了,肩膀微微顫抖,那抹紅色的罩衫,在昏暗的燈光下,顯得格外刺眼和單薄。
屋外,寒風依舊呼嘯,那幾個紅色的囍字在風中瑟瑟發抖。屋內,一場由閻埠貴主導的、針對小家庭的“經濟核算”才剛剛開始。
這場精打細算而來的婚姻,從一開始,就瀰漫著冰冷的算計和沉重的負擔。
新娘子於秀蓮的未來,彷彿也被這無形的算盤牢牢框住,看不到多少暖意。而閻埠貴,則沉浸在“收支平衡”甚至“略有盈餘”的滿足感中,渾然不覺,他算計掉的,或許是比金錢更珍貴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