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二年的臘月,寒風像是裹挾著冰碴子,抽打在人們臉上,生疼。年關將近,四合院裡的氣氛卻並未因節日而輕鬆多少,家家戶戶依舊在為那點口糧和來年的生計發愁。
前院閻埠貴家,那副鐵算盤卻又被撥弄得噼啪作響,這一次,關乎著長子閻解成的終身大事。
王媒婆這次介紹的女方,是城南胡同老於家的閨女,叫於秀蓮。姑娘模樣還算周正,性子聽說也溫順,但家裡情況實在有些艱難——母親常年臥病在床,藥罐子不離手;底下還有個哥哥,年紀不小了,正要結婚,家裡為湊彩禮和置辦東西,愁得不行。於家看中閻解成是城裡戶口,有份臨時工,雖然閻家條件也一般,但好歹沒有拖累,便鬆了口,答應讓閨女過來“相看相看”。
這回,王媒婆沒親自來,只是捎了個信兒,讓閻家自己張羅。用她私下跟老伴兒的話說:“閻老西那家子,我可再不沾了,費唾沫星子不說,還落不下好!”
相親這天,於秀蓮在她哥哥的陪同下來了。姑娘穿著一件半舊的紅格子罩衫,洗得有些發白,低著頭,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,顯得很是侷促。
她哥哥於大壯則是個黑瘦的漢子,眉頭緊鎖,眼神裡帶著生活重壓下的疲憊和一絲急於為妹妹尋個出路的迫切。
閻家依舊是那番光景。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,爐子裡的煤核奄奄一息。桌上擺著的,還是老三樣——清炒白菜,棒子麵窩頭,唯一算得上“葷腥”的,是一小碟閻埠貴不知從哪兒弄來的、齁鹹的蝦皮。
閻埠貴推了推眼鏡,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,招呼著:“於家兄弟,秀蓮姑娘,快坐,快坐!家裡簡陋,別介意,吃頓便飯!”
於大壯看著那一桌子菜,嘴角抽動了一下,沒說甚麼,默默坐下。於秀蓮更是頭都不敢抬。
飯桌上,氣氛沉悶。閻埠貴倒是口若懸河,又開始描繪閻解成的“遠大前程”和城裡戶口的好處。於大壯偶爾附和兩句,心思明顯不在這上面。
終於,他忍不住,搓了搓手,有些艱難地開口:“閻大叔,不瞞您說,我們家的情況……您可能也聽王嬸說了。我媽那病,就是個無底洞,我這邊又要辦事(結婚)……實在是……唉!”他重重嘆了口氣,“我們就秀蓮一個妹子,就盼著她能找個踏實人家,我們……我們也不圖啥,就圖個安心。”
這話裡的意思,再明白不過了。閻埠貴小眼睛精光一閃,心裡那副算盤立刻飛速運轉起來。對方這是有求於自己,而且情況緊迫!這可是壓價的好機會!
他臉上露出深表同情的神色,嘆了口氣:“唉,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!大壯兄弟你的難處,我懂,我懂!”他話鋒一轉,“不過啊,這結親是結兩姓之好,關鍵還是看兩個孩子投不投緣。我們家解成,你也看到了,老實本分,工作也穩定(自動忽略了臨時工的身份),將來啊……”
他絕口不提彩禮,只是反覆強調閻解成的“優點”和未來的“潛力”。於大壯聽著,臉色越來越黯淡。他知道,閻家這是不想出錢,或者,只想出很少的錢。
眼看氣氛又要僵住,三大媽在一旁看著於秀蓮那可憐見的模樣,又看看自家悶頭吃飯、一臉茫然的兒子,心裡有些不忍,悄悄在桌下踢了閻埠貴一腳。
閻埠貴皺了皺眉,權衡利弊。兒子年紀確實不小了,這於家姑娘看著是個能過日子的,家裡雖然負擔重,但嫁過來就是閻家的人,那於家還能總來打秋風不成?關鍵是,現在這情況,可以狠狠壓價!
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,終於開口:“這樣吧,大壯兄弟,我看秀蓮這孩子也挺好,跟我們家解成有緣分。既然兩個孩子都沒意見,那這婚事,咱們就當定了!”他頓了頓,觀察著於大壯的神色,緩緩伸出兩根手指,“這彩禮呢,按規矩是該有。我們閻家也不是不懂禮數的人家,你看……二十塊錢,怎麼樣?”
二十塊錢!在這年頭,對於於家這樣困難的家庭來說,不算少,但也絕對不多,尤其是還要應付母親醫藥費和哥哥結婚的窟窿。
於大壯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。他顯然希望能再多一點。
閻埠貴立刻補充道:“這二十塊錢,我們可是實實在在拿出來的!你看現在這光景,誰家嫁閨女能拿到這個數?再說,秀蓮嫁過來,就是城裡戶口,吃商品糧,這好處,可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!”他又開始畫餅,只不過這次的大餅,帶著城裡戶口的硬核誘惑。
於秀蓮抬起頭,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始終不敢看她的閻解成,又看了看一臉精明的閻埠貴和麵露難色的哥哥,眼圈微微紅了,最終還是低下頭,細若蚊蚋地說:“哥……我……我願意……”
她這話一出,於大壯像是被抽乾了力氣,頹然地點了點頭:“……行吧,閻大叔,就……就按您說的辦。”
婚事,就在這頓清湯寡水的相親宴上,帶著一絲無奈的苦澀,定了下來。
送走了於家兄妹,閻埠貴立刻關起門來,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。他對著三大媽和閻解成炫耀道:“看見沒?這就叫策略!要不是我沉得住氣,能二十塊錢就搞定?還白得一個城裡兒媳婦!這買賣,划算!”
三大媽看著喜形於色的丈夫,又看看依舊懵懂的兒子,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。閻解成則撓了撓頭,對於自己突然多了個媳婦這件事,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。
訊息傳開,四合院裡議論紛紛。有人覺得閻家撿了便宜,有人可憐於家姑娘,更有人等著看閻家怎麼用這二十塊錢,操辦一場“體面”的婚禮。
而精於算計的閻埠貴,已然開始撥弄他的算盤,籌劃著如何用最小的成本,完成這樁他自認為“血賺”的婚姻。至於新媳婦過門後,要面對怎樣一個精打細算到極致的家庭,那就是後話了。這亂世中的姻緣,從一開始,就浸透了生活的艱難與算計的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