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二年的秋風,送走了夏末最後一絲黏膩的暑氣,也帶來了新學年的氣息。四合院裡的幾個小娃娃,到了該背起書包的年紀,只是這書包裡的乾坤和通往學堂的路,卻大不相同。
中院賈家,賈張氏難得地沒有咒罵,而是拿著一件嶄新的、藏藍色的確良學生裝,在棒梗身上比劃著。布料挺括,在昏暗的屋裡也泛著光。
“瞧瞧,我大孫子穿上這身,多精神!”賈張氏臉上笑出了一朵菊花,三角眼裡滿是得意,“上學就得有個上學的樣兒!可不能穿得破破爛爛的,讓人瞧不起!”
棒梗仰著小臉,配合地轉著圈,他對新衣服很滿意,但對“上學”兩個字還懵懵懂懂。
秦淮茹在一旁默默地看著,心裡五味雜陳。婆婆對棒梗,那是真捨得。這身新衣服,加上新書包、新文具,花了不下十塊錢,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她知道,這錢是從東旭那三百多塊賠償款裡出的。婆婆把那錢看得跟命根子似的,平日裡摳唆得一個子兒恨不能掰成八瓣花,但用在棒梗身上,卻大方得令人咋舌。
對比之下,小槐花身上穿的,還是用舊衣服改的,帶著補丁。
“媽,這……是不是太扎眼了?”秦淮茹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扎甚麼眼?”賈張氏立刻瞪起眼,“我孫子就得穿好的!以後是要考大學、當幹部的!不像某些賠錢貨,穿甚麼都一樣!”她斜睨了一眼炕上的小槐花,語氣刻薄。
棒梗的入學,在賈張氏的全力支援和金錢開道下,風風光光,儼然成了賈家未來所有的希望所繫。
西跨院和後院傻柱家,則是另一番光景。李耀宗和何曉這兩個小傢伙,也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。
這天早上,林雪晴和馬冬梅各自給兒子收拾利落。李耀宗穿著半新的、洗得乾淨柔軟的小褂子,何曉也是差不多的打扮,雖不嶄新,但整潔體面。
“到了幼兒園,要聽老師話,跟小朋友好好玩,知道嗎?”林雪晴蹲下身,給兒子整理著衣領。
“知道啦!媽媽!”李耀宗聲音響亮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。
旁邊何曉也學著他的樣子,挺著小胸脯:“聽話!玩!”
傻柱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,對馬冬梅說:“瞧見沒,我兒子,就是機靈!”
兩個媽媽牽著孩子,一起出了院門,送往街道辦的託兒所。路上遇到熟人打招呼:
“送孩子上學啊?”
“是啊,上幼兒園。”
“挺好,有人看著,你們也能輕鬆點。”
這平淡溫馨的一幕,落在某些人眼裡,卻又變了味。賈張氏扒著門縫看著,啐了一口:“上甚麼幼兒園?淨浪費錢!小孩子家家,在院裡跑跑不就長大了?真是錢多燒的!” 她完全忘了自己給棒梗置辦行頭花了多少。
前院閻埠貴家,最近的氣氛則有些微妙。閻解成上次相親失敗,雖然閻埠貴嘴上說著“農村丫頭沒眼光”,但心裡也清楚,自家那條件,想找好的,難。他拿著小本本,又開始撥拉他那副鐵算盤。
“解成的工作是臨時工,工資低,沒保障。咱們家這情況……”他推了推眼鏡,對三大媽分析,“下回再找,必須有個硬條件——女方得有城市戶口!”
“城市戶口?”三大媽一愣,“那能吃上定量糧的姑娘,能看上咱家?”
“怎麼不能?”閻埠貴胸脯一挺,“咱家再怎麼說,也是書香門第!解成模樣也不差!關鍵是,這城市戶口是根本!”他敲著本子,語氣嚴肅,“沒有城市戶口,將來生了孩子也是農村戶口,沒定量!那不得活活餓死?這可不是摳門兒,這是眼光!是為了長遠打算!”
在他的邏輯裡,算計到了極致,反而成了“深謀遠慮”。他要求女方有城市戶口,不是為了親家能幫襯甚麼,純粹是為了避免未來可能出現的、需要他閻家掏錢填坑的“無底洞”。
於是,閻埠貴再次找到了王媒婆,這次他的條件非常明確,也非常“硬核”——首要條件,城市戶口!至於那“十個雞蛋五毛錢”的謝媒禮,他絕口不提,彷彿從未說過。
王媒婆聽著他唾沫橫飛地講著“戰略眼光”,心裡冷笑連連,面上卻依舊敷衍著。這閻老西,算盤打得是越來越精了,可惜,這算盤珠子崩不到別人臉上。
幾天後,還真讓王媒婆又物色到一個——女方是附近紡織廠的女工,叫於莉,倒是城市戶口,家裡條件一般,模樣也普通。閻埠貴一聽“城市戶口”、“有工作”,立刻覺得符合他的“戰略要求”,忙不迭地安排了第二次相親。
這次,閻家依舊是大掃除(表面功夫),閻解成依舊被逼著穿上那件中山裝。午飯桌上,依舊是清炒白菜、棒子麵窩頭,唯一的變化是,那碟小魚乾變成了……一碟拌了鹽的蘿蔔絲。
於莉姑娘看著這一桌子菜,又看了看閻家這狹小擁擠、家徒四壁的屋子,再聽著閻埠貴滔滔不絕地講述著“城市戶口的重要性”和閻解成那“臨時工”的“穩定前途”,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禮貌,漸漸變成了無奈,最後幾乎是麻木了。
結果可想而知。於莉姑娘回去後,託王媒婆帶話,只有一句:“閻家書香門第,我攀不起。”
訊息傳回,閻埠貴拿著小本本,百思不得其解:“這條件多好啊!城市戶口,有工作!她還有甚麼不滿意的?”
他似乎永遠也想不明白,他那套極端功利和摳門的算計,本身就是一堵最高的門檻,將所有的可能性都擋在了門外。
閻解成經歷了兩次失敗的相親,越發沉默寡言。三大媽看著兒子,心裡發愁,卻也不敢多說甚麼。
四合院裡,孩子們背起了書包,走向不同的人生起點;大人們則繼續在各自的軌道上,因著性格與選擇,走向已然註定的結局。
棒梗穿著新衣,懵懂地踏入學堂,承載著賈張氏不切實際的奢望;李耀宗和何曉在幼兒園裡咿呀學語,享受著相對正常的童年;而閻解成,則在父親那撥不響的鐵算盤下,繼續著他那看不到希望的單身生涯。
這煙火人間,悲喜並不相通,未來,也早已在這一點一滴的日常中,悄然寫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