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一年的秋天,風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,捲起地上的落葉,打著旋兒,更添幾分蕭瑟。軋鋼廠裡,機器的轟鳴聲似乎也比往日沉悶了些,像是被這沉重的年景拖慢了節奏。
李平安正在保衛處辦公室看著近期的廠區巡邏記錄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名幹事領著一位穿著白色警察制服、面色嚴肅的中年人走了進來。
“李處長,打擾了。我是東直門派出所的副所長老張。”來人敬了個禮,聲音洪亮。
李平安起身回禮,請他坐下:“張所長,有事?”
張所長也沒客套,直接開門見山:“李處長,情況緊急,長話短說。我們接到上級命令,近期要端掉朝陽門外一個規模不小的黑市窩點。這幫人太狡猾,流動性大,我們派出所人手實在不夠,上級指示,請求你們軋鋼廠保衛科支援,聯合行動!”
黑市?李平安眉頭微動。這年頭,物資極度匱乏,計劃外的買賣基本都被歸為“投機倒把”,黑市便應運而生。
雖然風險極大,但為了弄到點吃的用的,還是有人鋌而走險。端掉黑市,既是維護市場秩序,也確實能截獲一批市面上罕見的物資。
“任務目標是甚麼?需要我們出多少人?”李平安沉聲問道,心裡迅速權衡。
“目標是徹底搗毀這個窩點,抓捕主要人員,收繳所有非法物資!”張所長語氣堅決,“我們希望保衛科能出十五到二十名精幹力量,配合我們行動,主要負責外圍封鎖和突擊抓捕。時間就定在明晚凌晨。”
李平安略一沉吟。保衛科日常訓練因饑荒暫停,但骨幹們的底子還在,執行這種任務問題不大。
而且,正如使用者所說,這種行動結束後,繳獲的物資……按規定大部分要上交,但參與行動的單位總能分潤一些,用以改善伙食、補充消耗,這是不成文的慣例。對於肚子裡缺油水的保衛科兄弟們來說,這無疑是個巨大的誘惑。
“沒問題!”李平安當即表態,“保衛科堅決配合公安機關行動!王大虎!”
“到!”守在門口的王大虎立刻挺胸應道。
“你立刻挑選十五名身手好、嘴嚴實的骨幹,做好準備,明晚由你帶隊,全程聽從張所長指揮!”
“是!保證完成任務!”王大虎臉上閃過一絲興奮。他當然也明白這意味著甚麼。
張所長見李平安如此爽快,也鬆了口氣,又具體交代了一些行動細節和接頭方式,便匆匆離去。
訊息在保衛處內部小範圍傳開,被選中的幹事們個個摩拳擦掌,眼神裡充滿了期待。沒選上的則羨慕不已,紛紛叮囑:“虎哥,到時候……嘿嘿,你懂的!”
王大虎笑罵一句:“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!走漏風聲,別說肉渣,西北風都沒得喝!”
第二天晚上,月黑風高。凌晨一點,軋鋼廠後門,十五名保衛幹事悄無聲息地集合完畢。所有人都換上了深色便裝,手裡拿的不是槍械,而是結實的木棍和繩索。李平安親自前來送行。
“大虎,記住,行動要快、要狠!注意安全,保護好同志們!”李平安拍了拍王大虎的肩膀,低聲叮囑,“該咱們的,也別客氣。”
王大虎重重點頭:“處長,您放心!”
隊伍如同暗夜中的利刃,悄無聲息地匯合了派出所的同志,直撲城東那片荒廢的河灘地——那裡就是黑市的具體位置。
李平安回到辦公室,並沒有休息。他站在窗前,望著漆黑一片的廠區,神識卻悄然蔓延開去,雖然無法覆蓋那麼遠,但一種莫名的感應讓他能大致察覺到行動的程序。他能“感覺”到遠處的騷動、呵斥聲、奔跑聲,以及……一種混亂中帶著收穫的躁動。
行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。那夥人雖然警惕,但在有備而來的公安和保衛科聯合突擊下,幾乎沒組織起甚麼像樣的抵抗就被一鍋端了。
當王大虎帶著隊伍,押著幾個垂頭喪氣的傢伙,並且用幾輛板車拉著沉甸甸的“戰利品”回到保衛處小庫房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“處長!大獲全勝!”王大虎雖然一臉疲憊,但眼睛裡閃著光,壓低聲音興奮地彙報,“抓了七個為首的,剩下的都攆散了。您猜怎麼著?這幫孫子,好東西還真不少!”
庫房裡,煤油燈點亮。只見板車上堆放著好幾個麻袋和木箱。開啟一看,連見多識廣的李平安都微微動容。
麻袋裡是白花花的大米!雖然有些陳,但在這年頭絕對是稀罕物!還有半扇凍得硬邦邦的豬肉,看那肥膘,足有百十來斤!另外幾個箱子裡,則是紅彤彤的山楂、黃澄澄的柿餅,甚至還有幾捆品相不錯的粉條和一小桶菜籽油!
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憑票都難買到的好東西!
“好傢伙!”旁邊一個年輕幹事忍不住嚥了口口水,“這夠咱們改善多少頓啊!”
按照規定,這些物資大部分要登記造冊,移交上級部門處理。但作為參與行動的單位,軋鋼廠保衛科和派出所,都分到了一份“辛苦費”和“損耗補充”。
最終,經過與張所長協商,保衛科分到了五十斤大米,二十斤豬肉,以及一部分山楂、柿餅和粉條。這已經是筆巨大的“橫財”了!
李平安當即下令:“豬肉和大米,處裡留一半,作為往後值班和特殊情況的儲備。剩下的一半,連同那些山貨,參與行動的兄弟,按出力大小分!記住,都悄悄拿回家,別聲張!”
“是!”眾人壓抑著狂喜,低聲應道。
當天,保衛科內部洋溢著一種過節般的氣氛。分到肉的幹事們,下班時都用布包或者飯盒小心翼翼地帶回了一點“油水”。雖然分量不多,但足以讓家人驚喜,讓清湯寡水的飯桌增添一抹難得的油潤和香氣。
西跨院晚上,也難得地飄出了米飯的香味和炒肉的油腥氣。李平安將分到的一小條肉和兩斤米交給林雪晴時,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:“這……平安,哪來的?”
“廠裡任務,兄弟們表現好,上面獎勵的。”李平安含糊地解釋了一句。
林雪晴沒有多問,只是手腳麻利地將肉切成薄片,和著白菜一起炒了,又用那點珍貴的米燜了一小鍋米飯。
雖然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飯,幾片肉,但那實實在在的米香和肉味,彷彿將連日來的陰鬱和飢餓都驅散了不少。小傢伙李耀宗吃得滿嘴油光,咿咿呀呀地格外開心。
李平安看著家人滿足的神情,心裡也踏實了幾分。這次行動,不僅打擊了不法,鍛鍊了隊伍,更重要的是,實實在在地給兄弟們和家裡帶來了好處。在這艱難時世,這一點點物質的改善,就是最有效的強心劑。
然而,他也清楚,黑市屢禁不止,根源在於物質的極度匱乏。端掉一個,還會有另一個冒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