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烈日,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四合院的青磚地面,空氣彷彿凝滯,只有知了在槐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,更添了幾分煩躁。
飢餓像一張無形的網,籠罩在每個人心頭,連院角那幾叢耐旱的牽牛花,都蔫蔫地捲起了葉片。
西跨院裡,李平安鋪開信紙,斟酌著字句,給那位在北方某部隊擔任指導員的老戰友寫信。
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,他寫得極其認真,將妹妹李平樂的情況——年紀、性情、模樣(他客觀地寫了“眉眼周正,身量高挑,手腳麻利”)、在紡織廠的工作,以及她那樸實無華的要求(“為人正派,勤勞肯幹,家中人口簡單,婆婆明理”),都細細寫明。
他沒有過分誇大,也沒有刻意貶低,只求一個真實可靠。
最後,他懇請老戰友幫忙留心,若有合適的、品性好的年輕幹部或戰士,可先通訊瞭解。
封好信口,李平安心裡踏實了些。這條路子,比找街面上的媒婆更讓他放心。部隊裡出來的人,經過錘鍊,紀律性強,底子相對乾淨。
寄出信後,日子依舊在飢餓與期盼中緩慢流淌。李平樂似乎察覺到了甚麼,幹活時更加勤快,眼神裡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與慌亂,偶爾對著窗外發呆,不知在想些甚麼。
然而,生活的波瀾總是不期而至。
這天傍晚,天色陰沉,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李平安從廠裡回來,剛進前院,就聽見中院傳來賈張氏異常高亢、甚至帶著點癲狂的哭罵聲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淒厲。
“……沒法活了啊!天殺的啊!連孩子的口糧都剋扣!這是要逼死我們祖孫啊!秦淮茹!你個掃把星!都是你!自打你進了門,我們賈家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!你還我兒子的口糧!你還我……”
緊接著,是秦淮茹壓抑的、絕望的嗚咽,以及小棒梗受到驚嚇後撕心裂肺的啼哭。
院裡不少人都被驚動了,聚在中院指指點點,議論紛紛。
易中海皺著眉站在自家門口,臉色難看,卻沒有上前。
劉海中揹著手,擺出要主持公道的架勢,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,就被賈張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過來抱住了腿,嚇得他連連後退。
閻埠貴躲在人後,小眼睛閃爍著,低聲道:“聽說是東旭在鍊鋼工地出了點事,受了傷,工地上給的補償……好像被剋扣了大部分,到賈家手裡的沒幾個錢,糧票更是少得可憐……”
李平安腳步頓了頓,目光掃過混亂的中院。賈東旭受傷?
他隱約記得王大虎前兩天提過一嘴,說下面彙報上來,各鍊鋼工地因為裝置簡陋、操作不規範,工傷事故頻發,只是沒想到賈東旭也趕上了。
他看著賈張氏那副撒潑打滾的模樣,又看了看癱坐在地、面如死灰的秦淮茹和哭得幾乎斷氣的孩子,心中並無多少同情,只覺得一種深深的無力與悲涼。
這樣的家庭,這樣的婆母,苦難彷彿是一個無底的漩渦。
他沒有停留,徑直回了西跨院。關上門,將外面的喧囂與悲慘隔絕開來。
林雪晴正坐在窗邊做針線,聽著外面的動靜,輕輕嘆了口氣:“賈家……真是造孽。”
“各有各的命。”李平安語氣平淡,遞給她一杯溫水,“顧好我們自己。”
他走到窗邊,看著陰沉沉的天空,心裡想的卻是賈東旭受傷背後折射出的更大問題。
鍊鋼運動盲目推進,安全隱患極大,恐怕賈東旭的遭遇,絕非個例。這讓他對當前的狂熱,更多了一層隱憂。
幾天後,一個更加令人不安的訊息,透過王大虎悄悄傳到了李平安這裡。
“處長,市局那邊通報,最近發現敵特電臺活動有新的動向。”王大虎壓低聲音,神色嚴峻,“他們似乎在利用當前物資供應緊張、民情有所浮動的局面,加緊散佈謠言,蠱惑人心。重點是……挑撥工農關係,詆譭各項政策,甚至暗示……暗示更大的困難還在後頭。”
李平安眼神一凜:“源頭能鎖定嗎?”
“訊號很飄忽,反偵察能力很強,應該是老手。但大致範圍,還是在南城那片,可能跟上次那條沒完全斬斷的‘暗線’有關。”王大虎答道。
果然!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臭蟲,就像嗅到腐肉氣味的蒼蠅,永遠不會放過任何興風作浪的機會!他們試圖利用這暫時的困難,在人民群眾中製造恐慌和不滿,其心可誅!
“加大監控力度!重點盯住那個信託商店的職員,以及所有與他有可疑接觸的人!通知各廠保衛部門,提高警惕,加強正面宣傳,引導職工群眾正確認識暫時困難,不要被謠言迷惑!”
李平安迅速下達指令,聲音冷峻。他知道,這是一場爭奪人心的暗戰,比真刀真槍更加複雜和殘酷。
接下來的日子,李平安更加忙碌。他不僅要處理廠裡日益繁重的保衛工作,應對鍊鋼運動帶來的各種衍生問題,還要分神關注敵特的動向和妹妹的婚事,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。
而四合院裡,賈家的悲劇似乎只是一個開始。
糧食的短缺愈發明顯,領糧票的日子成了院裡最緊張的時刻,人們像打仗一樣早早去糧店排隊,生怕去晚了空手而歸。菜市場裡可供選擇的蔬菜也越來越少,價格卻隱隱有所浮動。
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,在飢餓的催化下,如同夏日的黴菌,在院裡悄悄滋生。
許大茂似乎從婁家相親失敗的打擊中恢復了過來,或者說,他將那份怨氣轉化為了更實際的行動。
他不再高談闊論,而是更加賣力地經營著他放映員的關係網,試圖尋找新的攀附目標。
只是他偶爾瞥向西跨院或者中院傻柱家時,眼神裡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。
閻埠貴的算盤打得更精了,幾乎到了錙銖必較的地步。劉海中依舊試圖維持他搖搖欲墜的“領導”威嚴,卻往往淪為大傢俬下里的笑談。
在這瀰漫著焦慮與期待的夏日尾聲,李平安收到了老戰友的回信。
信中說,他們部隊確實有位年輕的排長,姓趙,老家是山東的,為人正直憨厚,作戰勇敢,立過功,家裡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,成分很好。
隨信還附了一張穿著軍裝、面容樸實、眼神明亮的年輕男子照片。
李平安看著照片和信中的描述,心裡微微一動。他將信收好,沒有立刻告訴妹妹。他需要更穩妥些,也需要看看妹妹自己的意思。
夜幕降臨,悶熱依舊。
李平安站在西跨院的院子裡,仰頭望著烏雲密佈、不見星月的天空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他感覺到,不僅是大氣候的風雲變幻,就連這小小的四合院,也正被各種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暗流推動著,駛向一個未知的、或許更加艱難的秋天。
而他,必須像定海神針一般,穩住這個家,在這紛亂的時代洪流中,為妹妹,為妻子,也為未出世的孩子,尋找到一處可以依靠的港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