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海公園那一場算不上愉快的相親結束後,兩家人懷著截然不同的心思,關起門來,各自品評。
婁家那棟掩映在綠樹叢中的小洋樓裡,氣氛安靜得有些凝滯。婁曉娥脫下外套,遞給候在一旁的傭人,臉上沒甚麼表情,徑直走向客廳。
婁振華放下手中的報紙,扶了扶金絲眼鏡,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:“曉娥,回來了?見著人了?感覺怎麼樣?”
他身材消瘦,穿著質地考究的深色中山裝,雖已不在其位,但多年養尊處優沉澱下來的氣度猶在。
婁母也從沙發上站起身,她穿著素雅的旗袍,外罩一件開司米毛衣,眉眼間與婁曉娥有幾分相似,只是更多了些歲月留下的雍容與憂慮。她沒說話,但眼神裡寫滿了詢問。
婁曉娥走到沙發邊坐下,端起傭人剛沏上的熱茶,抿了一小口,這才抬起眼皮,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不相干的物品:“見了。許大茂。”她頓了頓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,最終撇了撇嘴,帶著明顯的嫌棄,“長得……馬臉,看著就不像好人。說話油腔滑調的,眼神亂飄,沒個正形。”
她這話說得直白又不留情面。在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和接觸的圈子裡,講究的是溫文爾雅,是沉穩內斂。
許大茂那種刻意表現又掩不住精明的做派,在她看來,簡直是上不得檯面,甚至帶著點市井混混的滑頭氣,這種人沒有氣節,見義忘利。
婁母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,擔憂地看向丈夫。她本就對許家這層“舊僕”的關係有些膈應,如今聽女兒這麼一說,心裡更是涼了半截。
婁振華臉上沒甚麼變化,只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,沉吟道:“許富貴倒是把他兒子誇成了一朵花……看來,話裡有水分啊。”
他久經世故,自然不會只聽一面之詞,但女兒的感受他必須重視。“工作呢?他是在軋鋼廠當放映員吧?聽說還是個正式工。”
“嗯,他是這麼說的。”婁曉娥興致缺缺,“張口閉口就是領導器重,前途無量,聽著就假。爸,媽,我覺得這人不行,不穩重,靠不住,不是良配!”
婁母終於忍不住開口:“我看也是。咱們家現在雖然……但也不能隨便甚麼人都往家裡招。曉娥還小,不著急,再慢慢看看。”她話語委婉,但態度明確。
婁振華點了點頭,沒再說甚麼。他固然看重許大茂工人階級的身份可能帶來的那層“保護色”,但更看重女兒的未來和幸福。
許大茂第一印象如此不佳,這門親事,在他心裡已經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。他需要考慮的,是如何委婉地回絕許富貴,又不至於得罪這個如今在某些方面或許還能派上點用場的“舊人”。
與此同時,許家那間影院分配的公房裡,氣氛則是另一番光景。
許大茂一進門,許富貴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,臉上帶著期盼:“怎麼樣,大茂?見著婁家閨女了?印象如何?”
許大茂他媽也圍了過來,眼神熱切。
許大茂脫下外套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先給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,這才抹了把嘴,臉上表情複雜,既有沒能立刻拿下對方的不爽,又殘留著對婁家財富和地位的覬覦。
“見了,窈窕淑女。”他咂咂嘴,“模樣嘛……還湊合,白淨,像個文化人。就是……”他皺了皺眉,“有點傲,不愛搭理人,問十句答不了一句,端著個大家閨秀的架子。”
“大家閨秀都這樣!”許富貴立刻打斷他,一副“你懂甚麼”的表情,“那叫教養!矜持!難道像衚衕裡那些瘋丫頭似的跟你嘻嘻哈哈?那才叫掉價!”
“就是就是,”許大茂他媽也趕緊幫腔,“婁傢什麼門第?閨女有點脾氣正常。關鍵是人家那家底,沒有解放的時候,人家號稱婁半城,可以說富可敵國,現在雖然大部分都捐了,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大茂,你跟她說上話沒有?感覺她對你有意思沒?”
許大茂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:“話是說了,我按爹教的,表現得規規矩矩,該誇的也誇了。可她……她沒甚麼反應啊!我也摸不準她到底甚麼意思。”
他心裡沒底,那種不受掌控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。許大茂自稱風流倜儻,一表人才,沒想到今天被人看不起,心裡不得勁,在高傲,還不是資本家的女兒,現在是工人當家做主了。
“沒一口回絕就是好事!”許富貴老神在在地分析,“婁振華那人我瞭解,最是謹慎。他肯讓閨女出來見你,說明心裡是動了念想的。這事兒不能急,得慢慢來。回頭我再去找他聊聊,探探口風。你呢,也上點心,找機會再約人家姑娘出去走走,看看電影甚麼的,顯得你有誠意。”
“還約?”許大茂有些猶豫,“我看她那冷冰冰的樣子……”
“你懂個屁!”許富貴恨鐵不成鋼,“烈女怕纏郎!她越是端著,你越得湊上去!只要功夫深,鐵杵磨成針!等生米煮成熟飯,婁家那麼要臉面的人,還能不認?”他這話帶著些市井的無賴和算計。
許大茂被他爹這麼一鼓動,心裡那點不甘和貪念又佔了上風。是啊,婁家的家產,婁曉娥那帶出去有面子的身份……值得他再努努力。至於婁曉娥本人怎麼樣,反倒不那麼重要了。
“成!我聽爹的!”許大茂咬了咬牙,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混合著精明和勢利的神情,“我再想想辦法。”
兩扇門,隔開的是兩個世界。
婁家的考量帶著沒落貴族式的審慎與無奈,許家的算計則充滿了市井小民的鑽營與貪婪。
這樁看似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,就在這初春的寒意裡,悄然埋下了未來無盡風波與糾葛的種子。
而漩渦中心的兩個年輕人,一個懵懂清高,一個精明功利,他們的命運,似乎正被一雙無形的手,推向不可預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