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託商店那條若隱若現的“暗線”被牢牢盯死的同時,李平安並未放鬆對已落網之敵的深挖。他知道,要徹底斬斷毒藤,不僅要清除蔓延的枝葉,更要掘出其深埋的、連線著遠方毒源的根鬚。
聾老太太,代號“老貓”,這個隱藏最深的老牌特務,她的動機、她的上線,尤其是她與那片隔海相望的孤島之間的具體聯絡,必須查個水落石出。
提審再次進行。這一次,不是在保衛處,而是在市局一間更為肅穆、光線也更顯凝重的審訊室內。
李平安親自坐鎮,旁邊是市局經驗豐富的預審員。面對神色灰敗、但眼神深處仍殘留著一絲頑固的聾老太太,李平安沒有急於發問,只是將一沓厚厚的、關於她早年經歷的秘密調查資料,緩緩推到她面前。
資料裡,有她那位丈夫的情報——曾效力於舊軍閥情報機構,並非普通小吏;有她是商人之女,後來嫁給貝勒,生了孩子,長大後做了軍統,現在還在灣灣當軍統。
這些被歲月塵埃掩蓋、連她自己都以為早已無人知曉的往事,一樁樁、一件件,如同冰冷的解剖刀,剝開了她層層偽裝,直刺靈魂最陰暗的角落。
聾老太太那佈滿皺紋的臉劇烈地抽搐起來,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露出了徹底的驚惶和一絲被戳破底細的絕望。她賴以維繫信念(或者說仇恨)的根基,正在被無情地瓦解。
“為甚麼?”李平安的聲音不高,卻在寂靜的審訊室裡異常清晰,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為了你那追隨舊主、死有餘辜的丈夫?還是為了那個在軍統的兒子?或者,是為了他們承諾給你的、那個永遠也回不來的‘故土’的虛妄念想?”
每一個字,都像重錘,敲打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。她緊閉著嘴,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椅子的邊緣,指節泛白。
預審員趁熱打鐵,將幾張模糊但能辨認出人像的照片放在她眼前:“認識他們嗎?你的單線上線,‘掌櫃’。還有他在灣灣的聯絡人,‘信使’。他們現在過得很好,拿著豐厚的賞金,在溫暖的南國享受著你們這些人用命換來的‘果實’。而你,‘老貓’,你得到了甚麼?除了這身洗不掉的罪孽,和這間冰冷的牢房!”
照片上的人影,以及那赤裸裸的對比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長久以來被灌輸的“忠誠”、“復國”的幻夢,在殘酷的現實和背叛面前,轟然碎裂。
她不是為了崇高的理想,她只是被利用、被拋棄的棋子,是別人換取榮華富貴的墊腳石。
一股巨大的悲涼和被人愚弄的憤怒,最終沖垮了她心理防線。她頹然癱倒在椅子上,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,開始斷斷續續地交代。
她的丈夫,確實是前朝的貝勒,後來前朝滅亡,貝勒一家離開,她們母子被留下,給了他們母子留下95號四合院的房子和一些金銀首飾,後來跟過軍閥,給她埋下了最初的種子。兒子的離開,則讓她將對新社會的怨恨深埋心底。
北平解放前夕,她接受了潛伏任務,利用孤寡老人的身份作為完美偽裝。“老貓”這個代號,自此沉睡。
她的上線,就是照片上的“掌櫃”,透過極其隱秘的方式單向聯絡,傳遞指令和經費。
她的主要任務,並非直接破壞,而是長期潛伏,蒐集政治、經濟、尤其是重要工業單位和高階技術人才的情報,建立潛伏網路,靜待“變天”。
而她與灣灣方面的聯絡,並非直接,而是透過“掌櫃”及其背後的電臺,接收來自海外、經轉多次的指令。
指令中,時常提及對大陸高階技工的“爭取”計劃,以及伺機制造社會恐慌、擾亂民心的策略。那些利用封建殘餘勢力散播謠言、試探人心的行動,正是源於此。
她就像一隻織網的老蜘蛛,不動聲色地趴在四合院這個角落裡,卻將毒絲悄無聲息地蔓延向更廣闊的空間。
“……他們答應過……會照顧好我在南邊的親戚……會讓我們……回去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,帶著無盡的嘲諷和悔恨,不知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,還是那遙不可及的承諾。
審訊記錄被迅速整理、上報。聾老太太的供詞,如同拼圖上最關鍵的一塊,將許多分散的線索串聯起來,不僅坐實了她的罪行,更揭示了一條從海外延伸到這普通四合院的、隱秘而惡毒的情報鏈條。
這對進一步肅清殘餘敵特、防範類似滲透,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方向。
訊息嚴格保密,但四合院裡的人,還是能隱隱感覺到,後院那間貼著封條的小屋,似乎又經歷了某種無形的震盪,變得更加森然。
與此同時,院裡的生活仍在繼續。
三位大爺的街道學習終於結束了。易中海變得更加沉默寡言,彷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精氣神,連走路都帶著一股暮氣。劉海中雖然還試圖挺著肚子,但那“領導”的架子再也端不起來,顯得有些不倫不類。閻埠貴則是徹底“佛系”,萬事不管,只求自保,連算盤聲都稀疏了不少。
賈家的棒梗依舊餓得日夜啼哭,秦淮茹以淚洗面,賈張氏卻把買奶粉的錢看得比命還重,反而變本加厲地使喚秦淮茹幹活,美其名曰“活動開才有奶水”。
西跨院裡,李平樂細心照料著嫂子。林雪晴的腹部已微微隆起,孕相明顯,臉上散發著母性的柔光。
李平安回家看到妻子安好,妹妹懂事,心中那份因審訊而帶來的冰冷戾氣,才會稍稍化解。
這天傍晚,李平安推著腳踏車進院,正好看見秦淮茹端著滿滿一大盆溼衣服,踉蹌著從水槽邊往賈家走,臉色蒼白,腳步虛浮。賈張氏則在屋裡高聲咒罵著孩子哭鬧吵得她心煩。
李平安腳步頓了頓,目光掃過賈家方向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終究甚麼也沒說,推車進了西跨院。個人的苦難,在時代洪流和家庭桎梏中,往往難以憑藉外力掙脫。
他回到屋裡,林雪晴正就著燈光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,李平樂在灶邊忙著晚飯。溫暖的燈光,食物的香氣,妻子妹妹的低語,構成了一幅安寧祥和的畫卷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。寒冬已深,萬物肅殺。但那株海棠樹的枝椏,在凜冽的空氣中,依舊倔強地伸展著,彷彿在積蓄著對抗嚴寒的所有力量。
聾老太太的孤燈已然熄滅,她的供詞為一段黑暗的往事畫上了句號。但李平安知道,鬥爭遠未結束,海的那邊,仍有敵意的目光在窺視。
而他的使命,就是守護好眼前這片燈火,這片由無數普通家庭構成的、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他轉過身,接過妹妹遞來的熱茶,對妻子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。
屋外,北風呼嘯。屋內,暖意盎然。海棠靜默,見證著罪惡的終結,也守護著新生的希望。漫長的冬季終將過去,而守護者的目光,永遠望向光明到來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