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草嶺下來的傷員把野戰醫院擠得滿滿當當。李平安剛拆了胳膊上的繃帶,就看見個女醫生忙得團團轉,白大褂上全是血點子,手忙腳亂的,一個人當三四個人使喚。
同志,搭把手?女醫生頭也不抬地遞過紗布,按住這個傷口!
李平安伸手幫忙,發現傷員腿上的彈片深可見骨。他下意識說了句:得先扎止血穴道......
女醫生猛地抬頭,口罩上方有雙明亮的眼睛:你懂中醫?
略知一二。李平安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,要不要試試針灸止痛?
銀針扎進合谷穴的工夫,傷員果然停止了呻吟。女醫生驚訝地摘下口罩,露出清秀的臉:我是林雪晴,協和畢業的。你這手針灸跟誰學的?
我是李平安,我這醫術是偷師的。李平安眨眨眼,老家郎中說這是不傳之秘,我趁他喝醉摸會的,我厲害吧,要不是那個老郎中學藝不精,我早就是一名大夫了,我青出於藍勝於藍。
林雪晴被逗笑了,兩個酒窩特別顯眼:敢情是偷師成才
李平安:是呀,那年,家裡窮,沒有錢交學費,只能偷偷學了。
兩人配合著處理完這批傷員,已經是後半夜。林雪晴遞過來半塊壓縮餅乾:聽口音,李連長也是北平人?
城西賣滷肉的,我做的滷肉飄香三里,有時間我做給你吃,能讓你多吃三碗飯!李平安啃著餅乾,您呢?
東四三條衚衕的。林雪晴眼睛一亮,怪不得覺得您面善,是不是在隆福寺廟會擺過攤?
這一下子拉近了距離。李平安比劃著:可不是!我攤子就在吹糖人的旁邊,您是不是常買個兔兒爺?
那是我妹!林雪晴笑得前仰後合,每回都嫌您給的滷汁少!
說起家人,李平安掏出個荷包:我妹妹平樂繡的,今年十五了,在學蘇繡。
林雪晴接過荷包細看:針腳真細!比我這個強多了。她指指自己白大褂上歪歪扭扭的補丁。
等打完仗,讓我妹教您。李平安說著,手法嫻熟地給新送來的傷員把脈,這個傷員的傷口要化膿,得用蒲公英搗汁敷。
林雪晴將信將疑地照做,第二天果然見傷員退燒了,對李平安更加信服,從此醫院出現個奇特景象:穿軍裝的幫著穿白大褂的看病,一個把脈一個聽診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有次搶救胸腹聯合傷的重傷員,林雪晴準備動手術時,李平安突然說:等等!他肝氣鬱結,我先扎針順氣!
幾針下去,傷員蒼白的臉居然回了血色。手術成功後,林雪晴好奇地問:您這手絕活,幹嘛不早顯擺?
怕您這科班生瞧不上土法子。李平安調皮地眨眨眼。
甚麼土法子洋法子!林雪晴認真地說,能救人的都是好法子,而且這是老祖宗留下的瑰寶,我們應該發揚光大!
她開始跟李平安學認草藥,李平安也跟著學西醫消毒。有回給傷員清創,林雪晴正要倒酒精,李平安攔住:用燒酒就行,還能省下酒精做手術。
結果發現高度燒酒消毒效果更好,小護士們都管這叫李式消毒法。
最神奇的是治凍傷。林雪晴按教科書用雪搓,李平安卻拿出薑片烤熱了敷。兩人各治一半傷員打賭,最後發現用薑片的恢復更快。
得,今晚我幫您值夜班。林雪晴願賭服輸。
深夜查房時,她看見李平安在刻子彈殼:給傷員做的小玩意,分散注意力就不疼了。
您這人心眼真好。林雪晴突然說,我哥要是活著,準跟您投緣。
李平安手一頓:您哥也是當兵的?
四野的,打錦州時沒了。林雪晴望著帳篷外的雪,所以他沒做完的事,我來做。
分別那天,林雪晴塞給李平安一本筆記:這是我整理的戰傷急救要點。
李平安回贈一包銀針:毫針止痛,三稜針放血,最長的救急用......
等等!林雪晴突然想起甚麼,平樂在哪個學校?等我回國好去找她學繡花。
女一中。李平安跨上戰馬,滷肉攤重開時,請您吃雙份滷煮!兩個人有了個美麗的約定,也有了牽掛。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實現。
隊伍走遠了,小護士看見林醫生還在揮手。她白大褂口袋裡,裝著個新雕的子彈殼頂針。
而行軍路上,李平安翻開筆記,扉頁上寫著:但願世間人無病,何妨架上藥生塵。他笑了笑,在另一頁紙寫上“寧願做太平犬,不做亂世雄。”然後把這頁紙和平樂的家書收在一處。
前方炮聲隆隆,但這次他摸了摸針灸包。裡頭有根特別亮的銀針,是林醫生用手術鉗改的,針尾細細地刻了朵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