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零年的春天,北平城的柳絮飄得人心慌。李平安的滷肉攤前,老主顧們擠著看《人民日報》,個個義憤填膺。
賣菜的老孫頭氣得直拍大腿:美國佬太欺負人了!都炸到鴨綠江邊了!
李平安擦刀的手頓了頓。報紙上抗美援朝四個大字,像燒紅的烙鐵燙進心裡。
收攤後他直奔軍區大院。周政委正在開會,聽說李平安來了,撂下會議就往外跑。
好你個飛鷹!周政委一把抓住他胳膊,我就知道你憋不住!
我要歸隊,我要打美國佬。李平安聲音不大,卻讓走廊裡的警衛員都站直了身子。
周政委盯著他看了半晌:真想好了?現在日子剛安穩,你還有妹妹照顧,你捨得嗎?
就是日子安穩了,才更不能讓人砸鍋。李平安目光掃過牆上的作戰地圖,東北方向被紅筆重重圈起。
平樂聽到訊息時,正在繡喜鵲登梅。針尖扎破了手指,血珠染紅了白絹。
哥...真要走?
李平安蹲下身,把妹妹的手包在掌心:樂兒,哥教你的太極拳,每天都要練。以後遇到困難,就自己解決,再不行,就找周政委。
小姑娘的眼淚砸在哥哥手背上:我跟你一起去!
胡鬧!周政委板起臉,你哥是去打仗!以後你住校,週末我來接你。
臨走那晚,李平安在院裡打了一宿拳。八極拳的勁風震得老槐樹簌簌落葉,驚起了滿院的麻雀。
火車站送行那天,平樂把繡好的平安符塞進哥哥口袋:我等你回來。
周政委遞過來個布包:拿著,你當年留在隊裡的東西。
汽笛長鳴時,李平安在車窗上呵了口氣,畫了個笑臉。
新兵專列一路向北。車廂裡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有個叫鐵柱的河南兵好奇地問:連長,您真打過鬼子?
李平安正擦槍,聞言抬頭:怎麼,不像?
鐵柱撓頭:像賣肉的。
全連鬨笑。李平安也不惱,三下兩下組裝好步槍:我賣肉的時候,刀法比現在準。
到了東北入夜後,突然響起防空警報。新兵們亂作一團,李平安踹開車門:都下車!分散臥倒!
敵機轟鳴著掠過,扔下幾顆炸彈。有個新兵嚇尿了褲子,李平安把他拽進彈坑:怕甚麼?美國飛機又不是老鷹,還能把你叼走?
他說話時手上沒停,用刺刀在坑沿刻防彈槽。鐵柱哆嗦著問:連長,您咋不怕?
李平安指指耳朵:聽聲辨位。轟炸機聲音沉,戰鬥機聲音尖——剛才那是偵察機,嚇唬人的。
果然,飛機轉了兩圈就飛走了。新兵們爬出彈坑時,看連長的眼神都變了。
第二天行軍路上,李平安教大家唱《祖國不會忘記》。唱到山知道我,江河知道我時,他忽然停下:都記住,到了朝鮮,山是你們的爹,河是你們的娘。
鐵柱不解:啥意思?
李平安踢踢腳下的雪:雪能解渴,樹能藏身。美國兵靠裝備,咱們靠天地。
他隨手拔起枯草:這是止血的。又指指松樹:樹皮能吃。新兵們趕緊記在小本子上。
到達集安那天,江面已經封凍。對岸不時傳來爆炸聲,映得天邊發紅。
突然防空警報淒厲響起。三架美軍飛機俯衝下來,機槍掃起冰碴。
隱蔽!李平安大吼著推開身邊的新兵。眼看敵機要投彈,他閃電般從揹包抽出支奇特長槍。
鐵柱驚呼:連長!那是...
九三狙擊步槍,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李平安趴在地上,呼吸忽然變得極輕。眼睛眯成一條縫,死死盯住領航機的油箱。
砰!
子彈劃出詭異弧線,竟從側面鑽進發動機。敵機拖著黑煙栽進江心,另外兩架慌忙爬升。
陣地上鴉雀無聲。半晌,鐵柱結結巴巴問:連、連長...您這槍法太神了,能教我不?
李平安收槍起身:老祖宗傳下的手藝。快去救人!以後有機會教你。
他因此得了嘉獎令,卻把獎章塞進行囊深處。當夜部隊跨過鴨綠江,踩著冰面走向燃燒的群山。
入朝第七天,連隊在山谷遭遇美軍先遣隊。對方裝備精良,坦克開路,機槍壓得人抬不起頭。
鐵柱趴在彈坑裡喊:連長!怎麼辦?
李平安眯眼觀察:看見那個指手畫腳的沒?那是指揮官。又指指噴火的重機槍:先打掉那挺雞脖子。
他架起狙擊槍,子彈穿過硝煙,指揮官應聲倒地。機槍手剛接替位置,又被第二發子彈掀翻頭蓋骨。
美軍陣腳大亂。李平安躍出戰壕:衝啊!
白刃戰慘烈異常。有個美國兵刺刀扎向鐵柱,李平安飛身格擋,胳膊被劃開深口。血滴在雪地上,他反手擰斷對方脖子。
戰鬥結束時,全連傷亡過半。鐵柱抱著犧牲的戰友哭喊:二狗子!說好一起回老家娶媳婦的!
李平安默默給傷員包紮。有個小戰士腸子流出來,還掙扎著問:連長...我算...算英雄嗎?
算!李平安把最後一片止血草按在他傷口上,祖國不會忘記。
深夜,他獨自在山頭刻木牌。月光照見一百多個名字,最上面是飛鷹隊老夥計們。
鐵柱找來時,看見連長正對木牌敬禮。身影在雪地裡站得筆直,像棵凍不垮的松樹。
第二天行軍,李平安教大家用布條裹腳防凍。路過燒焦的村莊時,他忽然停下:聽見沒?
鐵柱側耳:啥聲?
地窖裡有孩子哭。
他們扒開廢墟,救出個朝鮮小女孩。孩子凍得嘴唇發紫,死死抓著李平安的衣領。
鐵柱嘆氣:這咋辦?
揹著。李平安把孩子裹進棉襖,唱起《祖國不會忘記》。跑調的歌聲道里,小女孩漸漸停止哭泣。
當晚連隊收到急令:搶佔飛虎山主峰。李平安把孩子交給朝鮮老鄉,轉身時眼神驟冷:全連輕裝,每人帶五顆手榴彈。
山路陡峭,美軍炮火封鎖嚴密。鐵柱中彈倒地,李平安拖著他繼續爬:慫包!這就趴窩了?
快到山頂時,遭遇敵軍暗堡。機槍噴吐火舌,衝在前面的戰士像割麥子般倒下。
李平安解下所有手榴彈捆成集束:鐵柱,給我打掩護!
他匍匐前進,子彈擦著耳畔飛過。接近暗堡時突然躍起,拉弦的瞬間用槍托砸開射擊孔。
轟隆!
硝煙散盡,暗堡變成廢墟。戰士們衝上山頂時,看見連長站在崖邊,棉衣被血浸透。
軍醫搶救時發現,他懷裡還揣著半塊烤土豆——是留給那個朝鮮孩子的。
昏迷三天後,李平安在野戰醫院醒來。鐵柱紅著眼圈:連長!總部通報嘉獎,說咱們連是飛虎山上鋼釘!
李平安望向窗外,雪花正靜靜飄落。他輕聲哼起歌謠,調子是平樂常繡花時哼的北平小曲。
護士送來周政委轉來的家書。平樂在信上說,學校給她發了助學金,蘇師傅還教她繡了幅平安歸來。
他把信紙摺好貼胸收著,對鐵柱說:告訴兄弟們,家裡人都看著呢。
遠處炮聲又起,新的戰鬥即將開始。陣地上傳來戰士們新學的歌謠,調子有些走音,卻唱得山搖地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