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山地區的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糨糊,五步外就瞧不見人影。李平安蹲在地上,手掌輕輕按著凍土。
“鐵柱,”他扭頭低聲道,“傳話下去,備傢伙。”
新兵王大牛忍不住問:“連長,您這是咋看出來的?”
李平安抓起把土讓他聞:“聞見沒?柴油味兒。美國鐵王八就在二里地外。”
果然,霧裡傳來履帶壓地的嘎吱聲。鐵柱緊張地拉槍栓:“娘咧,這得有多少?”
“一個裝甲營。”李平安眯眼細聽,“三十輛鐵王八,後頭跟著步兵。”
他忽然轉身對著全連:“打鐵王八的口訣都記牢沒?”
新兵們齊聲喊:“砍腿、矇眼、掏心窩!”
“中!”李平安抽出爆破筒,“王大牛帶一班砍腿,鐵柱帶二班矇眼,三班跟我掏心窩!”
濃霧成了最好的遮羞布。等美軍坦克全進了山谷,李平安吹響了竹哨。
霎時間,爆破組從山崖上滾下大石頭,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。障眼組朝坦克觀察窗撒石灰粉,美國兵嗆得直咳嗽。
“上!”李平安像狸貓似的竄出去,腋下夾著捆好的手榴彈。在坦克機槍亂掃的當口,他一個滑溜鑽到頭車底盤底下。
轟隆!
領頭坦克的履帶應聲而斷。美國兵還沒醒過神,四面八方便響起衝鋒號。
鐵柱帶著戰士們從霧裡殺出來,刺刀尖兒閃著寒光。有個美國軍官舉槍要打,李平安甩出匕首正中他手腕。
“留活口!”他大喝,“要情報!”
這場仗打得跟捉迷藏似的。志願軍藉著濃霧神出鬼沒,美國兵像沒頭蒼蠅亂撞。王大牛照著訓練時教的法子,專挑當官的打。
半個鐘頭後,霧漸漸散了。山谷裡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多輛癱瘓的坦克,美國俘虜蹲成一排。鐵柱清點戰利品時突然叫起來:“連長!這地圖上標著後勤倉庫!”
李平安展開帶血的地圖,眼睛一亮:“離這兒三十里。王大牛,換美國軍裝!”
被俘的美國少校突然掙扎起來:“你們不能...”
“告訴他,”李平安對懂英語的文書說,“俺們這是幫他們減輕負擔。”
晌午時分,一支怪模怪樣的“美國車隊”朝著後勤倉庫開去。王大牛穿著不合身的軍裝嘟囔:“這衣裳味兒真衝。”
李平安坐在副駕駛上擦槍:“記著,遇著盤查就裝醉漢。”
哨卡守衛真被糊弄過去了。車隊開進堆滿物資的倉庫時,李平安吹響了進攻哨。
後續發展出人意料。守衛部隊一觸即潰,戰士們看著堆積如山的罐頭直揉眼睛。鐵柱撬開個桃子罐頭邊吃邊哭:“俺娘都沒見過這老多好吃的。”
“別光顧吃!”李平安跳上汽油桶喊,“能搬多少搬多少,搬不走的全燒嘍!”
沖天火光中,他們押著俘虜撤回山裡。美國飛機來轟炸時,隊伍早鑽進了老林子。
晚上開會總結,王大壯撓頭問:“連長,您咋知道裝美國兵能成?”
李平安把罐頭熱了分給傷員:“美國兵講究等級,當兵的不敢細查當官的。”
他忽然頓了頓,望向南邊的星星:“我妹妹該收到信了。”
這時候北平城裡,平樂正趴在地圖上找雲山在哪兒。周政委推門進來:“丫頭,你哥又立功了!”
平樂搶過電報,輕輕念最後一句:“...月亮圓了,看見月亮就像見著面。”
她跑到院裡對著月亮比劃太極拳,招式裡帶著幾分哥哥教的殺氣。
雲山這一仗的捷報傳遍了朝鮮戰場。李平安被叫到軍部時,見著個老熟人。
政委笑著捶他胸口:“好小子!一個連端了美國後勤站!”
“碰巧了。”李平安看著牆上的地圖,“下一仗在哪兒?”
軍長的手指劃過沙盤:“黃草嶺。不過你們連得休整...”
“用不著。”李平安挺直腰板,“戰士們正來勁呢。”
回去路上碰上下雨。李平安把雨衣讓給傷員,自己淋著雨帶隊伍唱歌。破鑼嗓子驚飛了山鳥,卻讓戰士們腳步越發紮實。
鐵柱湊過來小聲說:“連長,聽說你要升營長了?”
李平安甩甩頭髮上的雨水:“在哪兒都是打美國鬼子。”
雨停時,他們看見遠處山溝裡有炊煙。偵察兵回報是朝鮮老鄉的臨時村子,李平安馬上下令:“分出三成口糧。”
王大牛舍不得罐頭:“咱自個兒還不夠吃呢...”
“忘了雲山誰給帶的路?”李平安瞪眼,“沒有朝鮮老鄉,咱們早喂鐵王八了!”
村民們收到罐頭時,有個阿媽妮用中文說:“中國沙拉米(人),喬斯米達(好)!”
晚上宿營,李平安查哨時看見鐵柱在刻木頭。湊近看是個糙乎乎的飛機模型。
“給俺弟的。”鐵柱不好意思地說,“他想要個美國飛機模型。”
李平安沒說話,從兜裡掏出個彈殼雕的小坦克:“換著玩。”
月亮升起來時,他在哨位上想起好多事。想起北平滷肉攤的香味,想起教平樂打拳的早晨,想起飛鷹隊最後一個雪夜。
“看啥呢?”鐵柱挨著他坐下。
“看家。”李平安指向南邊,“等打完仗,請你吃滷煮。”
第二天天沒亮,軍令來了:急行軍趕赴黃草嶺。出發前李平安集合全連,指著東邊剛露頭的太陽。
“咱們現在背對著祖國打仗。”他聲音不大,卻鑽進每個人心裡,“為的就是讓家裡人,天天能看見這樣的日頭。”
隊伍靜悄悄地開拔,腳踩在雪上咯吱作響。像無數個平常的早晨,北平胡同裡響起的開門聲。